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彷徨 | 作者：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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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们在山底下等你，那月亮真冷真红，像凝固的血。”姐姐说。

啊！那天是号称多少年难遇的月食和超级红月亮，我一眼也没去看。

那晚树林里太暗，山上小路又湿滑，我要赶时间要快走还怕摔跤弄坏了灵盒子，我只能紧紧抱住它，最后递到哥哥手里时我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在墓地指挥的老刘很不理解，连连发问为啥子叫个姑娘给母亲抱灵盒子。

没有人理他，我把老妈的灵盒放进墓坑，由哥哥起头，我们姊妹几个一锨一锨往墓坑里填土，慢慢隔断老妈跟她的孩子们在尘世间最后的联系，却连放肆大哭一场都不敢。

彼时月食已完，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上，山上的积雪还没融化，身体和寒夜分不出哪个更冷……

老妈于一个多月前突发脑梗，这个消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她一向身体很好——除了偶尔会感冒。

我们常对她说：“老樊，你至少能活一百岁。”虽是玩笑也有八九分笃定。所以当我冲进医院第一眼看到在重症观察室的老妈时，心里竟然有了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糟糕，除了说话有些不清楚之外一切正常，我立刻给老家二叔打电话询问像我妈这种情况能不能针灸。

他说：“能。”

我放了心，趴在床边握住老妈的手告诉她：“二叔说你这能针灸，等你消了炎咱俩就回老家找二叔，几天儿都好了。”

她说：“行。”

我回去给她做饭，从370到七中，脚步轻盈还跟着胡同口那个店子里的音乐唱了一段《远走高飞》。

第三天第四天连着抽了血去化验，然后主治医生肖海平——在这里要一并感谢肖医生和那些和善温柔的护士们——把我们姊妹几个叫去办公室，告诉我们：从化验结果来看老妈除了脑梗还有白血病！

来势凶猛的病情确实把我们吓到了，这完全是在意料之外的事呀！

“当然，如果做个脊髓穿刺是更好，那个准确率会更高。”肖医生又说。

旁边的主任快人快语：“其实这情况已经算是确诊了，做穿刺不过是为了拿到百分百的结果。不过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这种情况……你们看……想转院也可以，想在这里也可以；不过要是老太太有什么想见的人你们还是及早通知，免得遗憾吧。”我盯着他那按在桌子上的手，在心里连连骂他胡扯八道。

“就不能手术了吗？能不能再试一下，要是还有希望呢？我妈平常身体好得很啊！”我觉得姐姐的声音跟我的心一样，没有底气，更像是坠入深渊的动物发出的毫无意义地嘶叫。

主任的话很委婉：“我们这里暂时不具备做这手术的条件，你们家属商量商量，要是真想手术可以转到中心医院，那里条件好些。不过要尽快决定。”

我们不甘心，由二姐领着姊妹们去找了中心医院的几个好友，在详细看过片子之后得到了跟主任一模一样的答复：“看老太太想见谁个赶紧通知吧！实在不必要动手术了。”

通知谁呢？我们几个忽然像寻不到妈妈的小鸡仔，恓惶惶围在二姐身边——哥哥和侄儿是她最想见的人，可也最远，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们正在青藏高原上，别说机票，连火车票当时也买不到，只能抢了两天之后的。

我们乱了心，面儿上还得跟她嘻嘻哈哈，跟她说九儿要她等自己上大学了请她看电影；跟她说黄小瓜还等着她去遛；跟她说小小结婚她得拿多少钱合适……

她的舌头已经不太灵活，只能发出呼呼地笑声；那时她的手脚还能动，我们给她换尿垫翻不动时就喊她：“妈呀，你抬一下腿。”

她就配合我们抬腿，然后我们笑她胖，她也呼呼笑。这情景恍惚间竟让我觉得老妈不过是也像这病房里其他病号一样，住几天就会回家……

我最见不得肖医生来。

他一来就把我们拉到旁边悄悄告诉我们最扎心、最不爱听的消息：白细胞增多了……白细胞又增多了……白细胞高的离谱了……

我们不说话，他急了：“她还想见谁叫赶紧回来啊！莫给老太太留遗憾呀，她这情况很难说呀。”

我哭出声来，抓着他的胳膊叫他小点声：“我老妈还能听得见。拜托你再想想办法，我哥正在路上呢。”

他取下眼镜按按眼角说：“那好吧，我尽量。”

亲人们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

细心的大外甥还把他的孩子们录了视频给老妈看，视频里他的大宝对着镜头一叠声叫着“老太！老太！”还抱着她刚出生的妹妹说：“老太你看，这是我妹妹，你赶快来抱她去公园玩吧！”老妈努力睁大眼睛用手去摸iPad，奋力咧嘴做出笑的样子。我们都扭过头用手抹眼泪。

或许是看到儿孙们都围在身边，老妈的精神忽然大好，不但饭量大增，还能跟我们简单说几句话；但是谁都能看出来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她的眼睛已几近失明，说话也不成句子，简单的几个字还得我们费心去猜，连大小便都没了知觉。

我抱着她的手不敢抬头：“我妈这些天受罪啦。”这一次她却回答得无比清晰：“不受罪不受罪。”

我没忍住哭。

我知道她这半生最担心的就是怕自己生病时孩子们不在身边；怕自己瘫在床上孩子们都嫌弃。

这些担心，她早就告诉过我，当时我还嘲笑过她的无聊，叫她放心，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对于父母我们谁不是一边吵闹一边欢笑，一边埋怨一边孝顺呢？

肖医生每天查房来都要说一些我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

我不能再拜托他，因为他说：“老太太这样就很好了，想见的人都见过了，很好！你看你们是打算让她从家里走呢还是从医院走?在医院呢用药保着能晚走些天，但是老太太这样一直撑着也受罪；要是回家，家里没有药……嗯……你看，你们商量商量。”

他是理智且冷静的，虽然这时候这种理智和冷静叫人痛恨。可我们依旧很感激他。

襄樊要下雪了——多年不遇的大雪，天气预报里说的；所以医生让近几天可以出院的病号都提前办理出院手续。一时间，哪怕是勉强过了危险期的病患都忙着办出院，看着他们欢欢喜喜收拾好大包小包，逐个对病友们说着早日康复的祝福话语，我难受的连个谢谢都说不出口。

病房里忽然变得冷清安静，这种安静让人恐慌，这里只剩下老妈一个患者，连来查房的护士都显得格外轻手轻脚，带着让人绝望的怜悯；我不敢流泪只能握着老妈的手跟她说些假话，告诉她雪下得好大，等雪停了路好了我带她出院去针灸呀，医生说没事啦……

我一遍遍地说，她偶尔答应一声就迷糊过去。剩下我们姊妹几个木呆呆看着时间一秒秒流逝，带走了输液瓶里的液体和我老妈的生命。而我们除了发呆，什么也不能做，这种感觉锥心断肠。

那天我们给她喂水，她仿佛清醒了一点，慢慢扭头“看”了一圈，姐姐问：“你找谁啊?我们都在这儿。”

她哆嗦半天说出俩字“小六”，好久又说：“坏得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啦。”

姐姐红了眼眶，我连忙抓着她手大声叫：“我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脸色慢慢放松，又颤巍巍举起手凭着感觉摸到我的脸，她的手已枯燥干涩，在我脸上划出尖利得刺痛。她摩挲着我的脸，我抱着她，终于悲不能抑。

自小，老妈对我们就很严厉，从没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连拥抱和温情的话语都不曾给。可若现在这温情意味着诀别，我情愿不要……

2018年1月31日下午五点二十八分，我妈走了，享年85岁。走时很平静，我不在她身边，正在家里给她找帽子。

我们没有遵从她的遗愿把她送到宜城，而是托人在羊岵山给她寻了个地方，那里住了许多烈士和像她一样的普通人，她应该不会觉得孤单了吧？

老妈迷信，不愿意火化，生前多次表明老了要回到故乡、不要留在湖北火化的意愿。为这事她盘算了半辈子，也曾跟儿女们闹得不可开交。那年我带她回家过年时在火车上的一番长谈，终于让她同意以后留在湖北。让她安心的，不过是一个信任：她知道我答应她的，便一定会做到。

她是家门里唯一一个没跟丈夫葬在一起的人。

她的公婆嫌弃打压了她大半辈子，我不想让她再看他们的脸色；她跟我老爹也打闹了一辈子，生前已厌极，逝后就不要再纠缠了罢！都是好人，但是好人也不一定就能好好相处。

跟她商量时，她曾短暂犹豫过，但最终没敌过我“离我们近，可以时常去看你”的理由。她是骄傲的，到老也不愿在儿女们面前塌了架，但她又是孤单的，或者是惧怕孤单的——在我家时，她常常追着我和孩子，坐在沙发上扯起前三百年后五百年的事，喋喋不休。我没烦过，我发现自己擅长跟老人相处，他们很简单，只需安静认真地听他们说话，偶尔插句话就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重视而倍觉兴奋。她讲着讲着就拽过一个靠枕歪着身子睡下，一分钟不到鼾声响起，我要笑——多么神奇！曾经的我是多么桀骜不驯而她又是多么顽固粗暴啊……

老妈的这一生其实是悲哀的。

我那嗜赌成性的外公生前交代给他这大闺女唯一的任务就是“帮扶娘家”。于是我老妈从嫁到婆家开始就注定了被公婆轻视、防范的命运。

她跟我爹定亲时，我外公家还有百十亩地，我爷爷是生意人，家底殷实；这桩婚姻看起来还是门当户对的。

只是有一天我外公忽然就迷上了赌博，赶在解放前忽歘歘就把百十亩地输个精光，让自己在以后划成分的大潮中顺理成章成为货真价实的贫下中农，他甚至还因为交游广阔性情耿直混上了个什么农会主席！

我爷爷，据说在我母亲家道中落的时候是动过退婚的念头的，可是紧跟着他就以一个生意人的敏感嗅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他悄悄转出了家里的财产——转去了哪里？到底有多少？我们不清楚，只是实实在在承受着后果：我的父亲在WG中由于家庭成分一直受到歧视打压，许多年不敢出一口顺畅之气；我老家的老房子直到现在还经常会遭宵小之徒的光顾，掘地三尺那种——李家老宅有金碗的传说几十年都不曾消歇。

啊！扯远了。还是回来说说我老妈吧！

我妈十六岁那年出嫁了。

她的出嫁也是因为我爷爷的催促：他急需一个靠山。而我外公，就是他在那种情况下能找到的最好的靠山。

可是我妈不想嫁——她没看上我爹，也没看上公婆一家人。可她吃不住我外公的赶牛鞭，结结实实挨了几次打之后，她收起那颗不屈服的心，也就嫁了。

因了自家的贫，因了自己的要强，还因了所处的那个年代，她不能出去用自己的双手挣钱去帮扶娘家，更因了她一连三胎产下的都是女孩，她在婆家的境况不能不算是糟糕的。

偏偏我老爹这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公子，刚刚成人就经历了时代风雨的暴击，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会想到去安抚身边的这个女人?何况老妈没文化，根本无法成就父亲心中所幻想过千万遍的郎才女貌红袖添香的神仙眷侣。

老妈特别要强。

老爹的冷淡让她失去了对婆家和婚姻生活的最后一丝幻想。她终于从一个在婚姻里备受煎熬的女人成功蜕变成一个嘴硬心冷的妇人。她不爱孩子不爱丈夫不爱家庭，也不爱自己，大半生只机械地重复着一件事：“顾娘家”。

我不能对她的这种心理去剖析，过去的早已过去，该承受不该承受的业已承受。再去不平也毫无意义了！

老妈住的地方很好，只是请人看的墓地方向稍觉不正，我向来嫌弃这种歪歪斜斜的东西，所以在安放老妈的骨灰时我把盒子放正了！

这是我做的，得记着，不能赖别人。

老妈住的地方很好，我们姊妹几个聊天时说过，以后我们不在了，就把那抔灰也洒在老妈坟上。

生前吵闹埋怨却又不嫌弃，以后还是热热闹闹在一堆儿吧！

老妈的后事办完后我回了自己家，爱人去火车站接我。

凌晨四点的街道上我放声大哭，他流着泪，拍着我肩膀安慰我。

我更加伤心，他哪里知道，以前我总笑话他是没妈的孩子，他总是不服：“我咋没妈？咱妈不是我妈呀？”

现在，我跟他真成了没妈的孩子啦……

——之后，常常忆起老妈生命里最后的几年时光，让她跟着我们住在一起，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

她很享受很开心。

这样，也算多多少少弥补了我们的一些遗憾伤痛之情吧！

作者简历：李君，河南济源人，家庭主妇 。

审核：文子 | 责编：王芳 远岫 若谷 |  编辑：陈丽 |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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