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坡 | 真相
花洲文学

真 相
文|李清坡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里,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眼下老天又下个不停,伴随着凛冽的西北风,真是冷得透骨凉。人们早早地吃完晚饭,斜躺在被窝里看电视。
“了不得啦!谁家着火了!”一连串急得走了调的喊声划破沉寂的夜空,传遍幸福社区的家家户户,人们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聚拢过来。
这回,贫困户易地搬迁安置建设起来的幸福社区热闹大了。
裹着厚厚棉衣的老头妇女,还有一些瑟瑟发抖的孩子,急得手脚乱舞,声嘶力竭。社区里不多的几个像样的劳力慌忙救火,有人头脑活络赶忙剪断了着火房外的电线,在大伙合力施救下,火势才得到了控制。
“老天爷呀!是老歪家,这可咋整啊!”老头妇女们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老歪在哪儿?哑巴呢?”
人们慌乱地向老歪家门口拥去。

老歪昏昏糊糊地从家中窜出,手里拿着各种证件。哑巴媳妇咧里咧趄,怀里抱着一大畧衣服,嘴里呜里哇啦地蹦出了家门。
天哪!总算人还没事。老歪把高香烧到爷篓里了。谢谢苍天,谢谢大地!
老歪一脸无奈,哑巴只管呜哇。
“回去,回去!别在这儿瞎叫唤!”老歪吼向媳妇。哑巴只好躲进烟雾笼罩的大门下,蜷缩一团,只管自己嘟囔着。
“屋子里烧得怎么样?”人们惊恐着纷纷拥入老歪家……
老歪家是贫困户,易地搬迁住进了幸福社区。分给老歪的这套房子楼上楼下两层,一层客厅厨房,二层主卧次卧卫生间,院子里还有厢房安着卷闸门备作车库。人们上楼看时,一个个瞠目结舌。天哪!这哪还是卧室?四周墙壁黑鼓隆咚的,床上被褥全部烧毁,床却没事。大家仔细查看,原来老歪家的床是槽钢焊的。电视机烧成了黑疙瘩,人们看时还冒着黑烟,一股刺鼻的气味直让人退缩。除了哑巴抢走那几件衣服,其余的针织品全部付之一炬。窗玻璃全部烧碎,外边的雪花斜斜地飘进来。这可真够惨的。
老歪转动着天生的狐狸眼,一言不发,哑巴直顾呜哇地自语。
老歪,本姓魏,这家伙从小就是个“咬偏话”,大了后是个“意见篓”。人们给他送了个不雅的外绰号叫“老歪”。老歪为人奸诈,好吃懒做,四十岁还没成家。原本住着三间旧瓦房,好事者从北山给他领来了哑巴女,算是人生半路成了家。成家几年来,哑巴并没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凑合着过呗。
老歪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有地不正经耕,有活懒得做。赌博喝酒是固有的爱好,好不容易成家了又添一项打老婆的爱好。哑巴没少受他的气挨他的打。天不怜哑女,啥办法呢!
老歪“咬偏话”、“意见篓”是出了名的。岁月流长,历练打磨,老歪逐渐成长为铁杆“告状专业户”,村两委百般头疼,万般没法。老歪一年到头的收入多用于告状,弄得一贫如洗。村委为了维稳也安抚意思了他不少,但老歪并不领情。积材料,找证据,查根源,活像个侦探似的。村干部看见老歪像见了瘟神一样。
乘党的扶贫政策的春风,老歪这段时间昂头挺腰,扬眉吐气。村委登门动员,让老歪搬迁进贫困户安置房。
老歪四肢健全,正值壮年,就因为无儿无女有哑巴媳妇就是贫困户,而且还请他住不要钱的楼房,凭啥呢?天知道!
左邻右舍喜不自胜,心里直念佛,“走吧,走吧,赖孙撅远点儿!”
老歪看看自己三间破烂不堪的瓦房,一头睡人一头做饭真也凄凉,于是就顺顺当当地搬进了专为贫困户打造的幸福社区。
住了不谢!这家伙院子里空酒瓶日渐见长。鬼似地出入牌桌赌场。哑巴稍有怒气就拳的给,棒的给。
老歪还算识货,从此见到村镇领导倒是点头哈腰,奉迎拍马,不思告状的事了。领导见这“刺猬爷”被安置房打发舒服了,也就感觉省心了许多。
突遭大火,老歪倒沉稳起来。在一层客厅里眯糊了一夜,第二天一个电话打到了镇上:“喂,小李吗?我家夜里着火了,过来看看吧!”小李,镇政府联络员,负责村镇两级联络事宜。小李心里一揪,急急地问:“火大吗?烧坏人没?怎么起的火?”
老歪长叹一声:“不知你们这电线是怎么排的,墙上的插座先着的火,控制不了才着大的!”
“你媳妇呢?哎呀,我这就去。”小李焦急得语无伦次。
小李放下电话,发动小车,碾冰轧雪,急慌慌向老歪家赶去。
“真糟糕!烧得太狠了。”小李皱起了眉头。
小李安慰了老歪几句,又扭过头向哑巴胡乱比划了一下算是安慰。哑巴翻了翻眼低下了头。
回到镇政府,小李急见许副镇长,述说原委。
许副镇长,在镇上主抓扶贫。贫困户易地搬迁工作做得令上司满意,他是明年镇政府换届选举推荐为镇长的热门人选。
许副闻听小李汇报,也皱起了眉头。“咋弄的,这才排完几天的线咋说着火就着了呢!”许副叮嘱了小李几句,有事起身走了。
自从老歪家着火后,村委派人为老歪送来两床棉被就再也不露面了。一连数天,再无人搭理老歪,他可真急坏了。老歪联系小李,口气硬硬的,“这大冬天的,我这没法住了,还把我送回旧屋吧!”“别,别,现在正想办法呢。你暂住一楼客厅或厢房里。”小李忙答复道。
这段时间,许副挺忙的。邻近年关,各类会议接踵而至。扶贫工作成了压倒一切的重头戏。整材料,做总结,写汇报……忙得不亦乐乎。这不,许副到县委一住就是一星期。而且据可靠消息,县委过了年后就要提拔许副,将他扶正了。许副高兴得几夜失眠,仕途顺利,升迁有望,美哉!
老歪等不及了,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许副:“许镇长,我知道你忙,可是我这住露风房还不如我那老屋呢!不行,我到县委问问看咋整哩!这可快过年了呀。”
许副直感到头发直竖,脖子冒凉气。“我说,别慌啊!马上就解决,多大的事呀!”许副提了提嗓门。
许副回到镇上,屁股还没坐稳就急忙召集班子研究。他吩咐小李,找工程队把老歪家房子粉刷一遍,重新安装窗子玻璃,重新排线。散会后,许副追上小李,“记住,用最好的铜芯线。”
说干就干,水萝卜就酒嘎嘣脆。没几天工夫老歪家焕然一新,墙壁更白了,玻璃窗明亮耀眼,整个房间排上了最好的白板铜芯线……
更没想到的是,镇上专门给老歪送来了一台平板液晶电视机,老歪可真是喜疯了。
“老歪呀,怎么样?还有啥想法?”小李电话里关切地问。老歪心里像熨斗烫的那么舒服。“告诉你,老歪!过了年到县里做个报告发个言,谈谈你在幸福社区的幸福生活。”小李兴奋地说。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县委组织视察团到各镇检查观摩。县长带队。
老歪这几天特高兴,小酒不离口,赌钱不离手。这不,一大早催促哑巴快做饭,吃完去赢钱去。哑巴烦透了喝酒赌博的老歪,这样非揭不开锅不可,磨磨蹭蹭就是不做饭。老歪气上心头,抡起椅子就砸,哑巴头上起了个大包,坐地上呜哇地直哭。老歪骂骂咧咧气哼哼地扬长而去。

屋外小轿车低声轰鸣,嘎的一声停在了老歪家门口。县长在许副、小李等的陪同下出了车门。他们事先没有通知老歪,为的是不惊扰社区居民的正常生活。他们走进老歪家里,仰头细看四周,许副殷勤地为县长作解说,县长频频点头,称许副扶贫工作干得好。县长看哑巴泪眼朦胧的样子,弯下腰关切地说:“起来吧,地上多冷啊!”许副叮嘱小李,给老歪家拨付些慰问金,让他们过一个吉庆祥和的中国年。
许副陪同县长从老歪家出来钻进了轿车。发动机轰鸣,车轮即将转动。只见哑巴疯了似地冲上来,呜哇呜哇地叫着,狠命地拍打车门。一行人倍感蹊跷,忙跳下车来。
哑巴冲他们比划了一个吸烟的动作,再比划了一个被子燃着的情景,又高擎双手比划了一个烈烟升腾,火光冲天的情景……最后比划了一个刀杀脖子的动作。
联络员小李,官运亨通的许副镇长,他们的脸变得和戏台上老严嵩的脸一样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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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网络


作者简介:李清坡,河南邓州市人,网名“墨如水”。一个知天命的耕耘者。喜欢看书思索、喜欢发声评论、喜欢写字涂鸦。宁静的夜晚,掀一页散发墨香的文章,咀嚼每一页书的甘甜,流淌在心间的滋润和着与书中智者的絮语,然后握书而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