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戏(二十)
神戏(二十)
何班长醉人醉影,八抬耽怕他跌绊着,便赶紧地搀了。何班长满把结实地攥住了八抬的一只骨骼尖锐的手爪,生怕他会突然跑失似的。八抬叫他捏疼了,“哎哟”地叫出一声。
“八抬啊!你这个碎松!你这驴日的!你好好跟上我走,今晚夕,我要给你好好吐吐沤烂在我肚子里的话。碱水盐水卤卤水,往烂里烂里腌我的心哩!噫噫,八抬!你这驴日的……”
八抬吃劲地搀着何班长,哐啷地撞开何班长家的窑门时,正在地上游戏的一窝耗子便嗤溜地钻进洞里去了。
“灯……”
八抬将何班长扶到炕上,从腰里摸出一根火柴,又摸出一只压扁了的火柴皮,嗤地一划,准确地点亮了炕墙上的灯盏。
一寒窑、一破瓮、一土炕、一光席。
“冷啊,八抬,你快快把火盆端上来,架起炭火烤一烤,生得旺旺的,旺旺的……”
八抬大为迷惑:眼下才是入秋的天气,完全不是架火盆的季节哩!尽管如此,他还是听话地照办了。从窑角里吭哧吭哧搬出一只铁火盆来放到炕中央,又跑到灶火间去寻着抓捏了几疙瘩陈年的木炭架在火盆里,引着。那如喙的尖嘴在吹火的时候显得更尖。
“拿……拿酒来,八抬!”
八抬眨了眨眼,又从破桌柜里找出半壶酒来,想了想说:“冷酒喝不得,要温一温才好。”
八抬吹火温酒。何班长拿了烟袋在手里,不急着点烟,却只是凑在灯下嘿嘿嘿地望着那烟荷包儿笑。一灯如豆,灯苗儿很有意思。
“八抬你看这……这烟荷包绣得精巧不精巧!这不是手巧的人绣出来的,这是心巧的人绣出来的。你来看这朵儿牡丹,你看这将开未开、好一朵儿牡丹哇!”
八抬诡谲地笑了一笑。
“八抬你个驴日的,你笑是啥意思?你是说这女人你也见过?她嫁了麻家寨纸火店的麻五了,脸上有十几颗黑麻子的麻五……”
“你没娶她。”
“我不能娶她,我……不配娶她。”
“你是说纸火店的麻五倒配?”
“没人能配上她……为她那样的女人,死一回都值哇!八抬,你看看外头,是不是刮风下雨哩?还是我的耳朵听岔了?”
“一丝丝风也没有,亮瓦瓦的个月亮.”
“嗯……我跟她说过,我和神戏是上辈子里就立下了契约的……屎蛋子他妈当初怨我是只飞野了的鸟儿,飞来飞去就是……就是不落窝。她其实说得对对的!我飞来飞去的时节,身上才有精神,一落窝就象害病的人一样了……我命里就没有落窝的福气.谁叫咱是个神戏家哩!八抬哇八抬,你说我可图球个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图球个啥,我说不清,你能说清么?你能说清那天上的月亮图个啥?这山野的清风又图个啥?噫,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自家常常说不清自家图个啥……图财的、图官的、图房子、图地的,图到头,黄土盖脸,落下啥了?身下还不只落下七大麻钱么?你跟歪嘴子学过几天阴阳,你知道这'七大麻钱’是啥意思---入土的时节,在死人的身子底下依照北斗七星的星位摆放七个麻钱儿---就这么的一回事哇!你说人活一世图个啥?我们老祖宗在戏箱上写贴着两句话,一句是'苦海舟船’,一句是'红尘菩提’。人生来必得经九九八十一难,这是命里的劫数。人啊。人这个东西怪起来怪得很,真的是非在一根绳子上吊死不可的,吊死了才觉着舒服了。何家的神戏就把何家的人一根绳子上吊死哩……远的不说,民国的十八年,我的爹背了个戏箱子逃荒,人都饿死了,戏箱子也不丢。和他老人家一路逃荒的双碌碡人不止十来个,都劝他快快丢了那戏箱子,逃命要紧。我爹他就是死活不丢,死也要背着。结果你知咋的?那十来个空手儿逃荒的人,一个连一个都饿死在半路上了,我的爹背着个戏箱子反倒逃了一条命出去……八抬你能说清这里头究竟是神鬼的安排还是人的力气?你说?”
“神鬼。”八抬说得肯定,一脸神秘。
“对对对!”何班长重重地一拍大腿,“八抬你来你这狗儿的,我今晚夕要叫你好好开一开眼界……来。你把我腰里的钥匙串串摘下来,我要开开戏箱子叫你看一看!你不要把眼睛瞪成个包子!你先到外头瞭哨瞭哨去,看有鬼头鬼脸的人路过没有?看树上有乌鸦叫没有?”
“……没鬼头鬼脸的人,也没乌鸦。”
“那就好得很。你且把灯盏兒款款地端过来,再把香案上的戏箱子一只一只小心地给咱款款兒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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