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环:百感交集回忆我的师傅梅兰芳

杨荣环先生
梅兰芳、尚小云弟子
1981年8月8日,是我的老师、杰出的艺术大师梅兰芳逝世二十周年。提起梅先生,无人不知他的一生对于祖国京剧事业的重大贡献。他那惊人的艺术天才,丰富的舞台实践,永不停顿的革新创造精神,为我国古老京剧艺术的发展,立下了功绩。
然而,我们今天纪念他,决不仅仅在于他为我们留下了众多的美不胜收的艺术形象,更可贵的是,他谦虚谨慎、宽厚待人、勤奋刻苦,以及忠诚党的文艺事业和艺术教育事业的高贵品质,是我们学习的典范。在梅师忌辰到来之际,我真是百感交集。三十四年前初会梅师的情景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我初会梅师是在1948年春。

梅兰芳
那时,梅师正在上海公演。我由京乘机飞沪,当天在天蟾舞台拜见了他。这时正当著名京剧演员李世芳逝世不久,梅师为之悲痛不已。当时我因飞机票不好买迟到了一天,梅师怕我出事故,唯恐李世芳悲剧重演,又不愿说出这种想法,旁人却看的明白。据说,他整整念叨了一天:“说今天到,怎么没来呀!怎么回事呢?”第二天,他听说我到了,才一块石头落地。
记得那晚,他正在后台化装,见我来到这里便起身相迎,亲切握手,带着有点埋怨的口吻询问了迟到的原因。待我解释后,梅师说:“我真耽心。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并马上找人为我安排生活住处(梅师家中)。
瞬间,初会梅师的紧张心情烟消云散,多么和蔼可亲的老师啊!我从荣春社科班毕业后的几年中,曾如饥似渴地学习梅派艺术,拜梅先生为师的愿望也与日俱增,一旦相会,心情的激动,自然是无法形容的。
相隔几日举行了拜师典礼。当时,我是个一贫如洗的穷演员,生活负担很重,一不演出,生活就难维持,但为投师学艺,又只得停演。梅师很体谅我的困境,拜师的一切用度都是他担负的。不仅如此,从那时起,梅师除了担负我在上海的生活费用外,还经常资助我北京家里的生活费用。那时包括杨秋玲在内的姊妹们,如没有梅师资助,真是难以抚养呀!
我住在梅师家,一连饱看了梅师两个多月的演出。梅师先后向我传授了《王宝钏》、《汾河湾》、《宇宙锋》、《醉酒》、《别姬》等戏,使我对梅派艺术的认识有了一个升华。数月间,梅师时常是在演出后《武家坡》通宵达旦地与我畅谈。
梅师给我说戏是很细致的。他循循善诱地向我解释人物,对剧中人物的身份、所处环境、性格,甚至品质都有评论。许多艺术方面的理论,也是他那时讲给我的,使我认识到,艺术要不断地出新发展,不断有所创建。不久前,我整理演出的全部《宇宙锋》的剧本,就是那时梅师和我议论过的设想。
梅师的言传身教,不仅使我在艺术上和理论上顿开茅塞,更重要的是使我在数月的朝夕相伴中,看到、学到梅师的许多高尚的品德。从那时起,我深深体会到,梅师舞台上真、善、美的艺术形象,与他在生活中的真美的品质是一致的。

杨荣环 梅兰芳
记得有一天,我看梅师演《洛神》,琴师拉错了一句,影响了演出效果。散戏后,我到后台亲眼看到梅师不仅没有埋怨,反而含笑安慰琴师说“今天是我唱错了,下次咱们多注意就行了。”话虽不多,知情者无不钦佩梅师的海量胸怀。梅师如此谅解他人的例子,举不胜举。
梅师演戏后,不习惯马上休息,有时天明才能入睡。我和王幼卿三哥住在梅家二楼小客厅,经常发现梅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为我们掩好窗纱、蚊帐,然后“哧哧”地打滴滴涕除蚊,像母亲关心孩子一样照料我们。
每逢此时,我的心情很激动,但又怕梅师看出我没睡着,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怦怦直跳,感动地热泪淌在枕巾上。这常常使我浮想联翩,通宵难眠。梅师在生活上是俭朴勤劳的。我常见他自己动手洗衣服,别人劝阻时他总是说:“随时脏了自己洗,我正好活动活动,有好处。”

梅兰芳
据说,有一次程(砚秋)先生应邀去沪演出,由于事先没通信,不了解情况,无意中和梅师打了对台。程先生作为梅师的大弟子,发现这个情况后,立即去和梅师解释商量,认为和老师打对台不礼貌,想把合同推迟。但梅师却丝毫不计较这些,并对程先生说:没关系,各唱各的,合同定了再改,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况且剧目不同,两边都不会受影响,你不要有顾虑,要把戏演好。后来,程先生演出时,梅师还特意派人到程先生后台慰问,支持他演出。结果,正象梅师的愿望一样,两边的演出都十分红火。这段事以后便成了戏剧界的一段佳话。
梅师的美德,一言难尽。今天回顾三五小事实难见其全貌,只能略表我的一片怀念之情。梅先生的艺术是很美的。但是,他的心灵更美。(摘自杨荣环《湛艺留神采 美德犹圣辉》杨荣环口述 杨健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