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水田飞白鹭

五代契此在其《插秧歌》写：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读来有趣，既有事理，也含哲理。而当人真回到山野中去体验这些，则更多会感慨：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不过挥汗劳作之余，也能感受天地山水被时序所赋予的美，或在劳动间隙瞥见飘在树梢尖的霞光，或在乡间公路上望见袅袅遮掩青山的烟雾，或睡在开花的柚树下做一场馥郁芬芳的梦······

这个初夏，便是如此。

因正逢节日，便和家里人驱车回故乡山里去。归途虽因拥堵格外漫长，但当人下车立在老屋的坝子里，心里瞬间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地里秧苗青绿绿地生长着，田中油菜已沉甸甸地躺倒，院子边那些柚子树开满白灿灿的花，屋后百合抽出茁壮的嫩茎，至于田边地头的莴笋、蒜苗和黄花也都喜人得很······

万物明朗，人间可爱；大约如此。故乡本就是人心上的白月光，而能回去的故乡，则越发的叫人心生温柔与喜悦。

戴着草帽、搬个小板凳坐在地里扯起一根根秀挺的秧苗，再用水润过的干稻草捆扎成一束束，放进竹篓里，抛到水田中，然后牵起细绳一排排的插秧，人的确在后退，但秧却一排排逐渐插满，接着就等历夏经秋后的收获。

初夏日子开始变得热辣起来，于是人们早起插秧，然后在热起来前尽量多做一些事情，等到日头高照，这才回家里去生火做饭、消夏歇息。

这种日子便是祖辈过的生活，他们人生中的很多个初夏都这么过来的，或许要更劳碌些，毕竟农活是做不完的。如今则要好些，于是也能多些时间坐下喝口茶或聊聊天。

有人耐不住柚花香撩拨，索性从屋里拖出一条宽凳搁在柚树下玩耍睡觉，鞋就那么一脱，便躺在花下歇凉。头顶是青叶白花，还有从枝桠缝隙间洒落的光斑，人瞧着瞧着睡意便涌上来，然后陷入美梦，甚至于醒来后，还以为仍在梦里头呢。

那便梦游去吧。

又说要挖土豆，还想着挖薄荷，干脆大锄头小锄头都带上。今年土豆收成不太好，所获不丰，难免让人想起去年一锄头下去后一串串如鸭鹅蛋般的硕果。

而薄荷长在公路边上，小锄头一下去，牵扯出好几株，它们壮实又挺拔，摘片叶子揉了揉一闻，浓烈的夏天的清凉气。

满眼青山在面前，不疾不徐往回走。公路两旁有正等着栽满的水田，有青青黄黄即将丰收的油菜铺满地，忽然白鸟过，落进那边水田的拐弯后了。诶，是白鹭啊。一种雀跃的声响打心头响起来，一句轻盈柔软的诗也如画卷般展现开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生命中曾有很多个瞬间遇见似曾相识的风景，也惊奇于原来前人写的那些美妙的字句竟真实地存在于这人间，这回又碰见，心灵便不可自抑地为此而惊叹，惊叹之余却又深感幸运——这人间的风景，或许不论千世百代也好，更迭变幻也罢，总会在一瞬间，纵使惊鸿一面，却已前缘早定，就此一眼万年。

作者：令狐星尘 | 弘益茶道美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