那些年,那些女人,那些事

那些年,那些女人,那些事

 文/王国芳

2000年到2018年,我和老公一直栖居在太原市的一个小区里卖菜。我经历了小区从繁华鼎盛到破旧老朽,我也从风华正茂到潘鬓成霜。生命里能有几个二十年。可以这么说,我背井离乡,苦乐与共的那二十年青春岁月就是我整个人生的前半生。我的前半生触碰的也恰恰是她们的前半生,我们的人生轨迹的最重要的三分之一相互交融在一起,注定会载入每个人的生活履历,成为不可磨灭的记忆!我之所以重拾记忆,是因为她们已与我擦肩而过,断不会再出现在我的后半生里,虽然我可以回去探寻她们的足迹,却不会有万分之一可能的交集。在这个脚步匆匆的春天,临近清明的日子里,就让我对我前半生做一次隆重的祭奠,并以此告慰那些与我共度华年的平凡的女人们。

我们的市场

2000年的小区如一位华丽的少妇,着绫罗珠翠,驾香车宝马,处处繁华似锦,流光溢彩,吸引着四面八方的倾慕者涌来,以求得金银满罐,囊中饱实。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的市场位于小区东巷的十字路口,东西南北都可通往太原市的各大街道,主干道。市场由南到北共二十一家商户,每户有四米到六米长不等的水泥台面,中间并未间隔,只在每几家之间留了出路方便走人卸货。顶篷只做了薄薄的彩钢顶,倒成了猫鼠追逐的战场。时不时的“轰隆隆"的一溜儿声音以排山倒海之势由远及近,弯儿不打一个再由近及远,伴着哇呜哇呜的嘶吼和吱吱唧唧的逃窜,仿佛房顶真要被踩塌下来。水泥台面后边统一留出深五六米的空间,用来屯放货物,一堵墙与后边的小区住宅楼隔开,其实那根本不算墙,只是一层薄的三合板刷了白粉。水泥台面前面就是宽阔的大马路。马路是小区通往南北的主干,每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堵车刮蹭时有发生。市场与马路已融为一体,繁华与嘈杂做为市场经济的催生体,演绎着金钱与人性最原始的故事。马路市场不同于室内,没有空调暖气,冬天寒气逼人,夏天闷热难挡。每年的冬天,帽子、围巾、手套、棉靴全副武装也不敌凛冽的寒风,它总能找到一丝缝隙侵入你的身体,尤其是最娇贵的面容。女人们都怕冻了脸,但难抵丝丝寒气直逼肌肤,如冰锥刺骨。等到暖和了,太阳地里又觉得痒痒得直想抓挠,时间长了,往复几次就固执得结出疤来,留了一生的印记。

她从四川来

四川省,渔米之乡,天府之国,四川的女人们娇媚,可爱,带着米粒的香甜。她们历经黄沙漫道,踏过土石瓦砾来到山西这块墩厚的内陆土地,粗犷的气候早早给她们的脸刻上了印痕。

胖胖一家来自四川。胖胖与我同岁,小内双的眼睛,圆圆的脸,身材微胖。胖胖比我早来市场两三年,也不知道她的脸是什么时候冻的,本来粉团团的却爬上了几条难看的蜿蜒蚯蚓。二十一家商户里面她家的棚子搭得最好(到了冬天,家家都得搭一种简易棚,木棍做架,盖上棉被,外围塑料布,用于放菜不冻,但人需在外卖,货从里面拿),不仅棚搭得好,里面还做了木格架,设计精巧,各式菜品摆放有序。能在这样露天的环境里搭出这样颇具商品化的房子足见老公能干手巧。这样的老公胖胖还总挑毛病,主要是嫌他进的货不好。老公却嫌弃她不挑拣,好菜宁可放成烂菜。胖胖家卖的都是南方菜或进口菜,有的太原人见都没见过,即使扔了只要能卖出一斤利润就翻倍。这样吵吵嚷嚷的日子随着太阳东升西落总也误不了挣钱。胖胖干活非常麻利,和你聊天的工夫,手下就削好一大盆耳菜圪蛋,白生生的在阳光下耀眼。耳菜是南方菜,蔫了不好卖就削了皮腌上或炒了吃,有的顾客看不上耳菜却爽快得多花几个钱买削干净的耳菜圪蛋,这样稍微加工后有时比卖原始菜都挣钱。那年我刚去,胖胖听说我会说英语,当过老师。一天,胖胖带儿子拿了本英语书让我教,我趁机叽里呱拉显摆了一顿,胖胖瞪着略狐疑的眼晴不是太服气地回了身。隔了几年,有小孩遇到难题,胖胖也推给我,说那儿有大学生问她去,结果市场上没几人解出的题我抄纸上划几道就给解决了,胖胖好似才心悦诚服。胖胖人爽快嘴直,往往指出你的缺点一针见血,从不遮遮掩掩,与人相处也不会显得冷场而尴尬,有她在,热闹自然也在。记忆中的胖胖总是在青葱浓郁的茎叶前,在飒爽怡人的清阳下,坐一张小凳,挽着高高的发髻,手挥一把小刀上下翻飞。刀下翠片纷叠,旁边一盆慢慢盛开的鲜白的“蔬菜花”映着女人藕一样的手臂。

小任也来自四川,是胖胖的外甥媳妇。小任水灵得像饱含蜜汁的桃,灵动得像清澈流动的溪,妩媚得又像娇艳盛开的花。小任就是市场上的“豆腐西施”。小任的美有目共睹,整个小区的顾客来买货的都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带有看颜的成份。曾经对面有个卖烧饼的就在我跟前对小任的美大加赞赏,他啧着舌头不住地摇头晃脑:“美,美,实在太美了。”大有欲霸回家的感觉,可惜人家已名花有主。小任是与我交流最多的一个,陪伴了我整十年。这十年里,几乎每次都顺道一起回家,我们一路上说说笑笑,我都不敢盯着她超过两分钟,怕她窥出我小女人的嫉妒心。如果时间还早我们就到彼此家坐坐,谈东道西,她不嫌我租的方寸大的陋室,也不嫌我零乱的家当,困了就在我的小床上一躺,什么七浑八素的段子,互探对方的隐私,以及那咯咯的不加拘束的大笑都淹没在那些快乐的日子里。后来市场重修,重分了摊位,小任家分到了后面,随着生意的忙碌,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再后来,小任怀了二胎,身材发福,颈后也有了富贵包,每天累得除了带二娃,还要去市场上卖货,与人交谈起来三句不离头晕身乏,经常抱怨男人不够体贴。我跟她聊几句总有种鲁迅笔下祥林嫂的感觉,再无当时活泼疏朗的劲儿,也就逐渐疏远了她。小任好像是2012年离开太原回的四川老家,听说刚开始开饭店,不挣钱又卖起了菜。小任回的时候好看的脸也冻了,十几年的风霜摧残了这朵娇艳的花,小任的手早冻得红红肿肿的,那几年的冬天只能戴上两层塑料手套,外面还得套上露指的毛线手套。回去的原因是她老公实在受不了烂手的疾患,再说家里还有个女儿到上学年龄无人管教。市场上的人都说小任家挣下钱了,回去在镇上买了新楼,一儿一女很幸福。

胖胖的老公还有个哥哥,也在我们市场上卖豆腐。胖胖的嫂子长得很美。我与她离得远不多接触,只听旁人说她嫂子有本事能吃苦。那些年男人经常骑个大梁自行车,每天三四点从距离两公里的批发市场带蘑菇卖,她则拖个孩子蹬三轮车赶早市卖豆腐,那孩子才两岁大,每天坐在三轮车上也不哭闹,一早上能卖一百多斤豆腐,收入可观。赶完早市回到市场上还要送货卖货,两口子的生意挺好。胖胖老公的哥嫂比我们早回七八年。听说回老家后男人包了工,女人坐家享清福。小任在的时候来过一次,烫发,弯眉,红唇,脸上少了许多细纹,红润而又光洁,手上还染了红指甲,穿着呢子大衣与我过去见的素面朝天,一成不变的装束判若两人。

水果摊上的四个女人

胖胖的哥嫂走后,来了一对临县的夫妻卖开了水果。这下市场最南头的四个摊位都成了水果摊。卖水果的四个女人颜值不相上下,年岁与我相仿。打头一家的女主人是陕西人,生得唇红齿白,眼睛水灵灵的,一笑显出两梨涡,留着短发,精干利落,说话文诌诌的,颇有知性气质。第二家的女人是河北人,梳得三七分中发,眉眼疏朗大气。第三家的女主人的长相颇有几分古力娜扎的神韵,个子高挑,眼睛细长而狐媚。第四家长得稍逊一些,但身材很好。这四个女人每天随太阳一起起身,顶着酷暑严寒像四片茎脉坚挺,绚丽多姿的叶子紧紧贴在层次栉比的水果架上,不分春夏,无视时光,挥一把汗水,浇铸日月。而她们的男人大多游街串巷,掷骰摸牌,或是大腹便便逍遥椅一躺摇扇纳凉。陕西男人外号称“大耳朵”,当然是因为耳朵奇丑,就像直愣愣的两把叉子插在黑瘦的脑袋上,耳朵太突出了显得没了眉眼的地位。有一次,知性女人笑着指给我们看:“你看,我给我们家老王买的衬衫好不好?”我定睛一瞧,一件前襟有刺绣的质量考究的纯黑衬衫穿在他身上,犹如给一只土拨鼠套了个袄,实在不敢恭维,那女人却高兴得笑成了一朵透亮的花。他俩的自拍我也见过,一个是知性女人,一个就是农场老伯。这两口子的故事颇有波折,因为在市场火灾的第二天,男人从现场拉出了一个大铁炉子被监控摄到,派出所认定是他们生炉引发了火灾被罚8万元,男人也被拘留了好几天,后来女人又出了车祸,再后来也就没有了消息。第二家的女人与男人是再婚,拖着前面的一儿一女,又为男人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儿子。男人每天光着膀子,挺着满是油腻的肚腩坐在旁边的绞椅上,而女人则顶着夏日的酷暑边挥汗边用满是脏泥的手指扣拨着那诸多红艳艳粉嘟嘟的水果,一颗一颗地打磨着岁月的鹅卵石。这两口子在市场大火后又在路对面租了间门面还卖水果。剩下的两家经常为生意上的琐事大打出手,动不动揪头发,扇耳光,抓脸皮,水果摊上战事频发,硝烟弥漫,甚至有一次还动用了120,110那是家常便饭。我们市场上的人最后都失了拉架的兴趣和耐心,由她们闹吧,但奇怪的是两家的男人却见面打招呼,迎来送往,跟没事人一样。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随着市场的一场大火也烟消云散。第三家也在对面租了门面,第四家则另寻出路离开小区开了饭店,生意还不错。

勤劳能干的安徽人

紧挨胖胖的一家是安徽卖菜的。男人叫红湖,女人个子不高,瘦瘦的,梳着几十年不变的马尾,黑亮的头发垂到后腰,额前抿得溜光,浓眉,杏眼,嘴稍撅。在我的印象里,安徽的女人是比较彪悍泼辣的,就如街上卖堆堆菜的大妞、二妞,盘腿一坐,“嗖嗖嗖”几堆菠莱、油菜、香菜、生菜抖出来,然后昂起头扯起嘶哑的公鸡嗓“一块一堆,哎——,一堆一块,快来买,快来买……”我也卖堆堆菜,刚开始就像害羞的小媳妇第一次见公婆,迈不开腿,张不开口,惴惴地蹲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皮鞋、布鞋、网鞋,各式各样的脚,粗细迥异的腿交叉,分开又交叉。看着自己的菜摆出来又收回去,揉的不成样子,这才豁出去开了第一口,从此不可收拾。每到下午五六点,马路两边的吆喝声就响彻云天,市民络绎不绝。次点的菜堆的大些,稍好的菜就按正价堆,这样卖菜既省事又挣钱,而往往在路边卖堆堆菜都是女人们,女人们甜笑着呼着大娘大伯大姐,即使无意买也对着一张柔媚的脸心下不忍,最终买上一堆。市场火灾后,我还在小区的路边卖过三个月玉米捧。每天五点准时出摊,迟了位置就让别人占了。硕壮,青绿,新鲜的玉米棒子哗得一声泄一地,就像载满钱串的肥水,四面横溢,人们“轰”地一声立马围过来,你五个,我十个,我则手脚并用,“咔嚓”“咔嚓”不到一刻钟功夫,皮壳堆积如山,像盛开的清香的白莲花。如果运气好,一早上能卖四五百个玉米棒。这样的日子随着太原市整顿环境卫生,在全副武装的检查大队的屡次突击下不得不结束。安徽人大多吃苦能干,很少有扭捏做作的。红湖老婆不爱摆地摊,常常有点蔫菜让老公去处理,这女人很喜欢穿漂亮衣服。她的摊位在我前面,所以每天路过我这儿。我看到的她每隔两天就换一身,颜色与款式都不重样。鲜艳时耄的束腰短裙,脚蹬一双小靴,“咯噔咯噔"走过我面前,谁能想到她是卖菜的呢?红湖老婆叫人特佩服的一点就是能直直的站一整天,累了稍倚着台面但从来不坐。往往一中午她就比我们多卖好些菜。红湖脾气很好,女人除了爱穿衣服外性子还急,说话急,干活急,算帐更急,几乎急到让你眼花缭乱。红湖家在市场火灾后先是和我还有几家被临时安置在社区的一个戏院里,每天边卖菜边听戏,稀里糊涂,哭笑不得。呆了一年后被老板赶出来,我们又栖在露天的马路边,由于种种原因挪腾了好几个地方,尝尽凄风苦雨,人生冷暖。后来赶上整顿不得不又进了另一个菜市场。

安徽人卖菜的多,我们市场上大概有三分之一都是来自安徽。顺着摊位往北走,连着三家都是安徽卖菜的。第一家的女人比我大七八岁。模样很富态,面容端庄柔和,特别会跟顾客打交道。生了两个姑娘一个儿子。我从小区离开时,他家还在小区里居民楼租了个底层,连带前面的空地搭了棚卖菜,大有扎根太原的准备。这几十年,她让我们分享了她大姑娘出嫁,二姑娘上高中考上大学的喜悦,近几年又给儿子买了车,准备给儿子娶媳妇。他们比我早来太原三四年,估计挣下钱了,听说在老家早建起了二层小楼。安徽人挣下钱首先是在老家建房买房置办家业,很少把第一桶金泼在太原这个异乡城市。对于他们来说,老家就是自己的根,迟早要回去的,而这里无非就是抛洒汗水的地方。其实我们谁也一样。

接下来这家的女人叫三妞,她两个姐姐大妞、二妞都在小区卖菜,大妞就在我们市场上,二妞在别处。我们市场上数三妞家的生意好,每天忙得给饭店食堂送菜。她老公会口技,经常猫在我们身后猛得发出一串尖锐急促的怪鸟叫,吓得我们魂飞魄散,他则得意地扬长而去,三妞却看着老公笑得更甜了。三妞一笑就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一串细碎的白牙非常好看。市场火灾后,家家损失惨重,我们在第一时间把能卖的,未烧尽的土豆、洋葱、大蒜等从灰堆里捡出来一一搬到马路对面,三妞家的菜最多,三妞忙得搬筐子,一整天坐在那儿削土豆,剥葱皮,心疼得滴水未进。起火原因究竟是不是陕西家我们谁也不知道,往后的赔偿却杳无音信。

第三家安徽人来太原更早,将近三十年,两个女儿先后在太原找了对象,我们走的时候,外娚女已上小学五年级。这家男人姓何我们称呼老何,老何的媳妇是换亲来的,也就是老何的妹妹正好嫁给他媳妇的哥哥,老何媳妇那年不到五十岁,大概是经常绷着脸,岁月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几道印痕。换亲在老何这里不是亲上加亲,反而使家庭矛盾升级,一辈子磕磕碰碰。老何媳妇轻易不说话,只会低下头默默干活,与外人也不多说话,他们俩口子也从不交流,等到矛盾激化到忍无可忍时,就狠狠地打上一架,于是附近的人便成了拉客。老何媳妇走路慢,脚抬不起来,总是发出“吸啦吸啦”的拖地声。这女人从早到晚收拾菜,没有个闲空,偶尔累了一个人坐在菜摊前啃个白萝卜。老何则抱操着两手坐在椅子上打盹,老何接菜,老何媳妇自己也接,骑个小自行车,晃晃荡荡带上一车南方菜摆在菜摊上点缀,两人谁也不干涉谁。火灾后,老何也是流浪了几个月和我进了同一个市场。

市场最后面还有几家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卖豆腐的东北家女人大高个,性情直爽,比我大七八岁,每天中午守摊,十几年如一日,我们亲切得称呼她东北大姐。东北大姐在市场火灾后在小区里另租了间门面,生意比在市场上都好。卖肉的刚开始也租了门面,听说最后拆了不知去了哪儿,卖鱼的后来另寻了市场,卖菜的最后回了老家。剩下的几家商户主人今这个来,明那个走换得我都认不得了也说不上话。我只是远远得看到她们的样子,美丽的明亮的眼睛,笑得好看的白白的牙齿,秀气的侧颜,忙碌的身影。

            我的左邻右舍

市场上紧临我的是一家卖肉的,榆次人。女主人比我小五岁,二十稍出,水嫩嫩的,皮肤特白,眼睛细长,方脸,嘴唇稍厚,活脱脱就是一张模特脸,说话一口方言。小姑娘刚开始还苗条,随后的几年胖了不少,反倒显得更妖娆多姿,性感妩媚,往那肉摊一站,你一定以为她是买肉的,但当她吊上油布围裙,卷起袖筒,左右手操起刀、锉,“哧哧哧”磨几下,拉开架势割肉时,你恐怕再也不会小看她了。小姑娘的老公我们习惯喊老高,比她大七八岁,小胡子,圆头圆脸,胖乎乎的,特别逗笑。老高会看手相。有一次,小任来我这儿串门,听闻老高会这绝技,高兴得伸出两只红通通的带冻伤的手让老高看,老高贼眉鼠眼,抚着人家的手,胡说八道了一通,人家拽出手去,还意犹未尽,把我笑得憋也憋不住。火灾后,这小两口也离开了小区去别地租了门面卖肉去了。

挨我的另一家原来是安徽的,有一儿一女。刚开始那几年女的还年轻,男的也不老,长得都很好看,随着岁月流逝,女儿出落得比她妈还漂亮。每天同我们处得最多的是女儿。她的脸型是白净的瓜子脸,单眼皮,鼻子嘴巴都小巧,脖子修长,直直的头发披在脑后用蝴蝶卡子卡住,一丝不乱。笑的时候,嘴角弯弯,神似佟丽雅。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红花",她的弟弟叫“叶里”。安徽人起名字真有意思。红花长得甜,卖菜也是一把好手。中午的市场,红花安静地往那儿一站,像一朵诱人的芍药花,我则像一株不被人注意的狗尾巴草,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人家卖货。二十刚出头的年龄正如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等待人采摘,尤其是来买菜的年轻小伙更是跑断了腿。说媒的也不少,有一个开餐馆的老板三番五次非要让红花跟了他儿子,言语之间满是中意。大概二十二岁时,红花出嫁了。红花出嫁后给她娘帮了几个月忙有了身孕就回去了。叶里不好好干,吊儿郎当,没过几年就转了摊。接摊的是一家卖花的。这下我每天与花打上了交道,我爱花,看着新鲜欲滴,葱葱笼笼的花搬出来又搬进去,心情自然是舒畅的。卖花的女主人是小店人,个子高挑,身材好,气质清新,如果捧本书就像一位刚出大学校园的学生,圆脸,五官看着也舒服,只是有淡淡的湿疹。她与男人是再婚,听别人说前头那个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卖花的男人对她娘俩也过的去,但男人也有个女儿,两人常常为家庭琐事吵架。这女人每天嘻嘻哈哈的,但我总觉得她内心有掩饰不住的苦楚。有时候伪装自己也是在保护自己,虽然我们离得最近,也偶尔开玩笑,但多少年我终没有走到她心里去。那些美丽的花草陪伴了我四年。火灾后,卖花两口子也离开小区去了其它地方,听说还在卖花。

她们眼中的我

2010年市场重修,我们这些人都不得不栖身路边,上顶天,下着地,下雨时割块塑料皮盖住货物。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女人们还会在一起谈笑,只是没有原先的畅意。毕竟身无定所,前途未卜。听说市场被个人承包了,能否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还两说。那些日子,人心慌慌,小道消息此起彼伏。有的找关系,走后门,塞黑钱。我的老公不着急,如果分不上摊位就打道回府。回家说起容易,十几年打拼竟空无一文,哪有脸回去。看到别人家胸有成竹,铁板钉钉,我急得夜不成眠。第二天,我们还在卖货,卖鱼的大姐跑过喊我:“你怎还在这儿,快去办事处去,都已经填表了。”我急忙起身,等到了办事处一打听,摊位基本已分完。这该怎么办?我一没势,二没钱,三没熟人,老公又不管。我心一横找老板吧,平生第一次,我推开了大老板的门,面对拥有雄厚资产的大人物,那心情无异于见一个国家领导人。不知哪来的勇气,我镇定得站在了这个说话最管用的领导者面前,我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说完后,对面的老板略一思索,然后大手一挥,“好,给你留一个。”我的心霎时一松,搞定了!这次出征,老何媳妇送给我一个雅号“穆桂英”,我顶着穆桂英的名号在我们市场的女人中熠熠生辉。

我还扮演过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联络员。2013的正月,市场引发火灾,从南烧到北,几乎吞没了整个市场,二十一家商户只剩后面的几家幸免于难。这次火灾,商户们彻底分崩离析,有的离开小区去了其它地方,有的租了门面,有的换了职业,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流落街头路边,有的风餐露宿几天不得不再寻市场,还有的干脆打游击,在路边、街口卖堆堆菜。为了退租金,求赔偿,商户们群策群力,建了微信群,开大会小会,一起去找办事处要说法。我在群里写了战斗檄文,鼓舞大家士气。每到办事处通知开会时,我忙得联络分开的商户,有的联络不上,找电话,找熟人,大家在百忙之中仍旧拧成一股绳,在不影响自家生意的前提下说聚就聚,该冲就冲。最终,我们要回了押金和剩下的租金,但火灾的赔偿一分没有。

2018年,我离开的时候,那个老市场依旧伤痕累累,苍桑落寞的贮立在那里,如一位老者孤独得回忆着那些曾经的过往。残旧的蓝铁皮从南头拉到北头已锈迹斑斑,只听得环卫工的扫帚头偶尔撞击的“呯呯”的闷响延伸到小区的上空,与鸦雀呼应。

2020年的今天,我站在我宽敞的自家门店前,遥望远方的天空,它是那样湛蓝纯净,春天的清风徐来,柳梢儿萌出嫩黄的新芽,转身世间已一片葱绿,时间在一分一秒前行,我的前半生已逝去,后半生正缓缓开启!

文字编辑:王志秀    图文编辑:侯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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