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众家第112期】（谢晓衡） 一个人的悲催（小小说）
一个人的悲催（小小说）
作者：谢晓衡
老詹退休了。其实他的年龄不算老，也就是五十五岁吧，因为进厂之初曾经学过几个月的电焊工作，属于特殊工种，他担心那工作对身体有危害，就向厂里要求换了一个值保卫班的轻松岗位，并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每天坐在厂门边传达室里那扇破窗子后面，几乎成了这个小厂一成不变的形象代表。去年，老詹听说从事特殊工种的职工可以享受提前退休的待遇，而且工资不菲，于是到处找人求情，将他的人事档案上工种一栏的“收发员”改成“电焊工”。这样他就像有些人一样很自然地“钻”了政策的空子，顺理成章地在刚刚过了五十五岁生日不久，就要求劳资部门给办理了退休手续，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名“年轻的退休工人”。
就像一个刚刚从机器上拆卸下来的零部件一样，退休伊始，老詹可得意了好一阵子：想到自己这个年纪就退了休，不用上班每月也可拿到八百多块钱的退休金，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啊！他逢人就说：退休工资够我花了，我这下半辈子可要好好享受享受人生！
这种想法倒是无可非议的，毕竟也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啊，是该好好享受一下了，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或者心愿。老詹虽然没有什么高远的追求，他只想退休后到祖国各地的名山大川走走看看，然后在家里带孙子。还在退休之前，他就在电话中对远在深圳打工的儿子说，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就定下来算了，早点儿结婚，早点儿生孩子，趁我和你妈年龄还不算很老的时候给你们带带孩子。为此他还在附近的住宅区里为儿子买好了一套商品房。
也许就是奔着这个目标，老詹这个刚刚被拆卸下来的零部件，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医院作一番全面的健康检查，以保证自己的身体处于良好状态！有钱还要有身体才行。
那天，老詹由老伴陪着去了市里一家大医院，折腾了一天也没有检出什么问题来，检查结果上写着基本正常。老詹不放心地追着一位教授级的老医生问：“医生，你们一定要认真给我作检查啊，我才五十五岁呢，这个年龄的人身体很容易出问题，请你们过细为我检查，不要放过一点点的疑问。”老教授站下来，重新看了一遍老詹的检验单，然后把单子退给他，匆忙地边走边说：“你的身体还不错，只是咽喉有点炎症，平时少吃点辛辣食物，不要抽烟。”老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抽出一支香烟递过去。老教授没有接他的烟，迳直走进了办公室。
老詹站在原地，半天才对老伴说：“不对，看他的脸色，肯定对我隐瞒了实情！”老詹又转身走进医生的办公室，来到老教授的身边。
老教授抬头看着老詹，不解地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老詹一脸的疑虑，想了想回答：“教授您说得对，我想起来了，我确实经常有咽喉不舒服的感觉，还有，我的肠胃也好像不正常，请您再仔细给我检查一遍！”
老教授困惑地摇了摇头说：“我们已经给你做过全面认真的检查，没有发现什么毛病，你的身体很不错，怎么还不放心呢？回去吧，没有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
老詹和老伴郁郁地走出医院。回到家里，心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对妻子嘀咕：“我看还是不对劲，哪有这样做检查的？他们肯定没说实话。”
自从那次检查之后，老詹就整天担心自己的身体来了，他找来许多医学和健康知识方面的书籍，一面看书，一面对照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么一来，他就愈加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正常起来。每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用手摸着腹部，一会儿说胃部有胀痛，一会儿说心脏有压抑感，一会儿说肝脏不舒服。咽喉更是他关注的重点，他感到咽喉里面有一种东西卡住了似的，难受极了，还时有火烧火燎的感觉，甚至吞咽食物都觉得不太自然了。这可是大事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有咽喉炎呐，其他方面是不是也有问题？
不行，得赶紧到省城的大医院去做更加细致的检查，市里医院的水平实在太低了。
老詹又叫老伴陪同着到了省城，几经周折，找到了几十年前在下放时认识的一位知青朋友，朋友引荐他来到一所国内有名的大医院，找到很有名气的内科主治医师给他作了全面认真仔细的检查，所有先进仪器都使用遍了，所有高精尖的手段都尝过了，结果还是一样的：一切正常。老伴挽住他的手走出省医院的大门时，对他说：“这下该相信了吧，你的身体好得很呢！”老詹点点头，用力甩着手、踢着腿，得意地笑了笑。
老伴说：“我们以后少吃一点太咸太辣的食物了，你最喜欢吃油炸品，今后也不要再吃了。”老詹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说：“既然没事，怎么不能吃呵，什么都能吃了。我没事！”
可是，回到家里睡了一晚之后，情况又起了变化。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老詹用手摸着自己的咽喉，苦着脸对妻子说：“嗯，我的咽喉好像越来越痛了，他们还是没有查出名堂来！不行，我还要到北京去检查检查。”
退了休，无所事事的老詹也不喜欢到外面逛逛，也不善于跟他人交往，只是整天躺在家里的床上，抱着个袖珍收录机收听各种广播电台里的医疗信息，或者捧着一本医学书籍查找他所要的答案。然而，他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少正面的影响，倒是更加确信自己患了许多病，要趁早把这些病治好才行。好在有了医疗保险，他觉得看门诊不合算，每次觉得身体不对劲的时候，就去医院门诊挂个号，要求住院检查，这样可以享受医疗保险。这样一来，原来很少进医院的他，现在却成了医院的常客，以至于医院住院部的医生、护士，甚至病人都认识他了，都戏谑地称他为詹老，或院长。但是，每次住进医院里，经过一番例行检查之后，并没有查出什么新的问题来，于是住了几天又由老伴陪同着回到家里，折腾来折腾去的，老詹一年中在家的时间少而在医院的时间倒多了，也许是久病成医吧，老詹对于身体各部位的情况比旁人都要了解得多，他已然成了半个医生，有熟人去看他，他准能于人家的毫毛之间瞧出些个病征来。虽说有医疗保险，每年算来老詹自己也要支付一大笔床位费，他的那点积蓄只几年就缩没了。
在外面工作的儿子眼见着父亲成了这个样子，就接他到深圳去住，给他换个环境。老詹别的都没有带，行李包里装的全是根根叶叶的中药，或大瓶小瓶的西药。好不容易提溜着到了那里，没住几天，他又感到头脑发晕，胸口发闷，说是要死了，“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他说。儿子把他送回来，他立刻住进医院，医生一检查，仍然是那句话：没有什么问题！
人家越是说没有什么问题，老詹越是怀疑问题大得很了。他更加热衷于广播里的医疗信息，凡是有关他需要的消息，就用纸笔记下广告里的联系电话和地址，然后带上钱和医疗卡，叫老伴陪着，匆匆忙忙地赶过去。有好多次，老詹按图索骥地来到广告中指点的医院，一看那只是一家私人诊所，明明知道是中了虚假广告的圈套，他就是不死心，还指望在那不起眼的小庙里藏着一位得道高僧，最后白白扔下几百或上千元钱，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自然就会烦。老詹自己不觉得什么，他还在一如既往地寻找着良医妙方，以便治好他意想中的各种病痛；他的妻子则实在受不了他那哼哼叽叽的样子。她每天盼望的就是天快点黑下来，老詹早点儿睡觉。她尽量减少在家里与老詹相对的时间，她害怕他一不留神又叫出哪里痛了，或发现新病情了。于是她从书报摊子上买回大捆的报纸书刊给他看，想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老詹可没有兴致看书读报，他像一只警觉的猫，时刻关心的只是身体的新情况，密切注意着身体各部位的变化和动向，直到疲倦地睡去。
退了休的老詹，并没有因为获得悠闲的自由和“高额”的退休金而变得开朗，活得舒畅，他比原来上班的时候瘦了许多。他是真的病了！
然而他的病是再怎么查也查不出来的。他到过所有的大医院，见过好多的著名医生，接触过最先进的检查设备，服过最好的药品，但是他的病一直没能解除！老詹日见得虚弱了，精神越来越憔悴，脸色越来越灰暗。他的病在心里，在很深很深的心底里……
【作家档案】
谢晓衡
谢晓衡，笔名：谢川；网名：牧马人。1958年1月出生于湖南省衡阳市。1980年起在各地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歌、小说。著有诗歌集《蔚蓝的诱惑》，散文集《永远的红杜鹃》，短篇小说集《瞬间的记忆》，长篇小说《苍茫岁月》、《桃花村的女人》、《一再疯狂》、《雨母山传奇》等。作品被收入50多种文学专集，获全国文学竞赛奖项30多次。中国残疾人作家联谊会会员，中国诗赋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衡阳论坛》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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