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群租房的女孩

韩剧《春夜》剧照

盖茨比书店关门后,易川决定离开北京,去上海生活一段时间。经朋友介绍,他住进一所三不管地区的群租公寓里。所谓三不管,是说这地方处于静安区、普陀区、长宁区的交界,三方互相踢皮球,名义上是三方共管,管着管着就成了三方都不怎么管。这地方去静安寺换乘只要三站,不远处就是富人区,但走出地铁站,这地方扑面而来的是大型城乡结合部的气息。打桩机啪啪啪的响,工地旁静悄悄立着天上人间,发廊里一个个女郎穿着白色长筒丝袜,发廊服务的对象主要是中老年男人。发廊对面是餐馆、按摩店、酒店、商场和情趣用品店,酒店后隐藏着一个不太出名的艺术街区。苏州河静静流淌,黑鸟在雾中张开双翅。听人说,这块以前是工人的地界,留着不少老公房,还有如今已看不到的纺织厂的痕迹。要是走几步路,去江宁路、金沙江路,去到国金体育中心,兴许能看见改造成停车库的工厂,透露着复古工业气息的艺术街区。三不管几站路就到了布尔乔亚的建筑群,各自的风景又是如此地截然不同。

轰隆隆的声音灌进易川耳中。红绿灯经停处,右侧是横穿苏州河的金色大桥。乍看之下,犹如法国亚历山大三世桥的中国赝品,突兀地横亘在一片朴素的街区内。平平凡凡的人,走过平平常常的路,地图导航结束,易川却在两栋建筑前愣住。哪一处才是要去的那家?这怎么也没个标记?四周黑麻麻的,黑暗里传出吱吱的声音,他举棋不定,一个白白的手掌啪的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就是易川吧!”

“是……我是……你是?”

“我是阿达,这里的住客,听说今天有人要来入住,我又看你在楼下背着黑色书包犹豫不决的样子,就猜是你了!”

阿达戴着一顶棉帽,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她一说话就让易川放下戒备,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让易川很愿意跟她说话。阿达笑了笑,带领易川走到住地,这地方其实不难找,拐个弯,坐电梯,最顶层就是了,楼上还有个小阳台,种花花草草,不晓得是哪户人家种的,巴适得很。阿达先带领易川到房间,两层楼,六室一厅一厨房两卫生间包浴室,烘干机洗衣机电烤炉电视机,阿达住楼上,易川住楼下,一个储物室改造的小单间,一个月1800,没窗户也不嫌弃,住的至少比北京好,从北京的群租房出来,易川住哪儿都敞亮,1800,三不管,捡到是赚到,心里美滋滋。他克制内心的喜悦,跟阿达走上阳台的植物园,睡在幔帐上,悠闲赛过小神仙。夜空星星点点,月亮从云雾中探出尾巴,眼皮底下就是苏州河,绵延不绝到天地的尽头。

下天台,回房间,一个微微虚胖的阿拉伯与东亚人混血模样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一脸绅士又有点搞怪腔调地说:“哟,易老师,可算是盼到你来了!之前在北京就见过你一次,怎么样,还记得我吗?”

“我见过他吗?”易川心里想,“坏了,我还真忘了。”他假装出一副想起来的样子说:“我记得!那天我们在五道口见的吧?好久不见了!”

那人说:“对,就在盖茨比书店。那是我最后一次去盖茨比书店了。”

说话间,易川默默掏出手机,确认那人的名字。他叫许尽欢,是这家生活实验室的主理人,负责财务统计、招揽住客,有点像旧时的收租婆。

许尽欢和他寒暄几句,默默回房间去了。众人各自散去,加班的室友还未归来。易川走进自己那间储物间改造的小房间,小是小了点,但单身够用,相比在北京时住的一个月2500的双人间,这间房至少有隐私空间。只是确实也做不了什么太激烈的事,隔音效果不好,能听到客厅电视的声音。易川在空荡荡的书桌上放自己行李箱的书,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放一块,萨特跟加缪隔空相望,书整理好之后,他在手机上下单了床垫、枕头和加棉被子,又在接线板上连上另一个接线板,这样用电脑工作时,就可以始终保持充电状态。大功告成,只剩饿肚子没有解决,易川点了附近好评最高的一家烤串,羊肉串、牛肉串、烤韭菜、烤茄子、鱼豆腐,外加零度可乐,准备熬夜看球,美滋滋睡上这上海的第一觉。

外卖还没送过来,家人来电话了。

易川急匆匆进房间,母亲电话问:“小弟,最近过得怎么样!”

易川说:“老样子,你们呢?爸的身体好点没?”

“你爸没事。你现在工作顺利吗?”

“顺利,领导对我可好了。妈,我最近还拿了笔奖金。”

“什么奖金?”

“就一个征文比赛。”

“奖金多少?”

“不多,两千。”

“都可以了咯。”

“妈,你觉得我有一天全职写作怎么样?”

“有个工作才稳定,你才多大就想着写作!”

“人家莫言、余华不也是全职写作。”

“你是莫言吗?”

“妈,很多跟我一样岁数的,全职写作活得也挺好。”

“先专心工作。你有份工又不影响你写作。小弟,你现在还挂着公司的社保吗?”

易川的母亲说下去:“这边社保局的人来问,说你要是有公司社保、医保,我们就不用再交这边的钱,相当于省下一笔重合的费用。”

“那你就跟他们说我有社保。”

“需要一份你们单位开的证明。”

“坏了,我妈不会在试探我吧?”易川心里琢磨,“但没必要啊,她要是知道了,直接说不就好,难不成,她还不确定?”我手心里出汗,头脑过掉多个法子,找前领导做个假证明的心思都出来了。

“那老家这笔费用是多少钱。”

“两百多,我们之前一直帮你交。”

“才两百?那再交一年吧!写证明寄过去还麻烦。”

易川再度躲过一劫。这时候,他终于可以一个人静静了。他推开客厅的窗户,任由夜风温柔地吹在他的脸上。打开窗户能看见苏州河,不远处是静安寺的繁华淡影。每天每夜,淡青色的苏州河静静流淌,穿过广阔又狭小的上海。摊开地图,它是东方大都会,中国的经济中心。但真的住进去,会发现这里穷人和富人的住地也不过几站地铁的距离,那一堵堵无声之墙暗中标示了价码。

易川坐在沙发上,为了不使自己太孤独,他打开电视,充当背景音,这样,客厅就有了两个人的感觉,宛如回家,客厅总是传来电视声,妈妈会坐在沙发上笑,爸爸板着脸什么也不说,他们会看婆媳剧,或者抗日神剧,看毛主席讲话,看红军四渡赤水,有时候,易川不耐烦了,会问,你们怎么还看这个啊。妈妈说,你不懂,这是历史!易川说,你都看了多少遍毛泽东了。爸爸就苦口婆心地劝他,仔啊,你要多看点历史,这样你写的故事才有厚度。沈腾在电视机里嘚吧嘚吧笑,演过《乘龙怪婿》的张颂文,如今已经是导师。易川躺在沙发上,恍如梦醒,对面无人空荡荡。

门开了,进来一位目光清浅的女生。厚嘴唇,斜刘海,耳挂一对星星耳饰,那是一张并不世故的面庞,又因为那丰满的嘴唇和明澈的双眼形成一种反差。像是还未毕业的早熟少女,放学后总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不知奔向何方,许是找了个废弃乐园藏起来。无端让人好奇她的心事。

她穿黑色短大衣、高领衫和黑色直筒裤,内套白色马甲,肩挎黑色单包,脚穿一双银球形跟棕色短靴,耳朵上的星星饰物是少有的亮色。这样一身打扮,像极了下雪时的相遇,若是放在别人身上,该是显得冷清极了,但她让人感到的是柔和、克制与顽强的自我,明明没发生什么,却莫名的亲切,好像该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不需要培养默契。

他们以沉默开场,傻傻地微笑。快快过掉老套的自我介绍。该说什么呢。这年头说搞写作的太老套,说自由职业也有些烂大街,说来说去,都像是一事无成的说辞。于是干脆说失业吧。一个暂时找不到工作的人。那女生倒不介意,欣喜于他的坦诚与笨拙。她叫李子璇,现在在一家教育机构实习,但是,要说喜欢这份工作,似乎也说不上。可是,到底有什么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呢?好像也弄不明白。她做过媒体、出版业、教育行业的实习,研究生最后一年一度想过考老师,确认的只是不喜欢什么,对于自己喜欢什么,倒是没有确信。是很麻烦的事吧?她笑了笑自嘲。别人都在说意义,都在强调做一件事的理想,但我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呢。

未完待续

上部回顾:

北京漂流 | 第十三章:失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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