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物语︱闲物志：鞋样子

回家去。进门。见老娘在整理一个旧箱子里面的物件。见我回来，小心地拿过一小叠薄片。问我认不认得了？

我当然认得。那不就是鞋样子么。

这个木头箱子，是我家的旧物，更是古物。不知道，它来我家多少年了。只记得，我记事起，它就在。在我家，它几乎就是母亲的专属领地。我父亲在家，说一不二。但对我母亲的这个箱子，搬动起来，一般很谨慎小心。有时候，在里面翻找东西，也只是在上面翻动，很少在底层找稀奇。

那鞋样子，就是老娘在箱子最底层，找到的。

所谓鞋样子，就是从前皖北乡下人做鞋子的设计图。它包括鞋底子和鞋帮子两个部分。在废布片上，或者废报纸上，按照脚的样子，划出形状。然后顺着笔画的边沿，用剪刀剪下。做鞋的时候，就把布料放在鞋样子上裁剪。

旧时皖北人家的女子，从七八十岁的老妪，到二十岁左右的新媳妇，还有二十岁不到的小闺女，手工做鞋，是必备的技能。给老人做，给孩子做，给夫家做，给自己做。年轻的女子说婆家，如果不会做鞋，不会做针线活，人家是要在心里头，打问号的。

鞋样子的剪裁，谓之“替”。“替鞋样子”的技术要求高。直接从脚上，从旧鞋子上“替”，不太容易。但她们有个省心的办法：从脚的尺码大小正合适的鞋样子那里“替”。那时候，为了找寻相同尺码的鞋样子原版，能找一个庄。如果要打比方，这个“替”的过程，跟现在网上的复制粘贴，有些类似。

我老娘找出来的鞋样子，数量不少。有我祖父祖母的，有我父亲的，有我和小弟小妹的，也有我爱人我儿子我弟媳我小侄女的，应有尽有。我祖父祖母的鞋样子，报纸早已泛黄。祖父的鞋样子，上面居然还有一个日期：3月28日。是哪一个年头的3月28日呢？

这是个悬念。展开那一片发黄报纸的正面反面，没有更多的时间线索。想来，该是2006年祖父去世之前，留下来的。

在从前，鞋样子是皖北村庄的一样“忙物”。它在各家各户女子的手中，“替”过来，“替”过去。经由那一双双灵巧的手，终成一双又一双农家人脚底下的鞋子。每一双鞋子，也可能都无声地讲述着“替”的细碎往事，留存着农家女子灯下做鞋的生动场景。

末了，老娘还是把那一叠鞋样子，重新放回了箱子底层。那里，才是它们的安身之处。老娘顺手把箱子盖盖上的那一瞬间，我想，那是老娘把一段时光，把一篇往事，安放在了她的“时光宝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