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有望 (长篇连载)二卷 画遗像 1
“文革”之初,举国上下盛行一片红,这个石墨厂所有建筑物,都要写语录。烟囱水塔这样的危难绝地,总也跑不了他陆天罡。语录每个字都是红底黄字,一平方米,八条烟囱写了秋冬两季。他乘着简单的滑车吊起的油桶上了高空,又摇摇晃晃地着陆,没有安全网也没有安全绳,烟囱高处如飘蓬一般。“三九”寒风凛冽刺骨,油漆浓稠,可是“御言”难违啊,写“语录”好像接近了天庭,过往的难友看着他的样子,戏称他是“风云人物”。
在“腊八”这天黄昏,他刚从“塔吊”上落地,围上三五个红卫兵,其中一个为首的粗声冷气地问他:“今年多大年龄了?”他放下漆桶脱下手套,顺便回答:“四十七挂零”。那个穿军棉大衣的头头身子晃了几晃,连声说:“行行行”,阴声怪气又一句:“死了不算小年轻!”。一句恶咒,然后叽叽嘎嘎地扬场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文史稿改到这里,肖承均稍作喘息,晚饭是在家里吃的,由陆本茂大哥陪着他,他很感激肖承均的劳动和才华,他又是茉莉花茶,又是本地白酒的交替着给肖承均斟上满上。等陆本茂回家后,肖明山和衣斜躺在床上发出鼾声,陆天罡的呻吟也似有似无降低了许多,灯下的肖承均正好趁着兴奋续写文史稿的最后一个章节,写陆先生晚年的辉煌人生。
1978年,陆天罡得到彻底平反,直至1979年红头文件写着:“陆天罡所有以上言、行,均为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权利,符合党章”。他到了一个市级县去分管节能工作,从立项到审批筹建,建成热电厂,从此砍掉屹立在市区的烟囱三十多条,成为全省一百多个县中,最先实行集中供热,热电联供的县,并以热电厂为基础,建立了碳化硅厂,产品行销国内外,获得省级“节能先进”的表彰。为霞尚满天,夜色里,脑海里,那是陆先生智慧的人性的光辉,那是一片璀璨的人生图画。
文章终于写完。肖承均把稿子放好,倒头睡觉却是好长时间睡不着。肯定是茶的缘故,他对茶对酒对烟都很敏感。昨晚上他只喝了一小杯白酒,就这一小杯就让他尝到了火辣和苦头,他浑身酸痛、头晕。当他从浅睡中醒来,他大发感慨:“发明酒的人是谁啊,糟践了好粮食,还赚了难受,第一个造酒的人真是千古罪人!”
在采访陆天罡的过程中,他已经基本掌握了陆先生的特征,头型脸型,连五官的形状特点都已熟记于心。这是一张沧桑的脸,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历史,形销骨立也象征着死亡,就如钟表的瘦瘦的时针分针秒针和瘦瘦的时间节点,都是时间在行走的象征。他在用文字为一个时代画遗像,也将为承载这个时代的这张脸画一张遗像,他第一次感到使命的神圣,他想不到文字和绘画居然还有这样巨大的意义,他因这使命激动着,行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