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雅​ | 忆童年

忆 童 年

文|王文雅

提起童年,我实在说不上来被抹上了什么颜色,可以这么形容,如同鼓足了腮帮子朝镜片呵气——雾蒙蒙的一片。
听奶奶讲,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大伯在外地工作,一年难得回来几趟,大妈带着儿子寄居在村草料室挨着的小屋,坐南朝北,南墙为了防止草料丢失没留窗户,屋内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大堂哥三岁前已经满地跑了,但饥荒年吃不饱穿不暖,脸色苍白,腿杆干瘦如柴。四岁的时候又开启了原始人类的“四肢着地”模式——满院子乱爬,这情形在当时很常见。大妈要去挣工分养家,奶奶年纪大腿脚不利索,又怕孙子爬丢,就在大堂哥的腰上系了一根小绳子,把他拴在屋内的柱子上,以柱子为圆心,以绳子为半径的范围就是他的小天地。有一次奶奶转身功夫,绳子拧成了麻花,绞到了大堂哥的脖颈处,勒得他嘴脸乌青,半天缓不过劲,奶奶吓得面如土色,掐住人中喊岔了声——后来每讲起此事,大堂哥总是戏谑“阎王嫌咱瘦不肯收,才侥幸留在人世间。”
父亲排行老四,当兵复员后回村务农。我出生于一九七九年,那时家里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奶奶、父亲、母亲、哥哥,再加上刚出生的我,就挤在三间阴暗潮湿的小土坯房里。听父亲讲,春夏秋三季都好过,混混沌沌大半年,最难挨的是冬天,呼啸的北风不是掀翻了房顶的稻草,将土坯房“剃”成了“葫芦头”,就是揭了木窗上的塑料纸,冷风带着尖厉的哨子肆无忌惮地往屋里灌。零下十几度的温度,说家里像个冰窖一点儿都不夸张。
一九八二年秋天,眼见一家人挤得乱碰架,父亲便开口向村里要了一块宅基地,自己动手脱坯烧窑盖房子。一年后,一座青砖灰瓦房出现在村人面前,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腮帮上的大牙也不时出来露脸凑热闹。
童年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食物单一。一家人的主食是红薯,偶尔吃顿掺了苞谷面的馍馍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刚从地里刨回来的红薯抠去泥巴,洗一下就可以吃了,“咔嚓”咬一口,咀嚼起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声响,眯上眼,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我印象较深的一次,邻居大伯干活回家,从筐里拿出一个大红薯,他啃一口,喂华哥吃一大口,撑得华哥一个劲儿地放屁打嗝儿。吃完了红薯,大伯摸摸华哥撑得溜圆的肚皮,又用刀背蹭蹭他肚子:西瓜快熟了,可以切开吃了!吓得华哥捂着肚子就跑,大家笑得前俯后仰。
奶奶和母亲可以说将红薯的用途发挥到了极致:煮着吃、蒸着吃。柴锅熬苞谷糁红薯稀饭,锅周围的透明锅巴翘了一层又一层,水都熬下去一大截,原来棱角分明的红薯也化成粥状,只能找到零星的小块,这稀饭又香又甜;把红薯镲成片状,撒在空地里晒成薯干,熬稀饭香糯面软;还可以把红薯煮熟切成长条,晾晒在高粱秆织成的箔子上,经过太阳光的加工,糖分浓缩,自制冬季零食——红薯筋;富余的红薯被窖藏,随吃随取。在那个“红薯干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的年代,红薯确实救了众乡亲的命。至于若干年后一部分人提起红薯,就顺着嘴角流酸水,那不是红薯的错,都怪物质太贫乏!
以后的日子里,南瓜、土豆等蔬菜的用途也被“花式”开发,各种蒸煮煎炸,试图留住舌尖上的美味。
春天来了捋榆钱槐花充实“米袋子”,榆钱槐花可以生吃,可以拌面蒸着吃,嫩嫩的、甜甜的,是上等的救命粮。
麦熟一晌,农家最忙。割麦子得抓紧,麦芒发黄麦头沉坠,就要抢收了。这时候襄樊台的天气预报要听,趁着好天气,赶紧把地里的麦子割完,因为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晒如火烤,眨个眼就可能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紧接着大雨瓢泼盆倒。如果遭遇连阴雨天,麦子就遭了殃,长在地里发了霉生了芽。大人们抢收麦子,孩子们用耙子在麦地里来回耙一遍,把落下的麦穗拢成堆,等大人用蛇皮袋子包回去,然后再顺着麦垄一穗穗地拾,直到地里被拾得干干净净,颗粒归仓。
夏天到了,满田野的苞谷秆儿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甘蔗林”,“咔嚓”一声,馋猫们麻利地剥去外面的硬皮,嚼着吃——说是吃,其实是吮吸里面的汁水。因此啃苞谷秆和吃甘蔗方法一样,连味道都差不多。抓住夏天的尾巴,田边沟渠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白天小伙伴们一呼百应,在草丛里逮蚂蚱捉蟋蟀,掐一棵长长的稗子草,从昆虫的后脖子下穿进,从头顶穿出,串成串儿,比赛谁的战果丰硕,玩到肚子唱“空城计”时,就可以拢堆火烧着吃了。
秋高气爽,庄稼收割后,视野无限开阔,不用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时,我们就背着小背笼(里面藏着空奶乳精瓶子,装知了壳用),拿上镰去地里割草。干一阵子歇一阵儿,休息时就到杨树林里找知了壳,攒起来卖到药铺,一天的劳动可以换来一两毛钱,在当时这可是一笔巨款呢!听话的孩子会把钱交给家长,家庭条件稍好的,就自己留着买铅笔练习本或文具,也可以买糖块甜甜嘴。
冬天挎起竹筐挖茅草根很有意思,挖窝、扒土、拽拉、抽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白嫩嫩的茅草根到手了,放在嘴里大快朵颐,味道有点儿甜也有点儿涩。
这,就是我的灰色童年,当它渐渐远离,欣喜或伤痛,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End--
图|网络

作者简介:王文雅,笔名丫丫,河南邓州人,教育工作者。喜欢用笔记录生活,撷取美好的点滴,以温润心灵。微刊《花洲文学》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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