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瑞|吹散芰荷红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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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曾 瑞

01

七年后,我再次见到了她。她带着一岁的儿子从重庆过来游玩。来之前,她问我广州哪里好玩,要做攻略。毕业后南下广州多年,我几乎没去周边玩过,听说汉溪长隆还不错,就推荐她去看看。

到深圳后,因水土不服,儿子吃不好睡不好,她不想多折腾,就在深圳看看海,便回去了,已经订了周二的机票。那天周末,我正从外地回来,当即决定周一去深圳见她一面。大学时,我们之间的关系,用她的话说,是比友情更深,比爱情更纯。

因周一晚上有约,周二又要参加个活动,去见一面实在有点匆忙。她说,你还是别折腾了吧,好累的。我说,我不怕累,虽然咱都还活在世上,随时可以聊天,要见一面还是不容易的。她说,别说得像生离死别那样,真没那么难。我问她,还让不让我来见你啊。她说,好像硬是我躲着你一样,好,我在华侨城请你喝咖啡。

今年广州多雨,没出什么太阳。虽已立夏,久雨未晴的广州,还有些微凉。但天天下雨,也挺烦人。而太阳一出,立马进入夏天了。五月的南方,闷得很,已像酷暑。坐在前往深圳的高铁上,望着窗外浅灰色的天空,天空下的城市、工业区、乡镇、田野,以及一闪而过的小山丘,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三个字:红玉影。

去年,有个利川老乡要跟我一起弄款红茶。这款茶的鲜叶采自以前的老茶树,汤色口感,都较为清淡。恩施地区自古产茶,新世纪引进福建茶种后,本地的老茶树大部分被砍了,剩余的不多,近年被炒了起来。他让我给这款茶取个名字,断断续续想了半年,名字还是没想好。当“红玉影”三字一冒出,我立马给他发信息,问这作为茶的名字如何。他回说好。

但“红玉影”究竟是什么呢?上网一查,原来出自《红楼梦》第七十九回。宝玉闻听迎春许了孙绍祖,已搬出大观园,便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轩窗寂寞,屏帐翛然,再看岸上蓼花苇叶,池内翠荇香菱,也都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情不自禁,信口吟成一律,开头两句便是:“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红玉影”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像暗夜里的闪电?广州到深圳的高铁,不过半小时。我还没想明白,高铁已到深圳北站。出站后,我打车去约定的华侨城创意园。联系她,她还在较场尾,正赶过去,估计要两个小时才到。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公路两边满目苍翠,车内的空调风十分凉爽,像是穿行在春天里。

半小时后,我到达华侨城创意园,在里面随便逛了一圈,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等她。咖啡店四周古树环绕,绿叶遮空笼翠,鸟儿啁啾鸣啭,恍若置身乡野。我点了杯咖啡,坐在树荫下,从包里拿出川端康成的《山音》,接着之前的地方看,因书中菊子的可爱与纯洁,心里柔柔的,不禁要微微一笑。

树荫下偶有凉风,不时落下凋零的花瓣。不一会儿,桌上便落满了。奇怪的是,我竟再也没去想脑海里为何会突然闪出“红玉影”,似乎全然忘却了。

02

穿过杂沓的人群,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她。只是背影,站在创意园入口的人行道边。那么多人,我只看了一眼,仅凭背影,就认出了她。等我走过去,她带着孩子进了里面一处无人的地方,还是背对着我。

我站在那里,相距两三米,看着她,足有十五秒,她似乎毫无察觉。我才轻轻“嘿”了一声。她像是受到巨大惊吓,猛地抬起头,看见我,笑着背过脸去,显然有些尴尬。

这一幕,让我想起多年以前,她第一次约我出去时的情景。一个春天的黄昏,她发信息问我想不想去看桃花。我正在图书馆后面槐树林里看书,约好在图书馆门口会合。她要从女生宿舍走出来。等到差不多时间,我下山,走到图书馆下面的路口,远远就看见了她,便跟了过去。她只顾走路。我也跟着走。四五步后,我轻轻“嘿”了一声。她吓一跳,回头惊讶地看着我,又即刻用笑掩饰。

太阳很晒,直夺夺地射下来。她牵着孩子,走得不快。我说,让我来抱着吧,去找个地方吃饭。她笑说,看他愿不愿意你抱哦。孩子不认生,我蹲下伸出手,他也马上伸出手,要我抱。吃饭时,我说了很多话,她也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孩子的。除了孩子,我们几乎什么都没聊。某一个瞬间,无话可说时,我看出她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饭后,我抱着孩子,带着她,朝创意园里面走。下午两点多,园内的人多了些。看见摊位上的花,我问是什么花。她说不认得,马上用手机扫描搜索,然后告诉我。上石梯子的拐角处,长着一棵小树,像是栀子树,开的花也像栀子花。我又随便一问这是什么花。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扫描搜索,像是定要给我个答案。

酷热的阳光下,她在搜索路边一种不知名的花,我抱着她的孩子等着答案。我们把这毫无意义的事,做得那么认真,又似乎除了这般无意义的事,我们想不起还能做什么。

我们又去了先前等她的那家咖啡店。话题还是围绕着孩子,而且都没展开,不过是看到孩子某个动作的应景话。她时不时会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你是要走了吧。我说,不急的,订的四点五十的票。

孩子很乖,一直要我抱,还望着我笑。他大大的眼睛里,黑黑的眸子,流露着纯澈的光。杯子里倒着柠檬水,孩子要喝,喝过便要伸手进去玩。她凶了孩子几句。我说,你别管她,这会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我在。她说,好吧,难得今天有人为你保驾护航,肆意玩吧。

孩子伸手进杯子,玩得很欢,还把水倒在桌面,用小小手掌使劲拍打,溅起水花,一面看她的反应。你不可以这样的,她制止孩子,衣服都溅湿了。我说,没关系,咱今天就忽略她了。孩子掉头看了看我,又使劲拍桌面的水。你就教的好。她一脸无奈表情,浅浅地笑了。

她脸上,满溢着母性的柔和。见面几个小时后,我总算接受了她的变化。当初那个少女的纯洁美,已变成如今母性的柔和美。她还是那么温婉,娴静,因这母性的柔和,更添一种韵致与魅力。

树上凋零的花瓣,无声无息飘落下来。等我注意到时,才发现飘落了那么多。我偷偷看了看表,该是起身离开的时候了。

03

啊,我知道为什么会想起红玉影了。见过她的第三天晚上,在卫生间冲凉,我冲着外面的乔紫叶说。你说什么啊,什么影啊。乔紫叶在客厅里喊着。我索性开了卫生间的门,跟她聊起来,告诉她红玉影出自《红楼梦》。

那首诗表面写大观园里紫菱洲一带的寂寥,暗示着红楼女儿走的走,嫁的嫁,死的死,散的散,贾府也快大厦将倾了。宝玉吟完这首诗,正好香菱来了。红吹芰荷红玉影,其实也暗示着香菱红颜将逝的命运。紧接着,第八十回,香菱不堪夏金桂折磨,就死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乔紫叶拿了睡衣,也要进来冲凉。我说,因为当年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像香菱。

那是一个忧郁而狂躁的秋天,我二十岁,进了本地唯一一所大学,想实现自己的文学梦。开学第一次晚点名,是在巨大的附102阶梯教室。走进教室那一刻,看着黑压压的人,我心头着实一惊,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选择了中文系。考后填志愿,我铁了心要填中文系,却不知这选择是对是错。因为在我心目中,选择中文系,就意味着要把自己奋斗成作家。难不成这么多人都想成为作家?

教室里闹哄哄的,好像这些人早已认识,聊得那么欢快。我去得稍晚,前排坐满了人,就找了靠后的座位。当时我正在看张爱玲的《半生缘》,书放在寝室里没带,百无聊赖的晚点名实在没劲,恨不得马上跑回寝室,好继续看书。无法看,我只能想。

不经意的一瞥,我看见右前方第二位一个女生站了起来,一头乌黑垂散的披肩发,背影优雅。她向外跨了一步,勾下头去,俯身捡什么东西,长发垂落,铺散开来。随即,她起身,勾起一绺长发,往后一搭,侧头,坐下。她理着披肩发的瞬间,我看见了她的侧面,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接着,是自我介绍。她上台了,穿着高跟凉鞋,米白色连衣裙,显得落落大方,气质不同一般。这回,我看清了她的整个面容,越发觉得像是某个见过的人,还是想不起到底像谁。之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她像《红楼梦》里陈剑月饰演的香菱。而跟她交往时,我一直把她当成了林黛玉的幻影。

红玉影,是否指黛玉呢?冲完凉,我攀在门口继续跟乔紫叶聊着。谁知道,乔紫叶随口说,你去问问曹雪芹吧。你知道小红本来叫什么名字吗?谁是小红?林之孝的女儿啊,本名红玉,因为名字重了黛玉,才改叫小红的。那又怎么样?在作者心中,红玉是否就是黛玉呢?我一拍脑袋,你知道黛玉在天上是什么吗?是什么?乔紫叶对《红楼梦》全然不了解。

是绛珠仙草啊。绛珠就是红色的珠子,暗示着血泪。因为绛珠仙子下凡,就为报答神瑛侍者三生石畔的浇灌之恩,要把一生的泪还给他。我觉得,绛珠可理解成血泪,也可理解成红玉。所以,黛玉应该叫红玉才行。

你的意思是,曹雪芹取错名啦。哪是这意思。见个老情人,就扯出这么一大堆,你到底几个意思啊。什么老情人,你不懂。抱着人家的孩子,是不是在想,可惜这孩子不是你的。我简直无法回答。

乔紫叶洗完头发,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笑说,还以为你什么都没穿呐,就这么一丝不挂地站在这里跟我聊当年的梦中情人呢。我说,这叫坦诚相见。说完,我们都笑起来。

总之呢,我看着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说,岁月易逝,青春如梦,黛玉是宝玉的红玉影,她也成了我的红玉影。乔紫叶没好气的说,谁管你的什么红玉影呢。夜空里,悬着缺了半边的月亮。云影在四周缓缓移动着,好似流淌的河水。

04

当年,我确实深深地暗恋过她。我对她的感情,很像《千只鹤》里菊治对雪子的感情,觉得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看到的她,并不全是真实的,而是林黛玉的影子。她的纯洁和气质,在我心目中,就是黛玉的化身。我对她是一见钟情的,却一年都很少说话。有一次,室友说她看了多遍《红楼梦》,建议我跟她聊聊,我还是心怀顾虑,没敢去聊。

她是学习委员。当时我几乎天天逃课泡图书馆,她从来不记我的名字。数学考试只需做几道习题,我懒得做,她竟偷偷帮我做了。室友告知后,我顿时有写万言感谢信的强烈冲动,还是抑制住了。读完大一,我休了学。快放假的有天晚上,我们几人睡在宿舍顶楼,望着天空的月亮,我多想给她发一条短信,告诉她我将去苏州。

我一直有她的号码,从同学录上抄的。在苏州,我群发了一条短信,她自然也收到了,并回复了我。于是,我们第一次有了联系。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第一次联系,像是久别重逢。给她发的最长的短信我写了一千多字,要分十次才能发完。我们打电话,一聊就是三个小时。正是因为想尽快见到她,休学时间未满,我就从苏州赶回了学校。

我从没奢望过我们之间会有一段爱情。我不能爱她,并不全是因为她已经在恋爱中。她早就谈了男友,异地恋。这个事实当然让我痛苦,但还有另一种痛苦。就算她没有恋爱,恐怕我也不敢向她表达心中的爱。因为在我看来,恰恰是爱情,有辱我们之间的纯洁。

我还觉得,她不光不能爱我,也不能爱任何别的人。她就应该像林黛玉一样,仅仅站在天空就行了。但她来到了人间,就意味着,有人的形象。这人的形象,投射到我内心,除了会激起一种纯洁的感情,也会唤醒我内在的野兽。

我的痛苦,不光是要和这野兽搏斗,从而挽救出她纯洁的形象,也在于,我想阻止别人伤害她的纯洁。当时,我写过一个短篇小说——《情幻》,里面悲稣对浅真的感情,差不多就是我对她的感情。小说中父亲的形象,就是悲稣内在野兽的外化。而悲稣内在的野兽也从浅真身上挣脱出来,投向了她母亲。

但我内在的野兽是没有出路的,它被我牢牢地锁在内心。当时,我无法接受人性中情欲的部分。于是,我就无限的美化她,将她的形象超拔到至纯的高度。其实,在她眼里,我也是神一样的存在,只可远观,不能接近。我们两人都在互相美化。

在一起一年多,我们决裂过两次。第一次是我不想继续痛苦,以决裂的方式做个了断。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次,是我怀疑她跟男友同居了。愤怒之下,我又写了决裂信,然后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她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想想挺可笑的,但当时确实做得很认真,很决绝。

后来,我跟乔紫叶在一起了。因为,我实在不想那么继续无望地痛苦下去。毕业后,她曾发来信息说,你跟她在一起后,让我别无选择。是啊,我们都在各自的命途里,别无选择。

说来也巧,她是利川谋道人,跟这款“红玉影”的茶来自同一地方。世外仙姝寂寞林,根并荷花一茎香,黛玉和香菱的性灵,都化身在这“红玉影”里。再喝这款茶,我不禁又想起陆游的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些青春的故事,经过时间磨洗,在内心里如宝石般闪着光。我定会全部写下来,也命令为“红玉影”,以此照亮记忆的黑暗,保存渐渐远去的青春,和那一段纸包着火的爱情。

2019-6-11 于广州

今天先写这款茶的名字由来,后期会有更多文字书写恩施茶山故事。欲购者,可直接联系我。前50名购买者,若需要,可赠送本人签名本《尘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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