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记

那一天我陪爱人她们去商场。她们去购物的时候，我就在偏角落处坐下来等。

我这个人，脚步停下来了眼睛停不下来，眼睛停下来了脑子停不下来。反正都得等，我就四下里观察。看来来往往的人：高的低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直着走的，偏着溜的；扯着嗓子涨红着脸跟人砍价的，拿了衣服一遍遍试穿在镜子前摆弄的……形形色色，活灵活现。总体来说，年轻的中年的多，年老的少。

我所在位置附近，是一家女式服装。店主是个把自己打扮得很精致的少妇，还有两个挺漂亮的雇员。没有顾客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在那里嘀咕。

我看着一个三十多岁女教师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就莫名的觉得应该会有点故事发生。于是，我就加了点注意，静静地看着。

那女老师刚一到门口位置，两个小店员马上像机灵的小麻雀一样飞了过来。

“姐，看啥衣服？你的皮肤咋这么好啊，用的什么护肤品？”她俩左一个右一个，你一句我一句，一顿热火话把顾客老师给灌得有点晕晕乎乎。

“看件风衣。”

“风衣。好，你看这几款，都是新上市的。姐是第一个来的，咱们有缘份。”

“姐的个子高，身体好。”说着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把顾客仔细大量，“姐这身材比例也太好了呀，咋保持的？在哪里练瑜伽吧？”

这些夸赞的话，扑面而来，女老师几乎来不及作答。其实，这本来就是不用回答的话，你只需要默然不语，照单接收就可以了。

生活里，常常有这样的话，就像某些领导手里端个茶杯，其实他不一定喝，就只是个摆设或者道具而已。

女老师在俩店员“姐长姐短”的蜜语里选中了一件纯色风格简洁的风衣，在镜子前转着圈儿看。其实，确实挺合身的，色调也搭配。

俩店员你一唱我一和地说了“给姐打折，本来都九折，姐跟咱们带缘，给八折。”女老师一直那么微微笑着，很利索的刷了卡，结了账。

故事如果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就完全没有必要麻烦记录下来了。我当然也不会无聊到这样的地步：看俩店员陪顾客选服装。

约莫有半个小时左右，那个女老师又急匆匆地返回了。

“姐，怎么，还要看个啥么？”

“不是，”女老师有点羞赧地拿出刚买的风衣。“这里的颜色有点浅，麻烦给换一件。”

原来，风衣前摆左下角有一个纽扣大小的晕圈，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个嘛，”俩店员脸上甜蜜的笑即刻消失了，换上的是一副平平淡淡。“你得问问店长，我们没有权力处理。”

——常听人说，做生意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今天算是见到了这神奇的一翻：果然干净利索。

“店长在哪里呢？”女老师低声细语地问。

“不知道，好像刚才那会儿还在。”她们仿佛换了个人，一边貌似在整理架子上的服装，一边在故作掩饰和推脱。

“那怎么办？”女老师有点手足无措，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你要是不急，就在这里等着她。”店员不凉不热地说。

“麻烦你们跟店长联系一下，说明一下情况。”女老师有点央求的口气。

店员看推不过，就打电话说明了情况。

“店长说了：货你已经拿走了，概不负责。”店员挂上电话，“再说吧，这点问题也不大，你回家找地方补个色就可以了。”

“补色？这个怎么补？”女老师有点不明白。

“那我们也没办法。”

“可以换一件嘛。”女老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行，店长刚才说了。出了店的货物不能换，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这点问题到底是怎么弄的，谁搞得清楚呢。”店员彻底要撂挑子了。

“那就退了。”女老师有点生气了。

俩店员躲一边不理会她了。

就在这一会儿，又进来了四五个人来看风衣。我跟女老师说，给消费者协会打电话，说明情况。

女老师沉思了一会儿，拨通了电话。消协人员问明了情况，让她就在那里等着。

马上店铺的电话就响了，一个店员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女老师，有点惶恐。“人家让咱们把衣服拿去检验呢”。她俩吓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个时候，店长一路噔噔噔地跑回来，先是满脸堆笑地给女老师倒水，然后批评两个店员不会说话，没有招待好“姐”。

“衣服的事情，”店长坐下来拍着女老师的胳膊，很亲密地拉住手，“姐，你看是想换一件呢，还是？”

“算了，退了吧。”女老师耗了半天功夫，看来耐性也被折腾完了。

退了衣服的女老师走远，店长和俩店员傻呆呆站在那里发怵。我居然有一种莫名的想笑：自做自受！

商场搞清洁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人。蓝色长袍工作装，拖着两大桶垃圾，吃力地往商场偏门外头拽。

我注意到他，是被他比较响的骂骂咧咧吸引过去的。

他的话骂的很狠，就像跟人吵架一样。一路走，一路骂。骂人家没礼貌，垃圾乱丢；骂自己的活儿重，工资低。“他妈的，这么点钱……”

他着他忙碌，我有点可怜他又有点气他。嫌工资低可以不敢嘛，干了就别抱怨了。要么干，好好干。要么走人，走得干干脆脆。

经常有人问我：生活是什么？我说：生活就是玻璃渣里面散落了些糖。我们都是在玻璃渣里找糖吃的孩子。

（摄影：何震）

（书法：贾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