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堂叔何二明

傻子堂叔何二明
何方

傻子叔何二明 摄影:何方
“二明”叔今年五十好几了,因为智力残障,多少年来,一直戴着“傻”的帽子。二叔小的时候,突然患了一场大病引发高烧。那时候,村子里还吃着大锅饭,为了一大家子的口粮,大人们都得到田里挣工分,照顾不到,加上医疗水平有限,又延误了治疗,结果高烧烧哈了,变成了弱智。
曾经听二叔的母亲讲,二叔小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还上学去读过书。后来得了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从高烧以后傻二叔就不同从前,开始变得呆呆傻傻了,所以傻二叔的傻最终归咎于一次大病。
其实他大名本不叫二明,原名叫做何天成,和我父亲同辈分,他们家兄弟四个他排行第二,可惜人不如其名,老天赐给我那“杠子”大爷何文启家里这样一个孩子。有时候,湾里的孩子们捉弄他,就叫他二明,于是“二明”这个外号也就渐渐地叫开了。
“二明”叔无所事事,有时会捡回一条他自认为宝贝的狗来养,最终结果是每一条狗都让他给养死了,因为他自己的一日三餐有时候都成问题,怎么可能让狗活的长。左邻右舍也很无奈,可是也没有办法。常常对着我这个自家的傻叔摇头叹气。
慢慢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当年眼看村子里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那幺婆为傻二叔的婚姻大事操了不少心,幺婆心急如焚,但却又束手无策。她逢人就说:“如果不是生病,不是那次生病,我家“二明”也应该成家了……说着就是满眼泪花。
别看傻子二叔喝酒后像个疯子,但他不是喝多了酒的话,从不打人,还帮湾里的人做些出力气的活。这些年来,反正我是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疯魔看待过。

喜欢做事的“傻子”叔 摄影:何方
话说天有不测风云,1997年某一个冬天的晚上,“二明”叔突然走不见了,急的湾里人找遍了村子的各个角落,也没有看见人影。他父母又跑去派出所报案,又去附近的乡镇找,可是最后还是没有个音讯。人们纷纷猜测傻二叔可能是走失了,跑去外地了,或者掉进河里淹死了。族人们到处找了一个多星期,一直没有找到他,就在他渐渐的被大家快要忘记的时候,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吧,命不该绝!附近方岗村的一个叫熊守耀的人去孝昌的季店乡做生意,无意间看到了二明在那里流浪街头,回来就赶紧告诉他们家人,于是我的天安叔赶紧开着农用车去找回了他,回家的当天晚上就下起了鹅毛大雪,我觉得如果不是老熊的无意中看见,那他现在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没过多久,村支书又带着傻二叔来到县城,为傻二叔进行了体检,办了残疾证。再后来傻二叔成了村里的五保户,开始享受国家的各项补贴政策。从那以后,傻二叔成了村子里的“名人”。有了残疾证,成了五保户,隔三差五就有村干部、镇民政干部带着生活必备品“登门拜访”。人们就会乐呵呵地说:“傻人有傻福啊,傻人有傻福啊!”

2019年的夏天“傻子”叔光着臂膀买啤酒回来喝 摄影:何方
其实我觉得“二明”叔一点儿都不傻。二明叔之所以让人感觉到傻,是因为所有的人第一次看到二叔,尤其是看到具有“面痴”样的二叔时,二叔总是咧着他那两片厚厚的唇,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于是乎,就没有一个人不认为二叔就是个傻子的。
在我的记忆里,冬天,无风的暖阳日,在乡湾屋门前,往往聚着三五成群的乡邻们。或眯着眼晒太阳,或斜倚在椅上聊几句闲话,更多的乡邻们则聚拢在村里能说会道的人旁边听更多的趣事。此时,二叔的身边,总是牵扯着一只或二只狗,二叔手臂上还戴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红袖标,一群狗就或蹦起或奔突地在二叔的身边前拥后合。二叔便如一位将军一样,手一挥,狗群就冲,手一撤,狗群就回。无所事事的乡邻们便也聚拢了来看,每逢此时,二叔便又得意地笑起来。
转眼间,傻二叔五十多岁了,快到花甲之年,体力一天不如一天,傻二叔也成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了,2000年前“杠子”大爷也不在人世了,我的幺婆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她又为傻二叔的后半生唉声叹气了,然后她老人家也离开了人世,二明叔便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2013年席棚小区建成,从前的何家咀早就被拆迁的工程车铲平了,人们陆陆续续搬到小区里面的新家园,根据政策,二明叔也分到了一套小面积的居室,而且不用掏一分钱,全部由政府负责。社区席书记特意跑去告诉二明叔的其他兄弟们这个好消息。大家欣喜万分,紧紧握着席支书的手说:“席书记啊,这么多年,国家给了我们多少帮助,我们心里一点一点都记着呐,又要给政府添麻烦了……”

打了红色标记的房子就是“傻子”二叔家 摄影:何方
没过多久,傻二叔就搬进了小区里面的新房。很多时候,我感觉二叔是向往热闹的,向往有人与之交谈,向往前呼后拥的感觉,就算听不懂,胡乱比划一番,他心里也肯定是舒服的。小区里面有一些爱好跳广场舞的女人,每个天气晴好的傍晚,只要广场舞的音乐声响起,二明叔就会跑去加入广场舞的人群,可惜他的每一次加入,都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只能给广场上面的人们增加一些笑声。几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这世界上迎来过众多的新人,又送走了许多的故人。可那个从不打人,从不小偷小摸的“二明”一直未变,他就像守望者一样,守望着这里的老老少少,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记在心里,然后慢慢消化。我有时在想,他一个人的世界,除了时间,真的一无所有了。
席棚小区广场舞 视频录制:何方
世界很精彩,瞬息万变,光怪陆离,这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发生着奇奇怪怪的事, 大家在这里尽情地嘲笑着别人,也被别人尽情地嘲笑着;世界也很无奈,有太多的事情让我们烦恼,有太多的情感让我们忧伤,可是这些精彩和无奈对于二明叔来说无关紧要,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他傻傻地笑着,没有烦恼,没有忧伤,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任时光流逝,一如既往。

喜欢跳广场舞的“傻子”叔 摄影: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