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陬市：水运时代的沅江“小南京”
南京，是十朝都会，中国历史上最“香艳”的国都，《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成了南京最美的一抹颜色。而在三湘四水之沅江的某个地方，一个被称之为“小南京”的码头小镇，至今让很多人不知何意，我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常德的水运小镇，敢蹭南京的热度，有几把刷子呢？换言之，有多少文化底蕴和经济实力呢？
陬市镇一度是桃源县最大的镇。分布在沅江之畔的老旧建筑比比皆是，在新城建设的浪潮下，这些浓缩着历史的无声建筑，诉说着桨声灯影里“小南京”的昨日故事。
陬市历史悠久，在历史上曾是桃源县的第一大商业重镇。在明嘉靖年间就已经形成集市。清朝成为'一邑巨镇'，称“陬溪市”。“陬”即“角落”之意，“溪”指进入沅水的一条溪流，因陬市镇建于此(以观音桥为中心)，所以取名为陬溪市。
清代由于便利的水运，是周边地区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因“贸易兴隆，商业繁荣”，发展成为湖南最大的竹木集散市场。民国时期，镇区街道沿沅水呈带状发展，后陬溪之名渐演变为陬市，而与湖北沙市和湖南津市并列“三市”，“小南京”的美誉由此而来。
2021年5月9日，立夏之后来到陬市，在本地人、网友“陬市民”的带领下，我们走访了一大批陬市的老建筑。
第一站：风雨沧桑“小南京”
当来到陬市码头的时候，繁忙的商业下掩盖着船运业的凋敝，昔日小南京的沅江一线，房屋老旧，桃源航运公司陬市分公司、桃航陬市客运站、水路货运调度中心的大字赫然在墙，历经岁月的变迁，依然模糊可见。废弃的候轮室、当年的码头条石布满了时代的沧桑。水运衰落后的陬市，小南京的荣光早已不在，初夏河风吹来，反射粼粼波光。
陬市码头一带，还留着部分木房子，大多已经没有住人，离拆掉的命运也不会远了。可能有老者依然在留守，这里叫做“解放街社区”，与重庆的解放路仅一字之差，如果保留了老式板壁屋，可能就没有后来常德河街什么事了。
陬市沿河设计了一道风光带，是陬市人散步的好地方。而在大堤上的风景很好，可以远眺水中小岛——洋洲，可以领略当年的建筑之美。大堤下有两栋房子堪称，陬市大堤上的古建双壁。一个是红色的二层小楼，裸露红砖，对称协调。一个是黛色的民国风小楼，据说解放前做过GM党办公之用，之后几经易手，一直破败不堪，后来被中意者盘下，经过精心修整，成了河畔别院的样式。
回到一开始经过的“官码头闸”，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据说只能是官员通过的闸口，与当年我在南京看到的明孝陵“下马坊”类似。整个陬市外滩，有为工业服务的船运码头，深入河中的吊机屹立不倒，扎堆的船舶飘扬着红色的国旗。
第二站：斑驳建筑的岁月芳华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建筑，总有浓郁的红色情结，让我们想起了机关大院的包罗万象和北方大国苏联的文化影响。
非常显眼的红砖楼房
留守在这里的居民们，渴望着时代变迁带来的最大红利。李家洲社区沅水局老员工居住的房子，早已经残破不堪，比起那些尽是蛛网和尘土的废弃屋舍，这里的仅存的一点人气还是有些暮暮老态，屋檐上的木方摇晃在风中，肆意生长的杂草和苔藓爬上三层墙体，让每一个驻留的人感到一丝落寞和陈旧。
陬市至今保留的几个著名的历史建筑，在黑色的沥青街面上，像极了一个个独立存在的博物馆。建筑本身藏着很久远的故事，裸露在外的痕迹，让我们每一个路过的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如同与一个睿智的老者对话，在片段的思绪里回忆自己的童年和过去。据说当年货品琳琅满目的“沅江商店”就是这一段的超级市场，在计划经济时代，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用品需要凭票供应，那些生于六七十年代的孩子们，总是眼巴巴的看着柜台里的物品，心生羡慕。
沅江商店如今早已人去楼空，当年的售货员阿姨是不是还健在人世？那些曾经用荷叶和牛皮纸买糖吃的孩童们是不是也已经步入老年？商店旁边一幢建筑，硕大的毛主席头像和语录在风霜雨雪的打磨下，已经斑驳不堪。
伸出来的一截阳台，探望着陬市的蝶变。第一眼让我想起上海滩的老式居民楼，那个身穿旗袍的女子早已消逝在尘烟之中，鹅黄或者大红的衣服忽而闪现，她凭栏看着人群和街景，可惜这一切，已成迷梦一场。
那个时代的电影院，是精神生活的至高去处。年轻恋人们在这里增进情感，或许确定终身。带着孩子的家长，可以领略红色主题影片的感染力。由于年代久远，我们无法对影院的格局一探究竟，但是我能想象隆隆的放映之声，横七竖八的灯光，窃窃私语的交谈场景以及鱼贯而出的群众。据说，这座与常德城区天声电影院类似的老式影院即将被拆除，所幸我来之及时，不然对于“小南京”的想象将更加苍白无力。
第三站：老工业企业的苍凉背影
陬市镇，因为与2300年前建筑城池的临沅古城同一条线，一度成为进入常德的第一站黄金水运码头，后来沿着沅江，很多的企业拔地而起，享受着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的福利待遇。先后来到陬市轧花厂、粮库、植物油厂、机械厂等老企业，大多大门敞开，人去楼空，一派萧条和荒芜。
桃源县国家粮食储备库，还保留部分功能。大铁门上分别镶嵌着“提高警惕”和“保卫祖国”的大字，而大门的吱呀之声消失多年，再用力去推，铁锈散落一地。位于繁华闹市区的“陬市轧花厂”大门犹在，而对街的轴承厂早就开发成了小区。
今天特别邀请的“导游”，曾经在工厂里上班，带我来到一家机械厂，机床和设备在轰鸣作响，而整个厂区的环境与当年的繁荣相去甚远，仅剩一声“看它楼塌，看它楼起”的哀叹。
此行最大的发现，是一家植物油脂厂。大门是典型的计划经济特色，大门上巨大的五角星，象征了当年人们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这样的企业在中国不知道有多少处，似乎门口还必须有个门卫大爷的标配。
进得里面，大有乾坤。厂区布局规整的，大树林立，代入感极强，恍惚间就回到了那个年代。尤其是靠着大堤围墙边上的宿舍楼，依然挺立。最让人惊奇的是，最早于1992年建设的工厂俱乐部，居然是一座类似石舫的大船。远远望去，如一艘即将拔锚起航的红船。
从整理上来看，俱乐部不同于同时期其他企业的“格子怪物”，是一个四周有荷塘的园林式建筑，门口有一个瓶形的大门，遵循着严格的中式建筑对称美学，琉璃瓦的矮墙在三十年后的太阳照射下，依然熠熠生辉。主体建筑上有一个类似于船首的部分，融合了中国园林建筑中的挑檐等元素，似楼似阁，象征着企业劈风斩浪，不断开拓进取。
娱乐部分两层，大堂之处有一个楼梯，估计有棋牌室、乒乓球台等，从1992年建成到最后弃之不用，当年的人声鼎沸已成过往云烟，但是从建筑本身的线条来看，人们可以在“船舷”位置交谈，赏花观鱼。
我敢打赌，我走过这么多的老企业，还是第一次发现这样有思想、有内涵、巧妙融合建筑美学的“工人俱乐部”，将中西文化元素结合，又把中式元素发挥到了极致。可惜已经衰败，如果重新打整，是否可以成为记录陬市计划经济时代的标志性建筑遗产？
餐厅留着当年的简化字，简约而不简单，不同于现在修房子的敷衍，因陋就简，也透着设计者和施工者的智慧和审美。陬市美食多，桂花糖、焦切、饺儿，都是今日嘴角最美的儿时回忆。大锅炒菜、锅碗瓢盆交响的集体荣誉感，现在还剩多少呢？
烟雨蒙蒙，往事如梦。看到这样的窗户和水景，我听到了当年的不绝笙歌，人们自信的大笑，还有呼朋引伴的惬意，或许，当年，我也可以靠着这个红色的铁栏杆，吃着香喷喷的陬市饺儿，感受着大人们之间的快乐。
陬市镇，夹在桃源县和武陵区之间，成为了一个两边都想分一块的香饽饽，也正因为如此，又成了“持币待购”的待嫁新娘。关于它姓“桃”还是姓“武”我们暂且不说，陬市近年来的日新月异的变化有目共睹，昔日垃圾遍地、尘土飞舞的“两不管”集镇梅开二度，似乎孕育了王者归来的元气。
正如我在散文《悠悠桃花镇》里的结尾：踮起脚尖回望故乡，我似乎听到了那声，若干好七（非常好吃）的桂花糖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