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刘仲平 | 灰蓬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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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寄语

且读书,你就是活了两世;

且写作,你就是活了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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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仲平,1980年5月出生于山西省垣曲县历山镇朱家沟村。高中毕业。爱好写作。目前职业为货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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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蓬草(七)

       

刘仲平

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残酷到不努力就无处安身,不舍命就无法生存。
一切幸福的根源,追根溯源还是追究到一个字上了:“钱”。小马说:咱一个平民百姓,无权还没钱,靠什么买房买车?还不是得靠自己呀!这辈子我不想什么富呀贵啦,我只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娶了瑞香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重金之下必有勇者!这能算得上重金吗?肯定不算!一天只是多出那么几百块钱,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微不足道;小马算勇者吗?“勇”,百度解释为:气也。气之所至。力亦至焉。心之所至。气乃至焉。按儒家伦理,必须遵循“仁义礼智信”的原则。小马明显不是,他是为了个人的幸福,而选择的愚莽之举,不符合勇者的范畴,还违法。
对于意外,他倒是想得很开。他说每天在路上车轮滚滚,死神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光临。你看那么多的车祸,你不找人家人家偏偏找你。富贵由命生死在天,还是那句话,“该死求朝上”,就是自己哪天真的意外了也不意外,只希望不要连累着祸害了无辜的别人。
小马一语成谶,不幸被自己言中了。这可真是一件残酷的事!不过,不是别人找的他,也不是他找的别人,更没有连累无辜的人,他是怀揣着幸福独自走上死亡之路的。
一切按照老李头的计划顺利实施!因为天冷,也考虑到以后方便随时调配,他安排司机借宿了一间矿区废弃的宿舍。打扫干净,买了火炉,添了煤,算是先把人给安顿好了。第三天小马就收到了郝老板转过来的红包,和自己计算的分离不差。他眼盯着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嘿嘿地傻笑,这数字可抵得上在老家半个月的工资了,可谓是地地道道的舍命钱。
又连续小心翼翼地拉了几天超载,一切顺利,貌似没有什么问题。郝老板也准时转了红包过来,眼看幸福一步步来临,小马显得很高兴。这天晚上他特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生活区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大堆食物放在火炉旁,准备大快朵颐。他还捎带着给陈健买了一双内毛司机靴,不贵,60块钱,却不合脚。陈健要给钱,他像被蚂蜂蛰了屁股,一下跳了起来,说:“切~你看不起兄弟啊?不合适我改天换去。”伸手一把拉过陈健坐了下来。
陈健的内心隐隐不安,兄弟情深本该坦然受之,但今晚却不大一样,好像有壮别的意思在里面。一样的情愁,不一样的心思,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了。小马心里其实也很清楚拉超载意味着什么,车祸一瞬间,生死两茫茫。吃到后来,俩人都没有过多的话。屋外正寒,炉火正旺,他一个劲地自己灌自己,很快就醉了,倒头便睡。
这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吗?
投机倒把之人必有鸡鸣狗盗之道。
车从石料厂出来,在分岔路口一转身,扭头钻进大山沟里。顺着坑坑洼洼的路在千沟百壑中寻到绕山的入口,开始山路十八弯的盘旋。这光秃秃的不毛穷山岩石裸露,灰冷死寂,是亿万年前地壳挤压断裂后错位形成的。一层层一叠叠,层出叠加,一律斜斜地指向天空。经过千万年的岁月侵蚀后,又像一簇簇凝固的地狱烈焰。
车从山肩的一处豁口中驶出后开始在峁岭上行进。这段漫坡道看似通直却最凶险,路面被百吨的车辆重压的高低不平,车辙印处是两道深深的沟槽。车辆行驶其上,车架左倾右斜扭扭挒挒,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迫使刹车一刻都不敢放松,还必须得配合使用排气制动,这无疑加大了刹车失效和机械故障发生的风险。
这段歪门邪道的土路是有口与光明正大的大路相通的,走土路得一两个小时,而走大路却只需要十几分钟,这最考验人性了。如果谁动了心思,方向盘那么一转,脚下超载的车辆就上了大路。这个时候,哪个做贼的人不是战战兢兢?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哪个心虚的人不是惊弓之鸟?要是心理素质好的人,还可以控制车辆在路边停稳了以后接受处罚;要是碰上心理素质差的人,那这重型货车无疑就是重型炮弹,车毁人亡不是没有可能。
车走完漫坡道后,再走一段盘蛇道。这面山坡太陡了,路才会修成如此连续的“S”状,从对面远看,就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条索命长索。车下到谷底后在狭塞曲折的大峡谷中逆流而上。路边有一条奔腾的河流,那是高山上的冰雪融化渗透后汇集而成的。如今河的两边已经结了厚厚的冰,水流被夹挤的翻滚出朵朵晶莹的浪花。河岸的沙石地里有成片枯萎的芦苇,还有七扭八歪粗大的胡杨。风景如此多娇,却是这段崎岖不平的山路引得无数人竞向折腰。
走完了这段路,才算是西天取经修的圆满。这条约莫四十公路的土路,是多少人心目中致富的捷径。他们一拨又一拨,就像是逆流洄游的鱼群,受到了无形中魔力的牵引,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这些敢于在这条路上舍命讨生活的人,莫不是技高胆大的老司机,他们无异于刀口上舔血的绿林大盗,只要钱到位,就敢提了脑袋干。
现在是管控最为严厉的时期,每天都有警车在路上来回巡查。据传说,按照超载罚款条例规定:每查到一辆超载车,出方三万,运方三万,收方三万,运者拘留罚款吊销驾证。面对如此高压政策,依然有冒犯者,小马就是其中之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小马的驾驶水平毋庸置疑,不然他也不可能独闯江湖且立有一足之地,陈健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些日子,对此深信不疑。且看他稳稳地驾驶着车辆,人车合一,车随心动。油门一紧一松间,掌控有度;离合一张一弛间,配合恰当;方向一左一右间,角度精准。他常说是人开车,不是车开人。这百吨巨兽在他眼里就是俯首帖耳的乖乖虎,快慢疾缓由他操纵。偶尔遇上意外或突发事件,他也能沉着冷静,像一架冰冷的机器人临危不乱,用一往直前的魄力去征服所要走的每一寸路。

但是,祸福无常,谁能控制?偏偏就是他这样深谐厉害轻重的老司机出了意外。愤怒的车辆咆哮着挣脱了他的束缚疯狂地冲出路基,在戈壁滩上上下颠簸疾驰狂奔,带出一条滚滚土龙后,车散轮飞,趴卧在沙坑里。巨大的惯性摧毁了车栏,前涌散落的石子瞬间就把车头掩埋成了一座坟墓。
魂飞魄散,尘埃落定!
“哎,又死了一个。”车祸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事发后的头几天,路过的人们也许还会轻描淡写地说这里死过一个人;过上几天,或许就没有人理会了;再过上几天,大概就都会忘记这里曾经死过人了。可是,当死神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的那一刻,当事人会不会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悔恨呢?不得而知。来来往往的车辆依旧奔腾而来,呼啸而过。
接连几天陈健都缓不过神来,他在宿舍里昏昏沉睡,饿了咬口冷饼,渴了喝口冷水。触景生情,他看到地上散落的酒瓶,小马床上的被子,恍惚中觉得他还在身边,好几次脱口而出叫他的名字,回过头才发现空空荡荡。他魂不守舍,火炉上水壶里的水被熬干了,他不知道拎下去。半夜炉火灭了把他冻醒,晕晕乎乎起来生火,弄到天亮也没把火生着。他的大脑一刻不停地在运转,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自己要做什么。
这晚,他无意中发现小马已把那双鞋给换了回来,就放在床底的袋子里,他试了试,正合脚,一时感慨万千。身边最亲密的朋友说没就没了,在以后的日子里,自己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朝不保夕?想想都恐怖!鞋不合脚了可以换,自己不适合行业了可以换吗?就是要换,换哪一行呢?哪一行都有风险。怎么去换?哪一行都得有投入。假如付出无回报呢?是不是还得再换?生活是容不得你去这样细细思量的,肩上的重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钱!钱从哪里来?……想想更恐怖!
这份“该死求朝上”的行业虽然危险,可是相对来说回报也大。只要开好自己的车,走好自己的路,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第二天,他出现在了小镇上,洗了澡,理了发,刮了脸,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改头换面后他精神焕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还是一个男人,是男人就得站直了,别趴下!
他静静地躺在沙坑里,想用这种方式最后感受一下小马的气息,算是祭奠,也算是告别。沙坑周围清理后留下一片狼藉,告诉人们,那场车祸是怎样的惨烈。这个小小的沙坑在这浩瀚的戈壁滩上不过是九牛一汗穴,小到只有几步之遥。但是,它却是终结小马人生的鸿沟,埋葬了他全部的希望。他闭了眼睛,炫烈的太阳光穿透眼皮,在一片血红中,小马鲜活生动的脸浮现出来。迷人的桃花眼,略白挺直的鼻子,一如既往地看着他灿烂的笑着。同为天涯沦落人,有缘相识却再也不能相逢了,陈健想和他谈谈心说说心里话。
……马崽子呀,你可知道你闹这么一下,闹出来多大的动静吗?牵扯到了多少人和多少事吗?呵呵,我这辛辛苦苦挣的俩钱也算是跟着白搭啦!可是,我不怪你,我想开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啦!哎!你说走就走,那双鞋的钱我都还没给你呢,你这是要让我一辈子都念着你的好吗?……那两天我还想,你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要么我也回去吧?可是,我怎么回呀?空手出来再空手回去吗?那样的话我真成没脸皮了。我发过誓,给媳妇买手镯给儿子买手机和山地车,可是就这么简单的愿望我都没实现,兄弟,你说我有脸回吗?我不能回,也无法回啊!我找了一家正规的车队,明天就要出活了……
天边悄悄地飘来几朵白云,一团一团,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带着浓浓的故乡味道,眼看着它轻轻的来,又眼看着它轻轻的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在蓝天白云下,这一片神秘辽阔的大地依旧厚重而踏实,吸引着无数人纷沓而来,为了各自的理想打拼。在广袤的戈壁滩上,一团团,一簇簇枯黄的灰蓬草顽强地生存着,它们毫不起眼,却遍布四野。为了能扎下根来,它们衍生出坚韧的根系,牢牢地抓住大地,再蔓延开错综复杂的根须,坚决地向地下伸去。它们为了适应苛刻的环境,全都低低地伏下身去,蜷缩成一团,任凭狂风肆虐。这一切的努力,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能够在来年的春天里释放出自己的绿色。哦!生而为草,注定要加倍努力地活。
天地苍茫,坦坦荡荡,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陈健的心里也是坦坦荡荡。遥看远处圣洁的雪山,那里没有神仙,唯有心存敬畏,才能知其所行。陈健虔诚地朝拜下去,以额相抵,动情地亲吻着大地。
路很长,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不停的奔跑;在路上,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努力的奔跑;放下心中所有的痛苦、焦虑、悲观、绝望,不停地努力奔跑吧!猎猎朔风中,他穿着那双内毛司机靴坚定地踏上了公路,这条平坦的大道在他脚下无限地延伸,直到远方。
    (完)
(责任编辑  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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