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的面孔
1.李和朋友至老绥远饮茶、吃羊肉烧麦。吃烧麦，干大事。吃了这笼烧麦，我们都是江湖上的人。什么是江湖，江湖就是江河湖海。一个朋友掏出一把枪放在桌上，茶杯微妙地向右偏移了两厘米。
2.牛街是一条充满了江湖气息的街，朋友说，这里有民族、宗教、还有隐藏的帮派，这条街上有酒吧、洗浴店、烧烤店、火锅店、银座、钱柜KTV、银行、电影院，看，那面花格窗户之后，传来了彻夜不息的音乐声、呼喊声、打枪声、麻将声，也许正在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呢。这里有退伍军人、走私贩子、警察、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外国间谍、跨国通缉犯、歌手、演员、画家、军火商、妓女、梅毒患者、资本家、偷情的人、黑社会、混混、武林高手、烧烤店老板。几辆宝马车停在楼下，下来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腰间都别着枪，动作迅速地上楼。那是几个便衣警察，一个左右看了看，仿佛等待接头暗号。点燃一支烟，走进便利店。过了很久又出来，像猎鹰一样搜寻自己的目标。
3.呼和浩特，意为青色的城，简称呼市，旧称归绥。劝业场、大召、五塔寺、文化商城、道台衙门、中山路。呼和浩特，青色的血，蓝色的血，红色的血，白蛇传中的小青，白娘子，许仙。躺在大青山的怀中睡着了。新城区是一个梦，回民区是做梦的人。赛罕区来了一个陌生人，玉泉区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4.呼和浩特不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至少，没有那么美丽。但没有人否认呼和浩特的空气不是清新洁净的，牛羊肉不是鲜美肥嫩的。在这里，可以看到星群闪耀的夜空，射手座正将一支箭对准了商代纣王的宫殿。一个狙击手伏在草原的深处。
5.在草原，敕勒川。草迎着风，如同命运晃动。更多时候，命运是一支响箭。一支穿云箭，千里来相见。
6.枪火。保镖们从商场二楼撤退到一楼，各自躲在不同柱子后面，互相射击，子弹飞舞、穿梭。有人中弹，有人从柱子后露出头，砰砰砰。子弹是飞天的壁虎。
7.吃烤全羊时候。全羊跪卧，像是与人商讨如何食用自己，身披红布，头系红丝，口衔香菜。有人假扮王爷与王妃，揭开羊身上红布，在羊脊背上割肉并画十字，用无名指蘸酒三下并一一弹开，敬天、敬地、敬祖宗。这是古代皇帝祭祀天地的少牢，这是亚伯拉罕奉献上帝的羊，这是苏武所牧之羊。逃犯藏身羊群，变成了一只羊。
8.警察掏出了他的枪，说我是警察，一个人夺路逃窜，被埋伏在两边的人绊倒，反剪着手，戴上手铐。但手铐落地，发出咣当的声响，里面空无一物，这时传来那人的声音，你们抓住的只是我的影子，哈哈哈，你们是永远抓不到我的。
9.多年以前的一个春节，一个祖籍内蒙的燕赵女子用蒙语给李拜年，双手举起白色哈达，笑吟吟地。她也像很多蒙族人一样，有一只较扁的鼻子，颧骨略高。作为一个只在偶尔过年时候才回内蒙的人，她对蒙语并不熟稔。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一个间谍。他用一颗穿过重重岁月的子弹结果了她。
10.李很喜欢德德玛的《草原夜色美》。来往内蒙的火车上总是放这首歌，这首歌把人带到夜色中的草原，既雄浑，又温柔，既辽阔，又内敛，像风像雨又像雾，像爱情又不是爱情，像怀乡又不是怀乡，像体验又不是体验。这个杀手不太冷。
11.从内蒙到外地，从外地到内蒙，思乡是一条直线上的线段。异乡的诗人讴歌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草原面向大海，草原春暖花开。
12.内蒙内蒙，呼市呼市。从内蒙到内蒙，是天与地的距离。从呼市到呼市，隔着两个内蒙。
13.李的姥姥也喜欢德德玛。她在电视上看到过自己的正在演唱的女儿，也就是李的三姨，李的三姨、表姐都学习音乐，唱美声，声音明亮丰满，像汁液饱满的蜜桃。为世界打开一扇又一扇窗。
14.明亮的橱窗后，蒙古王排列在酒架上。金杯银杯，跳起下马舞，弹起马头琴，干了这杯蒙古王，来世还做内蒙人。李喝了一杯又一杯，量酒器是丈量醉意的器具。醉翁之意不在酒。李说，我从来没有醉过。
15.李在很小时候就来过呼市，他去过一座公园，晚上，伴着悠扬的旋律，穿着蒙古袍的人们跳舞。一种辽阔悠远的情感在他的内心升起。他感觉到，冥冥中有一种命运等待着他，在那条若隐若现的命运之路的尽头，是一个王座，上面有一把手枪。
16.在呼市四叔家，李第一次怀着虔敬的心阅读《红楼梦》，他问，“云雨”是什么意思。过了很多年，他开始读《金瓶梅词话》，又重读《红楼梦》。在人民文学版的《红楼梦》里，他熟知《红楼梦》的每个页码，每个场景，每一句话。后来他镂空书页，放进一把袖珍手枪。
17.许多的蒙古文字，像梳子像弯刀像海马一样的蒙古字。蒙古字会像蒙古马一样奔跑吗？会，蒙古字会像蒙古马一样奔跑。有人驾着蒙古文字飞上了太空。草原是地球的头发。地球抓住自己的头发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像是一只天狗，要把这宇宙来吞了，把这黑洞来吞了。咳嗽出一连串的流星。
18.龙梅、玉荣，草原英雄小姐妹。拯救羊群就是拯救内蒙，拯救内蒙就是拯救中国，拯救中国就是拯救全世界。她们是全内蒙全中国全世界的英雄，全内蒙全中国全世界的骄傲。今年的她们比去年的她们长了一岁。六十多岁的她们像六岁一样年轻。算命人说，她们能活六百岁，统统都活六百岁。都是彭祖的妹妹。她们说，过去我们保护羊群，现在我们保护你，李。我们只保护你。我们的心只为你破碎。
19.群羊开始奔窜，狼抓住了其中一只，狼掏出警察证说，和我走一趟，我是警察，羊也现出原形，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狼说，其实，并不是我发现了你。是你自己发现了自己。羊忽然变成一株向日葵，直视太阳，咬断了自己的脖子。
20.在成吉思汗大街，一座公园中，高台上的成吉思汗在浩渺的云天中奋马扬蹄，挥鞭直指，意欲图南。千年以来，成吉思汗并未远去，他一直在云中俯瞰着呼和浩特，俯瞰着整个世界。他手中的长鞭是他的一口气。他的安静是胡须。
21.成吉思汗，一代天骄，铁木真，铁，铁器时代，木，钻木取火，真，真真切切。在街头转角，开着一家铁木真烤肉店。往西走，是一家塞上府，呼和浩特的卢浮宫，内蒙的巴黎，中国的耶路撒冷。
22.冷，冬天的呼和浩特裹紧了羽绒服，依然艰于呼吸。一月时候，气温低于南极北极。可怕的零下四十度。路有冻死骨。冻死者的骨头在街上一瘸一拐地走，寻找着自己的肉身。呼市惊现企鹅、北极熊、驯鹿。企鹅在街头上行走，企鹅走进了电影院，企鹅拿起手机打电话。北极熊抢走了金拱门所有的汉堡包，北极熊用有奶嘴的奶瓶喂自己的宝宝，三只北极熊玩打沙包的游戏。
23.李问身边的朋友，我们在哪里。朋友说，我们在土耳其。过了一会，李又问，我们在哪里。朋友说，我们在东京。又过了不久，李问，我们在哪里。朋友说，我们在呼和浩特。李说，我们终于回来了。
24.现在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蒙恬在北鄙修筑长城。两千年后，卡夫卡说，中国万里长城建造时。现在是公元二零一九年，李在牛街，拿着一把枪，瞄准了一个人。
25.不断有人从老绥远二楼走下来，楼梯咯噔作响。脚步是鼓点，是鞭炮声。先下来的是褐色真皮鞣制的蒙古靴子，金线缂丝。然后是宽大的蒙古袍。护身符，浑圆珠链。还有小山一样的蒙古帽。但没有脸，半张脸也没有。身上酒味浓醃。某个蒙古将军战死在沙场上。
26.论呼和浩特风景的形成：一口气化成一阵风；一阵风吹过，一颗星被吹落在大地，成为星形广场；一颗天使遗失的蓝色水晶，落地成为一片蓝色湖泊；一座昭君的坟隆起成为一座青山；从地底的一本书中长出一座图书馆；一座座寺庙化成一串串灯笼，在街头闪烁着经书一般的灯光。
27.呼和浩特从不孤独，喧闹并不存在于人群，孤独也不存在，只有死后，是内蒙古唯一的孤独，呼和浩特唯一的孤独。空虚是一种模仿。
28.陆续走下来的几个无脸人拍着李的肩膀说，呼和浩特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