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46 荒城之思——终归是楼塌了

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

颓垣断壁留痕迹,枯藤绕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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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问道》系列游记第45篇,萨迦游记第4篇。前3篇分别介绍了现隶属西藏日喀则市的萨迦县,萨迦王朝的历史、中国最古老最完整的宋代王城——萨迦寺,藏传佛教萨迦派的兴衰和萨迦五祖八思巴。

本篇是萨迦游记的结束篇。

阅读本篇时,建议您听听下面这首曲子。为什么?读到后面您就知道了。

这首是吉他独奏的纯音乐,后面还有一首人声的,更好听。

01 萨迦佛学院

离开八思巴广场,我跨过小河,到了县城的另一侧。

如今的萨迦县城,只有2000多住户,比不上内陆大一点的村镇。当地也在努力宣传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但其衰败的场景却是触目惊心。

但见路北的山坡上、平地间,有大片残垣断壁,被废弃的房屋足有数百上千间,其规模范围之大,为我入藏后仅见。

西藏绝大多数地区,城市村寨都呈现出发展膨胀的态势,大部分房屋是近几十年新建的。只有在日喀则以西,民房多是蓬头垢面,路旁也常有废墟荒村,当地的衰败可见一斑。

一代萨迦王朝的首府,竟也如此萧索。我估猜,萨迦县城应当位居尼泊尔到日喀则市的传统的交通要道上,解放后修建了318国道,这一段并没有沿着老路走,萨迦的交通优势不复存在,人们只能弃之而去。交通物流是决定城市兴衰的第一要素。

然而,即便是交通等因素造成了当地的衰败,也不至于到这等情形。再看这些废弃的房子,墙体用方正的石块垒就,石缝间用薄石片塞紧,没用水泥,工艺很考究,显然不是现代建筑,地基下的石头层层叠叠的,竟有数米厚。这些建筑的等级很高,绝非普通民居,这些厚重的地基之前支撑的是高楼广厦。

怎么会呢?刚才我去的萨迦寺已经如此恢宏,这一片范围如此之大的建筑显然也是宫殿、佛堂,它们为什么被废弃?是因为遭遇毁于兵燹么?萨迦王朝是在其它地方势力的围攻下覆灭的,但那是元朝末年。眼前这一片就如城市里旧房改造的拆迁,其痕迹显然是近些年所为。

在山坡前的一大片废墟中,也有新建的宗教建筑,雪白的佛塔,有红、白、青灰三色涂覆的长长的围墙,围住了一栋面积不小的建筑。走近看,大门旁青灰色围墙上镶着一块石刻牌子,写着“高级佛学院”。有些穿着红色僧衣的年轻人进进出出。

绕过在门口逡巡的几只土狗,我走入佛学院。眼前的平地上端放着一只汉地风格的长香炉,上面铸着三个大字——萨迦寺。这也是萨迦寺?那我刚才去的是什么地方?红、白、青灰三色是萨迦派寺庙的标志,也是萨迦派被称为“花教”的由来,但这寺庙也太新了。

接着前行,里层有更大的佛殿,两侧是二三层楼的僧舍。的确是所学校,校园里冷冷清清的,庭院里的草地也无人修剪。我才明白,这里是隶属萨迦寺的佛学院,说它是萨迦寺也没错。

萨迦佛学院显然是这几年重建的,学生很少。萨迦寺号称有150个子寺,遍布西藏甚至海外,萨迦派再怎么说也是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之一,竟然衰落如斯。

02 终究是楼塌了

萨迦县的街道上也是空荡荡的,没几家店铺开着门。偶尔有几位穿着僧袍的小伙子走过,应当是佛学院的学生。年轻人的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给这沉闷的小城带来一丝生气。

当我在佛学院旁的废墟前茫然呆立时,一位游客模样的汉族小伙子迎面而来,他个头不高,皮肤黑皱,穿着破旧,背着一只简单的小包,光脚穿凉鞋,走路风风火火,似乎毫不担心高原反应。他是我在萨迦县遇到的唯一的游客。

驻足交谈。小伙儿是陕西宝鸡人,从日喀则坐长途车过来。别看他满身风尘,双眸却明亮闪光。他说自己对藏传佛教颇有兴趣,立志要走遍西藏有名的寺庙,别的地方都不看。小伙儿历数各地庙宇和传承,说得头头是道,令我这等出门不做准备,没头苍蝇般乱闯的旅者颇感羞愧。

说到这萨迦寺,原来有萨迦南寺和萨迦北寺两部分,两寺隔河相对。这片废墟和佛学院所在地是萨迦北寺,乃萨迦寺最早的所在,始建于11世纪(北宋中叶)。到了13世纪(南宋末年),河对岸的萨迦南寺才在八思巴的主持下开始兴建。南寺是王宫城堡,北寺才是寺庙和贵族的宅邸。

因此北寺的规模更大,最多时有一百余座佛堂、宫殿和府邸,是南寺面积的八倍。

文革期间,北寺全毁,千年文物遗失殆尽,未存留一间完整的房屋,只是在这些年做了些重建。较小的南寺却作为教育群众的反面教材和政府办公地保留下来,得以幸存。但八思巴的灵堂却被……他徒弟做了什么,他的遭遇也差不多(见上一篇)。

航拍下的萨迦北寺区域 来源:百度

宝鸡小伙儿踢踢踏踏地走远了,黑亮的脚跟敲打着翻飞的破凉鞋。这么晚了,他在这小县城怎么住?虽然是夏天,高原的夜晚也只有几度,不带厚衣服,穿塑料凉鞋受得了么?在西藏这么跋涉,不伤脚么?

待他走后,我再看佛学院外的废墟。若是比南寺大八倍,那就有四五百亩地,相当于一所五六千人规模大学校园的面积。真有这么大?细看山下、山腰,果然,到处都有建筑残留,佛学院旁的一大片青灰色的民房,与废墟混杂着,显然也是之前北寺的区域。至此我才恍然,这不仅是因为交通不便、经济衰退造成的人口减少,而是社会巨变所致。

之前走过的那些大寺,看介绍都曾有几千甚至上万僧侣。每每觉得奇怪,现在的寺庙也就二三十间房屋,规模不及当年什一,以前建筑的痕迹在哪里?后来知道,西藏的寺庙,十之九九在那些年被毁了,佛殿僧舍的石木,都被拿去做了民宅,有些寺庙甚至一砖一瓦都没能残留(见《问道·33 黄教第一寺》,这些年宗教活动恢复,寺庙又在大规模重建、扩张,以前的残痕都被抹去了。

从南寺屋顶远眺佛学院

萨迦北寺的特殊之处在于,千年历史的它规模极大,萨迦县的经济衰败、人口减少又无法将废墟利用或重建。

萨迦南寺仅有750年历史,1.2万平米,就已经是全中国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好的王宫城堡。比它历史多200年,面积大八倍——也就是近10万平米——的萨迦北寺若能保存下来,故宫都不能与之相比,全世界也是独一份了。

千年萨迦寺成了如此境地,可惜么?

当然可惜。但笔者又要从历史的感性回归理性。

西藏和平解放前,僧侣有十一万之众,它的总人口才一百万出头。四分之一的青壮男子出家,不事劳作,大量的财富用以供养三大领主和僧侣、修建寺庙,这是西藏经济停滞不前的主要因素之一。这种社会经济结构是否应当被打碎重塑?再者,中印战争后边境封闭,日喀则全面衰退(见《问道·41 无功而返的亚东之旅》,不在国道旁的县城已是如此清冷,即便不主动拆除,偌大的萨迦寺又能如何够维系?

我猜测,在文革之前,萨迦北寺这一片的建筑早已年久失修,一片衰败,再遇到那场浩劫,才宣告了它生命的结束。

历史的巨轮是残忍的,它会碾压陈旧的一切,有些被粉碎的是那么无辜,有些却也是命运的必然。

从理性回到感性,站在萨迦寺的废墟前,想到它们毕竟是千百年来先人们的遗产,凝结了无数百姓、僧人们的匠心与执着,耗费了不知道多少财富与人工,就这么成为一片瓦砾残垣,看了总是于心不忍,却又很是无奈。

无数次在旅行中遇到这种情形,心情都是这样。

我想起了日本民谣《荒城之月》,歌曲描述了作者在古城仙台废墟前的感受。这首优美凄凉的老歌在日本的名气次于《樱花》,有日本第二国歌之称。年轻时弹吉他,《荒城之月》的古典三重奏难度不高,却极有韵味。用来弹唱,也颇能体现日本调式音阶的特色。

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

杯觥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

……

颓垣断壁留痕迹,枯藤绕残墙。

松林唯听风雨急,不闻弦歌响!

浩渺太空临千古,千古此月光。

人世枯荣与兴亡,瞬息化沧桑。

……

本文的这首《荒城之月》,由日本老一辈女演员、歌手倍赏千惠子演唱,虽然我觉得曲子应当用男声,但倍赏千惠子的歌声忧而不伤,有种特别的成熟之韵。请再听一遍吧。

别多伤感,此衰彼盛,有兴必亡,人生如此,家国亦如此。

没有永远的都城,兴盛繁华终会被风吹雨打去,起得再高的楼,也会塌掉了。

遥想七百多年前,荣耀之极的八思巴在忽必烈儿子的护送下,从北京回到他告别了三十多年的萨迦。当他望着山边的老萨迦寺,以及大批汉、藏、蒙、尼泊尔工匠正在为他兴建的青藏高原上最伟大的城堡——新萨迦寺(萨迦南寺),他的心情如何?他会不会想到,这一切终究会成为尘土瓦砾?他圆寂后的遗蜕,几百年后竟会被萨迦的子民们挫骨扬灰,就如他最得意的徒弟杨琏真迦所为。

当然想得到,不懂佛法的我也想得到。

想得到,又如何?

想得到,咱们就不再按揭买房子了?

后记

2014年进藏,第一次走进的藏传佛教寺院,是川西甘孜州康定县的塔公寺,那是座少有的萨迦派寺庙。在阴森肃穆的大殿里,我第一次遭遇到八思巴的贴金塑像。彼时的我对藏传佛教全然无知,但在那一瞬间,我从有限的历史知识中回忆起八思巴的故事,瞬间体会到藏传佛教与中国历史紧密的联系,也开始了对藏文化的思考。

塔公寺 摄于2014年

初版的《西行漫记》中,有十余篇对历史宗教的理解与分析,今年修订时全删了。《问道》系列,一直不想去触碰某些话题,到了萨迦游记还是忍不住。一代法王八思巴是个标志符号,是我绕不过的坎儿,不远万里来到萨迦,也是为了那第一次感悟。

萨迦四篇,是我写得最艰难的游记,看历史应当建立在理性基础之上,但讲述历史也要有温度,想建立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人云亦云、激动煽情,难。

这几篇被多次调整顺序、改写文字甚至推倒重来,文字量也从原计划的5000膨胀到1.2万字。改得愈多,想得愈多,写得也愈多。再这么下去没完了。

走过萨迦,后面的游记,将会少很多历史的思辨(尽量吧),代之以惊险与刺激。珠穆朗玛的浪漫之旅,下篇推出,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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