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行走(散文)
我站在大街上。
路上挤着车,车里塞满人。
人行道熙熙攘攘。
我开始往前面走,成为大街上一个悠闲者。很多人朝着我走来,女人男人,老者少者,两手扫荡两边的空气,或者很累地提着抱着,两条腿在大腿根处一直一折地扇动。扇动着一种情绪满街荡漾。我的背影成了后面同向前行的视中物。我知道背脊落满目光,就像树林里必然有几片树叶飘落在衣衫上。诸多目光一直紧贴着我的背脊。我忽然回头,他们将视线移开,我西方式地将两个肩膀耸耸,目光被我抖落,像一片片树叶飘浮到另外的地方。我将视线紧贴着那些前行者和后来居上者的背脊,无法看到他们的面孔。强烈的欲望拧着我的心灵,他们的面孔什么样式?好奇心弄得人很痛苦,我只能仔细地盯视他们的背影。但是我很高兴能看到所有人的后脑勺,那里长出乌黑毛发,覆盖着头皮。我忽然联想乡亲将稻草厚厚地覆盖着认真整理的土地,稻草之下撒落着种子,希望被捂得热热的潮湿,粗壮的芽开始萌生。厚厚的毛发覆盖着各种念头,一日一日在其中长壮?可是有的开始荒芜谢顶,露出荒脊的土地,寒冷会不会冻僵一些刚发芽的念头?我目睹行走之脚的丛林,仿佛是站在幕侧的人,偷视着舞者的慌乱。让我惊叹的是,人往前行走左右两个脚踝都要在空中使劲的甩动一下而后向前,似乎挣脱一种纠缠,而在前面,两腿在大腿根处一折一折,膝弯也一折一折,仿佛一把曲尺仔细丈量。人的行走必定要甩掉些什么?是落入蛛网的挣脱,是陈旧秩序中走出,是旧我的壳里抽身?然而前行一定要那样的丈量吗?匆匆前去的人是因为爱人的目光,是母亲的思念,是一件急逼的事情,成为进发未来的契机?他们一点一点深入体贴入微的爱意,一步步接近成功,或是踏入一个错误,一种谎谬,或者无可选择地堕入世俗?
我不能继续往前面走,就像我不能不回去一样,于是我在大街上来了一个急速向后转的动作,有点像整齐队列中一个士兵被教官号令来一个向后转,突发的动作会给旁观者留下印象,像一瞬之间在大街上看到疯人院跑出来的笑料。我不能仔细地解释,我知道这一念头会折磨许多人很久。就让大街上一个急转的动作停格他们的记忆。于是原先将目光落在我背脊上的人现在让我直视着,他们很自然地将目光错开,可是我知道几秒钟之前他们还是将目光紧贴在我的背脊。他们将目光错开的动作很自然,我仍然感觉到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惊慌,就像一只鸟受惊突然飞离树枝的慌乱。我看到了他们的面孔,和他们的面孔所表达的世间天气。我读到了快意,失望,不解的迷惘,迷失的惊慌。嘴眼鼻合作很好,熟练表达世间情感。大街给予表达的安全,因为陌生,因为行走,因为人的集合,因为人欲横流。表达如商业柜窗一样明确如话、直白坦然。深沉渐渐地让位扮酷作秀。我知道在街市有的并不明确自己的目的,如一日一日过下去的生活,找不到理由,忘记了上街的目的,或者走着走着就把原来的目标改变了。目标是晃动的。在云雾里晃动。在念头里晃动。一辈子走到什么地方为最后的驿站?就算清楚此行目的,可是又能预料结果与理想相差无误?路上总隐藏着太多的不确定,一件突发事情,一个偶然相遇,一出大街上的活剧,甚至一个囚压心底的念头,都可能引发新的变故,彻底纠正原来的设计。我继续往前面走,一个个面孔迎面而来,迎接陌生,迎接不一样的面孔。我知道自己也被他们所视,对于他们,我是一个的怪物,矮小,头发稀疏,衣衫不整。可是我的面孔表达了一些什么样的感情呢?能从我稀疏的头发下面发现我对于大街的感受感觉和感动吗?
不知为什么,我此刻很想飞起来,飞临大街的上空。
可是我不能。我没有翅膀,没有支撑的勇气和智慧。
人不能与鸟比,不能飞动,不能与山间的兽类比,不可随意。甚至不能与一棵树比,不能双脚深深地植于土地,不能触摸高处的云彩,不能像一片片树叶随风飞向远方。一棵树在任何地方都能生长,只要有土地,就可以用根须与土地作亲密的交流,而土地亲爱着每一条根须,土地在深处退让,让生命朝任何方向发展。一棵树从土地那里获得勇气。人有太多的欲望痛苦,大街让痛苦更加的深埋更加的明确更加的无边,而致命的是难以找到亲密的交流,没有退让就让你堵在某角落里发呆。满街都在行走,往前或者往后,向东或者向西,或者缓快或者匆忙,或者坚定或者迟疑,然而两只眼睛无一不是探寻,企望交流,寻找亲爱,希冀通过语言的根须将痛苦或者迷惘传输到一只抚慰的手。
有人从我身边过去了,更多的人迎着的我而来,我看到许多人的背影也看到了许多人的面孔,感觉人的独特味道,这是一种味道的总和,在大街的上空总成,然后又扑向每一单个,扑向纷扰的每一条细微的神经。这也是我不能飞行的原因,我无法穿越厚实浑浊沉重的空气,另一方面有种力量死命地拉着我。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
当我开始走进大街,我注意到了伸出的鞋尖正好踏在一张小小的卡片纸上,那张卡片纸仍旧在原地,白色上面增添了几个新的鞋底的印痕。一张小的纸片见证了大街的某个时刻,大街给予了它记忆:轻重之别。我弯腰拾起并随手丢进一侧的垃圾箱,我想,它退出一条热闹的大街,退出了一段历史。我改变了它的走向,只是俯身一拾,举手之劳。它或许是应该作不朽的一部分,跟随文字流芳,可是流落街头,沦为践踏之物。当我把纸片扔到垃圾箱时,我也已离开了大街上熙攘人群。没有骚动。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认真地盯视悠闲者一眼。没有人准确地说出或者猜测一个人在大街上何时出现和消失。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这个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当我决定往回走,时间已经独自向前。时间的每一秒都不肯回头。
街市在我身后,成为生命的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