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 | 党栋 | 足疗(1 ——小说连载)
花洲文学




足 疗
文|党栋
(一)
连绵的秋雨不停地下着,灰蒙蒙的天空低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阵萧瑟的秋风过后,失重般的枯叶无奈地飘飘荡荡着,洒落在地上,被雨水一淋,便停止了挣扎,任凭风吹雨打,再也不能动弹……
童洁决定离家出走,逃避身边的一切。于是便在这天下午,悄悄地整理好自己寝室的床铺,带上平时省吃俭用积下的一百二十元钱,茫然失落地离开了那所令她十分厌恶的学校和早已感觉不到温暖的家。孤身一人搭上了一辆路过学校门口的客车。这一年,童洁只有16岁。
上车后,她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的空位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木、村庄和人群发呆。
售票员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跟前问她去哪?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究竟要去哪里。售票员有点不解地问她道:“你连自己去哪儿都不知道,还坐什么车?是不是离家逃学吧?”
童洁心里猛地一怔,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是离家出逃呢?由于害怕把自己赶下车,慌乱之中她看见了放在车前挡风玻璃下面的牌子,那上面写着天台县——松河市。情急之下,她就说自己去松河市。售票员有点狐疑地对童洁说:“票价八十元”。
童洁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八十元啊,我的妈呀!给她八十元我怎么办呢?由于是平生第一次一个人坐车出远门,童洁紧张得要命。就稀里糊涂地把兜里的钱给她查出八十元来。脑子里只记得当时最大的票面是十元的。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年龄大约有三十多岁,肯定是一个已经做了母亲的女人,因为她的眼神里一直充满着母亲般的慈爱。她接过钱后不是很快地就装进票兜里,而是一边端详着那一沓子零钱一边不停地用怀疑的眼光盯着童洁看。童洁努力地保持平静,眼光盯着正前方。害怕被她看穿什么似的躲避着她的眼神。但她还是冲童洁发话了,很是和蔼地问她道:“小姑娘,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童洁慌忙应道:“是啊,去松河市我外婆家。”售票员有点不相信似地又接着问道:“你一个人去松河市你家人放心吗?”,童洁急忙回答道:“没事的,阿姨,我妈妈在那里打工,她在车站接我呢!”售票员阿姨拿着钱还是有点怀疑地看着她。童洁急忙又补充了一句:“阿姨,你忙吧,我昨晚没睡好,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那个至今还令童洁感动不已的好心阿姨便不再说什么,脸上带着诧异的表情摇摇晃晃地向车前走去……
大约是晚上九点钟左右,汽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松河市。童洁趁着那个好心阿姨不注意的空隙,身子一缩便从人缝中挤下了车,像个小偷似地转身躲进了车站旁边的黑影里……
深秋的夜晚,对于北方城市来说显得有点寒冷,童洁一连打了几个寒颤,觉得肚子空的厉害。便摸了摸身上剩下的四十元钱,心想,管它哩,先吃饱了再说,于是就在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吃摊里一连吃了两碗米线。才觉得身上好受多了。可接下来的问题是,今晚到哪里去睡觉呢?
童洁不由得害怕起来,眼看着周围的人们一个个离去,心中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一下子涌上心头,四周到处是黑漆漆的夜,童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着灯光最亮的候车室走去。
到了候车室,她才发现这里原来还有好多人在等夜车,男的,女的、老人、小孩、站着的、坐着的、躺在椅子上的,来回闲转的、什么人都有。看到这些,童洁的心才算稍微安定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是凌晨一点多钟,她实在困得受不住了,就在一个没人坐的长条椅上坐了下来,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童洁忽然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脯上有一张手在来来回回地转来转去,也许是太瞌睡的缘故,或许是自己在做梦吧,她虽然心里有点感觉,但竟然没有醒来。
童洁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间又感到自己的脸上热乎乎的,好像有一张嘴巴在不停地移动,接下来那张大的嘴巴又贴在了她的唇上,一下子把她的嘴给堵上了,闷得她有点透不过气来。一股刺鼻的臭烟味熏得她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童洁猛地清醒了过来,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一个大约有二十五六岁的的男子因为惊吓过度“哎吆”一声便仰翻在地上。童洁立刻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满腔的怒火顿时在胸中燃烧起来,热血也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跳将起来,一连扇了那男人几个嘴巴,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别看她只有十六岁,可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六七岁时就开始帮大人干农活,练就了一身的力气和不屈的性格。
那家伙可能是被童洁的突然醒来和举动吓懵了,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地抱着脑袋直往座位里边钻。紧接着童洁又朝他的脑袋上狠踢几脚,那家伙便抱着脑袋缩在里边不敢出来。这时有几个睡觉的阿姨和叔叔们醒了过来,一下子就把童洁给围着了,七嘴八舌地在议论着什么。一个大约有四十岁左右的叔叔上前把童洁扶在了座位上,一个劲地连声说道:“算了吧,算了吧,姑娘,别跟这个杂种一般见识。”说着说着,他也朝那个家伙连踢两脚,怒吼了一声:“还不快滚!”那男子才慌乱地从座位低下爬出来,像兔子似地跑出了候车室。
童洁委屈得哭了起来,眼泪模糊了双眼。
周围的好心人似乎都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一边骂着那个逃跑的男人,一边不停地安慰着童洁。他们越是这样,童洁就越哭得伤心,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地伤心过。
这时,一个阿姨亲切地问她到:“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夜车呀,你爸爸妈妈呢?”她这么一问,童洁便立刻止住了哭声,慌忙地回答道:“没事,阿姨!我爸和我妈刚走,车马上就到了!”
尽管童洁说的是瞎话,可这位阿姨还是很信任她。她一边不停地骂着刚才的那个流氓,一边不停地埋怨着童洁的父母:“你爸妈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呢?”童洁慌忙说道:“没事,阿姨,我经常在这里坐车,没有什么事的。”
童洁害怕这位好心的阿姨再问什么,便急忙背起自己的小背包站了起来,向眼前的这位好心阿姨深深地鞠了一躬,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便转身向候车室的入站口走去。
其实童洁这样做是为了欺骗这位好心的阿姨,让她不再怀疑童洁刚才说的话。走到入站口处,童洁扭头向后看了看,见阿姨和那一群好心人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心里才算安定下来。趁他们的眼光没往这边注意,急忙向候车室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童洁的心里害怕极了,根本就不敢走得太远,更不敢离开候车室,一是候车室外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再者是更害怕刚才的那个坏蛋再回来报复她,就这样茫无目的地在候车室里转来转去。
童洁也没有回到先前坐过的地方,因为她害怕那些好心的人们再问她什么。
转呀转,童洁从来也没有感到黑夜是这么地漫长。这时她的心里难受极了,开始对自己的举动后悔起来:不说别的,她的出走不仅学校的老师不知道,她的同桌好友不知道,爸爸和妈妈更不知道,他们明天找不到我会是怎么样呢?想到这里,她后悔极了,自己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这样转着想着,想着转着,不知不觉天就慢慢地亮了起来。这时,车站里起早前来坐车的人们逐渐多了起来,车站的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甜甜的声音,不停地在反复广播着发往各地的车次时间。
不大一会儿,东方的鱼肚白渐渐退去,一轮红日在朝霞的映衬下喷薄而出,那景色美丽极了。尽管她的心里还有点恐惧,有点迷茫,但一想到再也不用去那令她厌恶的操场上出操,不再去那令人厌烦的教室里读书,不再为要考取个好分数而卖命,不再为那个欺骗她感情的男生去伤心了,不再受妈妈永无休止的唠叨和斥责了。她的心情立刻又好了起来。
此刻童洁似乎不再后悔什么了,甚至又为自己的选择而暗自庆幸起来。还有一种觉得自己很是勇敢和了不起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便迈着轻快的脚步,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候车室的大门。
车站门前摆早摊的人们在不停地吆喝着,五颜六色的,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可她顾不得去欣赏这些,因为昨晚的那两碗米线早已被消化得干干净净,最要紧的是赶快找个地方吃早餐。
这时,一个打扮得十分时髦的中年妇人向她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很是亲热地把童洁拉到了店里边,她还没有坐稳,一位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壮男人就把一碗胡辣汤、一个菜合、一个咸鸭蛋、还有一小盘咸菜放到了童洁面前的桌子上。她顾不得了什么,尽管还没有洗漱,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大一会儿她就把桌子上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还没等童洁站起来付账,那个一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吃饭的时髦老板娘屁股一扭一扭地走到她跟前说:“吃饱了吧,小姑娘,你的饭量真够大的呀!”童洁没有说什么,就让她给自己结账,谁知那老板娘张嘴就要二十五元,童洁还以为听错了,就又追问了一声。“多少呀?怎么能要二十五元呢?”童洁睁大了吃惊的眼睛,老板娘现在的语气似乎是斩钉截铁的,刚才还是一脸的笑容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童洁吃惊的脸上一下子又显出很是生气的表情,一种受人捉弄的滋味涌上了她的心头,就凭她平时的火爆脾气,要是在家口,她早就发作了,可她现在却不敢,尽管她还小,可她心里边是明白的,出了三里地,你就是外乡人这个道理。于是便勉强地笑着对老板娘说道:“阿姨,你算错了吧?怎么能要这么多钱呢?”那时髦女人显得很不耐烦地说:“你吃的是套餐,最便宜的,我这里就是这个价!”说完她向童洁伸出了右手,摆出了要钱的架势。那一双拉她进来吃饭时好像会说话的眼睛此刻也变得凶狠起来,好像童洁不给她这么多钱她就会把她吃了似的。
童洁心里很是委屈,可又说不出什么来,因为那饭早已进到她的肚子里去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太饿了,谁让自己没问价钱就吃呢?这都怪自己。
无奈童洁就从口袋里给那老板娘掏出了二十五元钱,扔在桌上子扭头就走。心里边愤怒地骂道:“该死的你个老妖精,你她妈那个老B,原来你是把自己打扮成个狼外婆站在门口宰人呀……”
离开了那个早摊点,童洁脑子一片空白地在大街上走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离开学校时身上只有一百二十元钱,车费花去八十元,昨晚的两碗米线十元,再加上今天早上的二十五元一共是一百一十五元。口袋里只剩下五元钱了。这可怎么办呢?童洁不禁又一次恐惧起来,就算现在回家去,那八十元路费上哪里去弄啊?想得多了,头就大了起来,昨晚基本一夜没睡觉,就显得有点头重脚轻起来。于是她就在路边的一颗大树下坐了下来,好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左思右想,童洁没有更好的办法,家是想回也回不去了,身上的钱也就要用完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一个讨钱的老爷爷有气无力地向她走来,可怜巴巴地向童洁求救到:“姑娘,你行行好吧!我都八十岁的人了,无儿无女的,浑身都是病,你就行行好吧……”
个性倔强的童洁其实是一个心地慈善的女孩,丝毫见不得可怜的人,见到可怜的老爷爷向自己讨钱,二话没说便摸出了身上仅有的五元钱,双手递到了老人的手里。
老爷爷感激得连连向她作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唉!这老爷爷真是太可怜了。可惜我身上就这五元钱,要是多了,我一定会再多给他点,童洁心里边这样想着。
看着讨饭的老爷爷一步步地艰难离去,童洁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同时她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清楚自己的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在松河市里又没有一家亲戚,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同学,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自己长这么大又是第一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下可怎么办呢?
童洁一边失失落落地转悠着,一边不停地思考着往下该怎么办?
很快就是中午十二点多钟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地叫个不停,似乎到处都是饭菜的香味。没钱怎么吃饭呢?看来我也要沦为讨饭的乞丐了,童洁不禁又害怕起来。
大概一两点钟的样子,她饿得实在是受不住了,讨饭的念头涌上心来,可她心里虽有这样的想法,身子和嘴巴却总是不听使唤,因为她能想得出来,却怎么也做不出来。一个穿戴整齐,学生模样的青春少女怎么会像个讨饭的乞丐呢?弄不好人家还以为自己是个骗子呢。她心里边最讨厌的就是骗子,就是饿死,自己也不会做骗子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极度的困乏和饥饿一阵阵地向她袭来,童洁感到自己快要死了,就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墩上喘着粗气。脑袋里空荡荡地便有点迷糊起来。
忽然,本能的求生欲望唤醒了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童洁,童洁,赶快站起来,别坐在地下!”
她好像被谁拉了一把似的站立起来,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这才明白那是自己的潜意识。但她也一下子振作了许多。身上立刻就来了很多力气。
长途坐车的困倦,再加上昨晚的惊吓,连同一夜基本没有睡觉的痛苦和现在的饥饿对一个年仅十六岁又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女孩来说该是什么样的滋味。恐怕没有这样以历的人是不能体会出来的。
其实,童洁根本就顾不得想这么多了。当前最要紧的是弄到饭吃,找到睡觉的地方。童洁又想到了车站的候车室,但昨晚的那一幕又使她十分恐惧那个地方,她不敢再去那里了。便又一次想到了讨饭,但怎么能张得开嘴呢?
怎么办?怎么办呢?
(未完待续)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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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疗》简介及书影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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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党栋,男,笔名一凡夫。河南省南阳人,毕业于河南省财经学院。1989年以来,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地级以上报纸、杂志发表新闻稿件300余篇,文学作品150余篇。出版有随笔集《和你没商量》、《青青校园》、散文集《我和我的村庄》,长篇小说《追梦》、《足疗》、《村魂》等文学作品。长篇小说《留守》被南阳日报全文连载。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长篇小说《留守》(2016年12月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时将其更名为《村魂》),获得南阳市2015年度首届网络精品大奖赛小说类一等奖。长篇小说《足疗》被国内新浪网等知名网站连载,并被多家网络书店促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