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物语︱闲物志:拍耙
2018年夏秋,我在沿淮的余庄蹲点几个月。帮着做些扶贫工作中的“杂耍”活计。
这是一项繁琐的工作。天天得到农户家里走访。看一看,听一听,叙一叙。也就是多了解一些情况。

几个月下来,我的收获也不少。其中之一,就是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遇见。比如,在一户余姓人家,遇见了——拍耙。长方形体,长一尺余,宽有半尺多,不过一块木板。内侧伸出几棵稀稀拉拉的铁钉。外侧是一个手柄。
既以耙为名,该是从前的一样农业生产工具吧?是,也不是。更具体地说,它是过去皖北人家的一样建筑工具。
20世纪80年代以前,皖北乡下的农舍,都是土房草房。放钉子上,多是麦秸——不是轧软了的麦瓤子,而是未经碾压的麦秸杆子。那时候,谁家准备用它来做房顶,他家就得在午季收割小麦时,摔麦——人拿割下的麦把子,放在石头、大板凳上,把麦粒儿摔下。这样,不会破坏麦秸的硬度。

把麦秸弄在房顶上,这一道工序,皖北农人称之为“缮”。先从房檐开始“缮”去,一层一层地向上铺展,直至最顶端。而“缮”的每一层,都会遇到薄厚不均匀,上下不一致的情况。这就要用到拍耙。
手拿拍耙,轻轻地沿着房顶的坡度,向上拍。这时候,内侧的那几根铁钉,也就派上用场了。它可以把每一根麦秸,都拍打得很匀溜。也只有匀溜,麦秸才能顺水,才不至于“窝水”。由此看,这个“缮”的技术要求,并不低。
老余八十几岁。据他说,从前的余庄,百十来户人家,能“缮”屋顶的人,也不过就十多个人。但就是这十几个人,在一个庄上很吃香。家家户户都要盖房子,都得有求于他们啊。他们到谁家去,人家老老少少都是“接前留后”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祖父在村子里,也是“缮”房顶的一把手。我小时候,见他在房顶上,手拿拍耙的姿势,很是有那么一样英武的派头。我父亲体胖,虽也“缮”过房顶子,但姿势就差得多了,显得笨拙。我二叔和我老叔呢,还可以说得过去。到我这一辈人,几乎就没人拿过拍耙。
与此相对应,80年代中后期的皖北乡村,扒掉草房盖瓦房风起云涌。拍耙这一样物件,从房顶滑落到农家的杂物间。再往后,瓦房让位于楼房。尘封在时光深处的拍耙,恐难有出头之日了。
老余说,他有时候瞅着拍耙,眼前就过起了电影。那轻轻的一拍,明明是在很远很远的从前,怎么就跟昨天还拍过一个样。小辈们好几回把它扔了,老余又拾了回来。他对我说,那弯腰一拾,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他拾起的,何止是一个拍耙,一定还有记忆中的那一截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