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赏析]关于一幅画像的故事

母亲像 孙晗 2000
编者按:韩丽英教授曾任天津美术学院服装染织系主任,按说我是应该叫她大姐和大嫂的,因为她胞弟是我少年时代的画友,现在旅居日本。她的前夫是我师兄。但我更愿意叫她教授,因为她对艺术有着崇高的寂寞认知。在我们这个喧嚣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份淡然,着实令人钦佩,愿韩老师永远漂亮年轻。
前些天收到韩老师发来的一副孙晗画的肖像画,画的有气质 。我问:您还可以把母子两人画时的状况发给我吗?近日收到韩老师对当时情景的回忆,是真实的母子深情
韩老师的回复如下:
写给守虹
前日偶然拜读了你的《感人至深“母亲像”》一文,立刻想到我儿曾为我画的这幅油画肖像写生,发给你看看,是二十多年前在日本画的。回想当时的情景也有些可笑,我本来很少烫发,至今只有可数的几次,那年当听说儿子能来日本看我,特意去了美容院。那个时代身在国外的人很难见到亲人,况且又是被离了婚的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现在想起来还眼里含泪。
我来日本留学之前,晶晶(孙晗的乳名)为我画过大小很多幅肖像,大都是我让他画的。这幅肖像画是我要求他画的,还是他主动画的记不清了。但有一点记得清楚,为了能画的好看一点儿,画之前我特意化了妆,还做了头发,换了衣服,照着镜子觉得够漂亮,才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忍不住随着他的画笔移动,想象着画面的效果。画了一会儿我问他:看我这样行吗?他回答说:您这么漂亮,我得画好点儿,我听后心里踏实。
休息时间,我第一眼看到这幅画时:啊,画的太丑了。心里这样想着,拿起小镜子看看镜中稍稍消瘦的我,又看看画,还是作画中途吗,我安慰着自己,回忆不起来当时是画完还是没画完。不过在我心里一直认为没有画完。说心里话,我感觉到这幅画把我画丑了,但是不得不承认画的很像。
至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长相与身姿,哎,这可能正是人的愚蠢之处吧。
今天我又盯着这幅肖像,猛然悟到我儿看到的“漂亮”或许更是母亲缝融①的种种苦楚之丰姿------
二十余年这幅画在我心里一直有,自看了你写的这篇文章后,对这幅画就更加放不下了。
韩丽英2021-5
①注:答守虹问 文章中“缝融”“一词的意思
在日本对母亲的称谓除了我们熟知的几种之外还有:おふくろ,汉字是(御袋)的说法。一般是男子在谈话中与对方提到自己母亲时使用的,既亲切又尊敬,这称谓大概是出自日本的室町時代,现在对于这样的称谓有很多种理解。
简说:1 子宫,子在宫中孕,似袋子。
2 天冷时婴儿常被母亲放在裤兜里取暖,装在袋子里。
3 旧时男外女内,钱财等贵重之物封(缝)入袋中缠在母亲身上,这袋子似子宫一样珍贵,持家、养儿育女。
4 做母亲的将生活中遇到的千难万苦、千屈万冤都统统装在自己的肚子里,酸甜苦辣这个袋子有多少容多少,不能吐露的会封存终生等等。随着春夏秋冬的往复这袋子似与肉体融为一体这就是儿子心中的母亲(御袋)。我喜欢这个儿子对母亲的称谓。单词“缝融”是基于以上理解从心里感谢你的提问,给我这个解答的机会。

附录:感人至深《母亲像》

中国人对母亲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情结,一呼起老娘来,恐怕人人心中都有某种割舍不下的挂念。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是要到传统文化精神里去寻找。
被视为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之源的先秦诸子,很多学派都提到世界是出于玄牝的,考古发现也证明,在古本《易经》中,六十四卦的第一卦,也不是现在所看到的乾卦,而是坤卦。从社会学的观点看,这反映出了中国的母系社会曾经是如何的强大。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虽然尽量排斥女性,但是为人之母这个位置,不论在什么阶层的人们心中,仍有着不可动摇的崇高地位。恐怕母亲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有着太崇高的地位,可能是太令人仰望了,在中国,我没有看到一幅真正成功的母亲肖像。
所谓成功的母亲画像就是,她是“我”的老娘。不是邻居家的,也不是流通货币上公众都能接受的母亲形象。大画家丢勒的“母亲像”使我们真正的看到一位属于画家自己的母亲肖像。首先一点,他没有让别人觉得好看,对母亲的感情,不会象对待妻子或儿女那样,多少有一点在他人面前炫耀的意念。也许这就是被称为伟大的情愫吧。虽然我们也有儿不嫌母丑的说法,一旦表现出来,实在是太难了。这一点看似无所谓,若在中国人做来,情不自然,母亲的具体形象就概括成了一个符号。
我曾看到过一幅画家丢勒所绘的父亲像,画的十分雍容,很有些富商大贾的气派,其中很有些画件订购者出钱求画的意味。这也是丢勒的“母亲像”令我真正感动的原因之一。说实话,少年时代第一次从书中看到这幅画像时,着实惊谔了一下,马上就有了这样的反感,他怎么把自己的妈妈画成这个样子,怎么他妈妈象欧洲童话中骑着扫把漫天飞的老巫婆?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被画家的真挚情感所感动,多少次想在笔记中分析这种感动的所在,总不得旨要。
看丢勒的“母亲像”,也许就是素描本身的成功,其点、线、面无一处不透露出儿子对老母的情感。日耳曼民族文化的背景也仍隐于背后,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每次初看这幅素描,其形象总有些凶悍的感觉,对之凝神注目一会儿,凶的外表渐渐退去,她睁大的眼中,神情是关注的慈爱。紧抿的嘴角显露了这位母亲的执拗。抬头纹早已排满光洁的额头,颈项上也纵横着如老树根样的筋皮,但是她的精神是矍烁的,这是儿子的安慰。画家对母子感情纯朴的体现,从老妇服饰的表现上也可以看到。丢勒是用很涩的线条画出,表明那不是什么细软的质地,兴许这是一个很真实的表现。看来不加所谓“美好”情感的修饰,是最感人至深的情感。面对现实,真实而深刻的表现,将如陈酿润喉,回味无穷。
一件不消太长时间的写生素描,为什么能成为久历时日的经典,五百年前的尼德兰画家丢勒给我们上了一课。在中国,企望着我们的画家也能作出一幅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像。真能如此,他将比丢勒更伟大。因为我们已经等待了太久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