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故人·淡如水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就我和你。

他问庆欢,你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去述说。
那是一个临海的小镇,或者是村庄,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靠巴士实现。
他来过,短暂逗留,然后离开,回到纸醉金迷的大都市。
临走的时候,他说,你等我,我会回来。
像一本日式古典风格的小说,又像是一阙唐朝时的诗歌。
然后她看着他坐上离去的车,一步一步跟在后面,一程一程地送。
直到她的眼睛,再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许那一刻,你是爱我的。
庆欢想起川端康成的小说,流下几滴眼泪。
醒来的时候,窗外春雨霏霏。

其实梦里,除了他,不是没有别人。
那些缤纷的衣香鬓影、那些迷离的音容笑貌......
许多幼时的情景,告别太久的人,此刻又再度飘荡在她的脑海。
似尘封太久的时光,纷至沓来。
今次相逢,彼此仍有点惊怯,似蒙了厚厚的尘埃与雾霭。
梦里有外婆。
她是身形瘦小的老人,却从不令人觉得弱不禁风。
浑浊似蒙着一层云翳的眼神以及面上的皱纹时时刻刻昭示着她的一生,并不是未经过风雨苦难的洗濯。
但她活下来,活着。
单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赞叹而歌颂的事情。
而今,她去世已有多年了,却时时来她梦境。
无论她身在异乡,或者是故里,她的面目始终清晰。
而这一次,兴许是因为看到一个朋友给自己的妈妈、姐姐,还有姐姐的女儿在异国买了一式三种尺寸的小包的画面所以留下了缥缈的忆念。

许多个日子前,看一部戏剧——《春秋二胥》。
黑暗里,泪如泉涌,情难自抑,原为着想到了外婆。
她侧身四望,猝不及防见到有人和她惺惺相惜,热泪盈眶。
不知彼时彼刻的他,心里藏着一个什么人。
外婆家在邻镇,去她家,需要翻过一座山,转好几道弯,路过一所学校,走过田野,就到了。
对方向感的触碰,学着对一个陌生地方的不再心怀胆怯,源于此。
那是唯一的地方,无需父母带领,自己就能找到的目的地。
那样小的年纪,五六岁,或者,七八岁。
父母不准允,毕竟不放心,便偷偷跑去,竟不感到胆怯。
山里一条羊肠小道,寂静行路,路过交界的小水库,会胆战心惊,加快脚步。
仿佛一台小木锤在心上摇来摆去,一声一声。
天地间,仿佛突然过滤了空气,不夹杂一丝余音,听力瞬间机敏,风吹草地,飒飒作响,波光粼粼,都像是猎猎有声。
那种紧张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然而,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幸而,这里不是童话故事,没有黑森林,没有女巫,没有大灰狼,当然,也没有会魔法的仙女。
然而,尽头有人在等着你,这种盼望存在心底,一切便能追根溯源。
外婆家的棕榈床对少年的她十分具有诱惑力。
高高的,需要纵身一跃。
弹性十足,晃荡许久不绝。
全身似瞬间失去重量,化为鸟羽漂浮在云端之上。
每每,外婆见她顽皮,头偏向一侧,那瞟她的眼神,丝毫构不成威吓,反倒更加助长她的威风。
外婆是鲜少发怒的人,始终平静处世,或者面带笑容。
过年走亲访友,一家人出行前往外婆家,庆欢一定是领头的那一个。
跑在前面,来去如风的是她,哼哼唱唱的是她,最先站在外婆身前的那个人,也是她。

记忆里,仿佛上天刻意安排。
似乎每一次这样的日子,外婆总站在家门前那口手摇井旁边,背影倒映在她的眼前。
要么行动迟缓地取水,或者清洗蔬菜,要么正在剖开一条大鱼的腹部。
这时,庆欢就会兴高采烈地唤一声“家家”。
(在庆欢的家乡,唤外婆作“家家”,仔细想想,这两个字真是温暖亲切,妈妈是每个孩子心里的家,而妈妈的妈妈是她心里永恒的家,所以叫妈妈的妈妈作家家,真好。)
她便缓缓地转过身,年老的人,行动起来,总不够灵便。
见了她,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是那一句“… 你来了啊”。
(她唤她的方式,在别处、别人的嘴里,从不曾听到,仿佛在这一群小孩子里面,她惟有唤庆欢才这样。
那发音,普通话里寻不到。
仿佛近似e的一种变体。
如今想来,那实在是外婆表达亲爱疼惜的一种方式。)

外婆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她没能从始至终陪在她身边,这是她一生的遗憾。
后来有一次,她梦见外婆走在田间地头,转过身来,朝她招手,脸上荡漾着明媚的笑容,但是她有一丝丝的胆怯,没有走向前去。
庆欢将梦境告诉给妈,她只是说这梦不太吉利,便不再多言。
庆欢也只是内心惘惘。
仿佛忽然明白,有些分别,有些相望,其实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不要轻易说别离。
某年清明节,从学校赶回家里,为外婆的墓地添了三枝花。
人说,心意到了,一切已经完满,不必过分拘泥。
然而,没能设身处地,付诸行动,谁又真的知道自己是真心,还是一时的假意,自己欺骗自己,掩耳盗铃。
捧着外婆的遗像,看着老人镜框里的笑容,酸了鼻翼,涩了眼睛,泪没有多少滴。
此行并非为了心软哭泣,要始终面带微笑,好好地走人生这条曲折的小径。
渐渐走宽,走平。
用平安喜乐换取“异乡人”的安心。

许多感动,错过便错过,失去便永远失去,不会再相逢。
生命因遗憾而真实,而完满,而分外使人眷恋追思。
生命因遗憾而深刻,而具体。
而每个人最终的救赎,不过只是长长短短地缅怀,以此获得内心永恒的慰藉。
许多年后,庆欢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爱人,组建了一个温馨的小家庭,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她常常在梦里回去那个地方——
场景不断更迭,有时是一望无垠的平原,有时是波涛汹涌的海边,有时是迷雾笼罩的山谷......
但庆欢清晰地明白,那里,就是故乡。
而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坐标,而是一个心理属性的概念。
那里有她最自由自在的少年时光,最可亲可爱的外婆,最晶莹剔透的雨,最旖旎奢华的风吹麦浪......

妻子、母亲、女儿的角色在她的身上交织。
没有人不希望在这样的“复调”里,也能谱奏出简明而生动的旋律。
只是大多数人没有积累良好的智慧与缘契。
但庆欢一直在缓慢而坚韧、诚恳而笃定地尝试。
一切的关系,到头来都不过只是三个字——淡如水。
如能领悟这三个字,便得着一切的精髓。
不过,若要真明白,像莫文蔚的歌里唱的,真要好几年——不止好几年。
或许便是一生。
然而有一生去参透,不够,也够了,不好,也好了。
用一生去怀念,太奢侈,却也值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