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年鉴选刊》作品连播(20)】散文诗人档案:湖南锈才卷 怀揣火种(组章)

21世纪散文诗·第520期

散文诗人档案

湖南锈才卷

怀揣火种(组章)

故乡老气横秋

可种水稻、茶、亲人、初恋小阿珍,膀子村那一小缕蓝天,想啥时下就下的雪,眼泪,欢笑。
可种植爷爷的白发,父亲的咳嗽和消瘦,大哥的断指,早早远嫁的姑。
可种植季节农事。春花秋月。乡亲们的音容笑貌,粗俗笑骂,无所事事,不思进取,淡吃萝卜闲操心。
可种植我撒野的麦地。离经叛道的少年。郁闷的青春。
故乡是我心里的一道硬伤,一道熟透的脓包。
你养育了我,又抛弃了我;你营养了我,又深深伤害了我。
今晚这新月,又一次割伤了我,遍体鳞伤。
你肥沃,又贫瘠。
一张方格纸亩产十万八千斤,将我思想的卫星高高放出,让我的孤傲、悲伤
深深种下。
你又贫血,一贫如洗,如我思想的盐碱地。
故乡,一年一年,已被秋风吹薄。
故乡,一日一日,已被词语用旧。
膀子村的冬天
老屋。膀子村。
夕阳下,东一间西一间的,断壁残垣。
像看一场惨烈的战争片,到最后,只看到废墟,和摇摇欲坠的孤房。
当年为争一小块屋地基,打得头破血流,继而互不理睬斗了一辈子的两个人,一个成为对门坟山的一部分,一个背已驼到贴近地面。
在时间面前,无论你是主角,抑或配角,都沦为惨烈战争片的背景。
我只是侥幸还苟延残喘,但已是缺了一条手臂或空了一只裤管的老兵。
回望
那时,顺着一朵白云望去——
我的膀子村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那时衡邵通衢,佘田桥街青石板路上,行人如过江之鲫
——卖茄秧的,挑竹子卖的,占据了蒸水河上半座桥。
四月萢红了,三华李红了半边脸;辣椒扬花,南瓜牵藤;
豌豆撒迟了,才撑开一瓣泥,像我和弟弟——
哥哥大小伙了,我们小笋才露尖尖角。
夜幕笼罩,各回各家找各妈。
萤火虫又打着灯笼出来煽风点火。入夜,另一场大戏刚开场——
上初中的姐姐,她们在月光下踢毽子,跳橡皮筋,谈我们永远猜不透的理想。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循声蛙鸣,便可找到某人。
我还缺几颗牙,就当上了“司令”。
阿珍还是个小跟班,但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有多快就要跑多快!
外公,舅舅,姨,姑姑,萤火虫,这些亲戚——
房子都在膀子村周围,如散落的星星
多好啊!
而今,一条高速路,招呼都不打,就拐一个大弯,远远绕开了我的故乡;
还砌上高高的铁护栏,将村庄,牛羊,与我们的视线完全隔离。只听见气若游丝的牛哞。
佘田桥已成一个弃儿。
外公和爹爹的坟头,草青了又黄。
舅舅的房子被高速路拆了;小阿珍也不知所踪。
落叶、浮尘,飘满我的膀子村……
月光族
那时月亮比我富有——
它还有嫦娥、玉兔、桂花树,和那个失意的砍柴郎;而我,只有一间20平方的出租房,几卷诗书,发黄卷角的情书,和自以为是的一腔情怀。
那时这个城市还没有地产大鳄,月亮出来一马平川——
晴朗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户爬到我枕边;夜凉如水,常常一个人孤独地听着电台,接受月亮姐姐的温柔抚摸进入梦乡。
那时还没有手机,朋友圈和wifi,只有唧唧乱叫的BP机;
那时一杯清茶,月光朗照,几个年轻人竟能彻夜谈着遥不可及的理想;
那时我还不懂一个叫物价的东西会疯长——
那时我一个月五百大洋,已经很知足。一百五交房东,两百寄回家,一百生活费,剩下的五十,偶尔会买包烟,比谁吐的圈圈更多,更细,更缠绵。与几个文艺青年常常光顾江边那家夜宵摊,一碟辣田螺,几只盐焗鸭脚,一叠红瓜子,常常啃半夜。几杯啤酒下去就敢大声说话,湖南牌普通话,和“四十不分”的广西牌普通话在纠缠。或疯子般高声读诗,惹得那个漂亮的老板娘,看猩猩一样新鲜地盯着我们,吃吃地笑。喝多了跑远点就地解决,常常这边吆五喝六地喝着,那边淅淅飒飒地拉着,黄色的液体在与南流江比着长短。
——那样小南风肆虐的夜晚,我听到南流江的激荡,
多好啊!
月光,是个小资的文艺青年;
月光族是这个城市最富有的人。
野火
那是傍晚——
途经遥远的一处山崖,那里杳无人烟,我竟然见到一团野火!
虽然只冒出一点点烟雾,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光亮来,便被大雨所淋
熄灭了。
也许,即使不下雨它也会无声的熄灭。
它太消瘦了,瘦弱得承受不起一点风,像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书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见,我甚至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在我眼前燃过、亮过,它到底有没有来过?
至于它的来历,或是放牧人的烟蒂不小心点燃,或是自然,已无从考究。
有很多的火,注定只能默默无声,如干瘪的种子,来不及花枝招展,便提前熄灭了。
谁不想做熊熊燃烧的烈火?那耀眼的烈焰。刺眼的光芒。那青春期般蓬勃的
燃烧的声音——
那团火早已熄灭,我还要怀揣火种
继续赶路……
诗家档案:湖南锈才,本名曾昶。有作品发于《星星》《诗刊》《十月》《扬子江》《北京文学》等刊。参加第16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著有散文集《寂寞小河》、诗集《月光,穷人的利息》。广西玉林市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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