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疾，成疯狂
原标题《有一种瓷杯是用婴儿骨灰制成的》
文/又木
图/网络
他们都说这两年来她变得神经质了，这个温文贤淑、喜欢唱歌、又烧制一手好陶瓷的咖啡馆最漂亮的老板娘。
抑郁、多疑，每天手捧两个白色的瓷杯，上面印有红色的罂粟花。“那罂粟红得过分，有点血腥味。”他们私下都一致这样认为。
每天清晨，她总是一袭长裙，拖着木屐，挑咖啡馆里最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但窗帘总是死死拉上，似乎在生怕什么。
她将咖啡倒进那两个印有罂粟图案的杯子里，丈夫坐在对面，她用右手慢慢将盛有咖啡的杯子推给丈夫。她手的指甲很长，涂有红色指甲油，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按在杯子上，随着杯子，往丈夫心脏所在的位置移动，像几支红色的箭。因长期失眠而有点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视丈夫几秒，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的微笑。
他们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些变化当然是在她出生两个月大的孩子猝然夭折后，那还是个男孩，五官很标致，长得很像她。他们说，孩子去世后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话变少了，整天神经质地捧着那两个杯子。
杯子的出现似乎很突兀，喝咖啡是不用那样大的杯子的。
这个小城的天也变得诡谲了，咖啡馆整天都笼罩在一片深蓝的星空下，同那个孩子死去的夜里一样的星空。
他们有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两年，已经两年没有白天了。
她的丈夫是个医生，每天准时八点出门，晚上将近十二点才回家。孩子刚去世那段时间，丈夫对她很呵护，每天一下班就回来陪她，可是之后便一天比一天迟，对她冷谈了，还时不时流露出厌烦。有时回来还一身酒味，周末常常不回家。
她似乎也不在乎了，咖啡馆照样打点清楚，只是常常捧着那两个杯子发呆，对着杯子讲话，夜里也捧着睡觉，她似乎怕杯子见到光，总是尽量让它们避开有光的地方。
这天夜里，小城竟然下起暴雨来了，电闪雷鸣的，像是要将夜空撕开一道道口子。
丈夫将近十二点才回来，似乎喝了不少酒，踉跄地冲进她的房间。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发，桌上放着那两个杯子，在闪电下杯子越发惨白，上面的罂粟也越发地红。
“我们——我们离婚吧？”丈夫扑到她耳边说，浓厚的酒气味嘶嘶地刮在她耳朵上，丈夫借酒壮胆地接着说：“我受不了，我已经受不了了，受不了你，自从我们的孩子没了之后我就知道我们过不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又是一丝冷冷的笑意掠过，“我们的孩子还在呢，天天都跟咱们在一起，你每天早上还都逗他玩呢，亲吻他，他……”
丈夫抓着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大声喊道：“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你醒醒吧。两年了，我终于能忍痛接受这个事实了，可我开始忍受不了你，你醒醒吧，——我们离婚吧！各自开始新的生活……我——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在一年前遇到她了，我们又在一起，我想跟她结婚，我们都放自己一条生路好吗？”那个人是丈夫以前的女朋友，他们在一起八年后又分开。
她的身子开始颤抖，把食指放在嘴巴前：“嘘——”接着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我们的孩子他没死，他一直都在，真的！一直都在。”
突然一个响雷，雨越发没命地下着。
“我告诉你，你以前不是一直问我，咱们孩子的骨灰我放哪儿去了呢？你之后怎么都不问了，怎么不问了。你不关心，你变得不关心了。”她自嘲般地冷笑着，然后边说边开始哭了，这是孩子死后她第一次流泪。然后泪水像决堤的海水一样不可收拾。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她又笑又哭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把孩子的骨灰捣碎了，掺进黏土里，我把它制成两个杯子，你知道，我制陶瓷的手艺有多好，我又重新造了我们的孩子，就是那两个。”
她转身捧起桌上的杯子，慈爱地轻轻擦拭，“我们每天都用它们喝咖啡，你天天都亲吻我们的孩子，不是吗？哈哈！那是用孩子的骨灰烧制的，我们孩子的骨灰啊！哈哈！这样孩子就可以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了。”
丈夫呆住了，一阵寒气袭来，酒醒了七分，脸煞白。他一阵呕吐后突然跳起来说：“疯了，你真是疯了。”
然后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用孩子来做瓷器，你是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又一道闪电冲破窗帘，一声巨雷，把桌上的杯子击碎了。红白相间的碎片四处飞溅，就像她涂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更像红色的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使碎片飞到丈夫眼睛里，好像还往心脏的位置射去。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他们说：“两年了，终于第一次见到阳光，白天终于来临了。”
可是他们咖啡馆的老板在昨天晚上突发心脏病逝世了。“可怜的老板娘，两年前失去孩子，现在又失去了丈夫，可怜的女人。”他们说。
现在早晨太阳都会出来，咖啡馆不再整天都笼罩在星空之下了。她每天早上还是挑靠近窗前的位置坐下，窗帘只拉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看来她不能一下子适应大片的阳光。
他们奇怪她不再涂红色指甲油，奇怪她换了个杯子。那两个她心爱的印有红色罂粟图案的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点灰白、什么花色都没有的瓷杯。
他们说，老板就是这么个人，灰白、什么花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