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富海 | 瞎 爷




瞎 爷
文|马富海

也许是源于我爷爷为人慷慨吧?爷爷的朋友可以毫不拘束地每一年都来我们家住满满一个冬天。晴天坐在院子里,阴雨天坐在中堂里,一天到晚不停地喝茶、吸烟、吹牛,且悠闲自得地看着我的奶奶、我的父母忙碌不停。
在座的还有几个本村人,都是老头儿,与他们差不多年龄的人,都在下地做农活,混工分呢。没有朋友来的时候,我爷爷也下地干活,朋友一来,爷爷就对什么也不管不顾了。爷爷说,他们是过命的朋友,一起从土匪的子弹刀口下逃过命的啊。这话,我们信。我们就是烦,也必须忍住。
但其中有一个人不是,他只是一个听客,仅仅是来吸爷爷的烟叶,喝爷爷的茶叶的。因为他是一个瞎子,走南闯北、浪荡江湖的事儿,他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放羊。还有一件事,他也能做一点儿,但那可能不算是工作。就是在做饭的时候,往灶里填几把柴草。
这个人就是瞎爷。
我爷爷过世之后,这个人还在晚上来我们家串门儿。他来了,就坐到灶台前,若是我们家正在做饭,他就帮忙填几把柴;若是我们家已经吃过了饭,他就坐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一些闲事,说一些闲话。他每一次来都说吃过饭了,但我母亲说:再吃点,他又不会拒绝。只是,他很知足,如果给他一个馍馍,他说:“只给半块就行了,多了吃不完。”如果给他一个熟红薯,他说:“给个小的就行了。”但他吃馍馍的样子,可不像吃过饭的。没有牙齿的嘴,张出一个大大的黑洞洞,仿佛半块馍馍都可以被他一口吞下去。但他嘴张得大,咬下来的馍馍却是极小的一块儿,包在嘴里,扭动下巴,用他那掉了牙齿的牙槽左右研磨。吃馍馍的样子显得黑窝窝头极其香甜美味。我曾问他:“你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吃饭,为啥只要半块馍馍?”“小子,这叫惜福。你不懂吧?”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窝窝头也不是我们家能常吃的,虽然算不上金贵,但我们小孩子平时吃不完的小馍馍圪垯儿,若是扔给到处找食的自家的老母鸡吃,也会挨骂,他一个不亲不近的人,常常来我们家吃,比要饭的还靠的瓷实。。。。。。他离开后,我曾向母亲埋怨说:“他来,就是想吃咱们家馍馍。要是不给他馍馍,他肯定不会再来。”“就你眼尖!”对我的发现,母亲不仅不赞同,还非常不满。“他来,还要一些烟叶呢!咋的了?不舍得啊?你眼里只有半块馍馍,你看不见他可怜啊?”
我其实是能看见他的可怜形状的。一个大棉袄,他从秋天穿到春天;一件白色粗棉布单衫,他从春末穿到初秋。白衬衫还好说,领子上虽然黑,还不至于油乎乎的。棉袄就不行了,那上面的脑油味道,汗臭味道,离他几尺远就能闻到。那棉袄里的棉花,全落到了衣底,后背的衣襟,就内外两张皮。他这个人,别看眼睛瞎,却还会穿针缝补衣裳。他曾经把一块拾来的毛皮,缝补到他棉袄的后襟上。那块毛皮可能是一块老鼠皮?也可能是一块野兔皮,或者羊皮什么的。冬天,他的只有两层布的棉袄的后襟,补上这么一块毛皮,似乎可以温暖一些吧?有一天,他说他的后背痒得厉害,怎么抓都止不住,就脱下棉袄,让我看看他的后背怎么了。我凑近他的后背看了看,全是黑灰,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虱子吧?”他放心了,拿起棉袄准备穿,我忽然发现他的棉袄上有异物在蠕动。“别慌着穿,你袄上是啥东西?”“一块兔子皮。”“兔子皮上是啥东西?”“虱子!还能是啥?”“不,不是虱子,是白色的,哦,是蛆虫?”......

他是一个眼瞎,但心里明亮的人。一根细细的木棍儿在手,在地上敲敲打打,他可以一个人走十里路去沙堰街赶集;还能够一个人摸摸打打、跌跌撞撞、拐弯抹角地走三十多里路去县城。他去那些地方买东西吗?不可能!他衣兜里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我疑心他是去要饭,就是那种站在食堂门口,等着服务员递出一碗别人吃剩下的饭菜的乞丐吧?我没有问过他,我只是惊讶,他一个瞎子,是怎么知道脚下的路可以通到集镇,或者是通到县城的呢?他后来不去了。是因为有一个从县城回家的本村人,看见他在南阳至新野的公路边的土沟里摸索,把他领回了家。他说:“我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连自己的家也摸不着了。”从此以后,他不再出远门。
他日常就是一个人靠在路边的墙根处半躺着,也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听人们谈天说地。他只是在那儿干坐着,不插话,也不离开。无聊的人,会拿起一个小草棍扔到他的脸上“嗨!睡着了?”“没有。在听你们说话呢。”来来去去的人相互问候着,“吃了没?”“啥饭?”都不是冲着他说的,他自己也知道,不会误打误撞的应承他人。三四岁的小孩比较喜欢他,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干树根一样的手,摸摸他的白花花的胡须。这个时候,他会裂开他那没有牙齿的嘴,开心的笑,露出一种很享受的样子。他不会讲故事,连最简单的《狼来了》也讲不好。他喜欢小孩的绝技就是弹棉花。左手轻轻地拉住小孩的耳朵,右手轻轻地捶打扯小孩耳朵的左手,让小孩子听到“咚-----嗡------咚------嗡”的声音。他对每一个走近他的小孩,都说:“来,让爷给你弹一个棉花!”弹十几下后,他会问:“对爷说,美不美?”若说出一个“美”字,他能呵呵呵的笑出声来。

他的工作就是放羊。他放羊和别人不同。他去放羊的时候,将羊绳缠在胳膊上,紧紧地攥着羊绳,羊走在前面,拉着他往前走。来到村后的河堤上,他坐在草地上,将盘在胳膊上的羊绳放开,只留一个绳头,在手脖上绕两圈,绳头攥在拳头里,半天只挪动四五丈远。我八九岁的时候,也到河堤上放羊,半天时间,能赶着羊跑三四里远,再转回来。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看见他像一个羊橛一样定在河堤上,让他的羊绕着他转圈儿吃草。这个年龄的我已经对他完全不感兴趣了,连一句话也不会和他说。他也知道是我从他身边跑过去了。晚上,到我们家的时候,会和我们的父母说:在河堤上遇见我了。我那时最恨放羊了,对他的话当作没听见,直接走人。他一定是知道我的心思的,不喊我,也不与我说话,只和我的父母说我小小年纪就知道干活。。。。。。
瞎爷确实是一个心里明如镜子的人。但他心里明如镜子又能怎么样?只能卑微地蛰伏在角落里,一天天的老去。对于他的死,我没有任何印象,他的死,和他活着一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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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马富海,新野一教师。爱好旅游,钓鱼,看书,作文,吟诗,独坐,睡懒觉。床上日月长,梦里天地广。视睡好觉是重要的事,别的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