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东莞

断东莞

陆秀

生命,是一树花开,或安静或热烈,或寂寞或璀璨。
一个女人的生命卑微如草芥,又傲然如寒梅,最后都落入尘埃。
                              

她个子矮小,常年短发,稀疏的眉毛下镶嵌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睛虽小,却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一张脸布满皱纹,瘦削狭长,下巴尖尖,上唇上翻,牙齿参差不齐,走路喜欢双手靠在背上,背有些伛偻,看上去就是一位瘦小的老女人,所以大家都叫她“老老”,她真名叫刘明真。
她说话像打机关枪,可以连续说上一两个小时。
她其貌不扬,心地善良,率真耿直,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一个好人,然而并不像那首歌唱的“好人一生平安”,对她来说是好人命不长。
我和她在同一个厂上班,上下班要经过她家门口。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到她家门口时,大叫她:“老老,走起……”连续叫了两声,没见回复,也没见人出来,我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他老公出来了,红着眼睛轻声对我说:“明真昨晚回去了,你到厂里跟领导说一声。”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以为她家里有什么急事,突然回老家了。就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昨晚下班没听她说呢。”
他看我没反应过来,又轻轻地带着哭腔说:“她昨晚死了。”(乡里人把人死了说成回去了)
我霎时愣住了,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她小儿子走出来呜咽着说:“阿姨,我妈真的死了……”这时,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接着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头天晚上我们下班回来,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还讲了好几个笑话,把我们几个老乡逗得哈哈大笑……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就没了啊?
原来她到家后,觉得头有点痛,就顺势坐在沙发上休息,不一会儿就口吐白沫,呼吸急促,倒在沙发上。他老公和儿子马上把她送到附近的华侨医院急救,然而医生说病人已没有了呼吸,在路上就已经断气了。
那几天,我处在悲痛之中,对她坎坷悲苦的一生充满悲痛、惋惜和同情。我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那么一个弱女子,不断遭受命运的打击,上天还不放过她?原来以为,她辛辛苦苦把三个儿子养大了,建好了房子,二儿子已经结婚,儿媳有了身孕,她这辈子所受的苦难该结束了,她的人生将迎来美好。谁知道,美好的生活还没开始,她的生命就定格在四十九岁上。


老老,她的命真苦。
她出嫁前是一位开心快乐,被家里人宠爱的姑娘,前面有三个哥哥,父母就她一个宝贝女儿,又是老幺,真的是掌上明珠。
十八岁时,由媒人牵线嫁给邻村的一个叫肖满哈的英俊后生。婚后两人相亲相爱,夫妻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地,养鸡鸭,喂猪打狗,日子过得不错,虽然是粗茶淡饭,却也其乐融融。他们有两个儿子,人人羡慕他们。
然而好景不长,她生下小儿子不到一岁,她男人心肌梗塞猝死在地里。那年她二十七岁,她男人二十九岁。
从此,她的天空再没有了阳光,心里总是湿漉漉的。在埋葬自己的男人后,她痴呆了几天几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满哈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不把我娘仨一起带走?”后来她终于清醒过来了,面对一大片责任田地和两个幼小的儿子,她撕心裂肺地哭过一场后,拖着大的,背着小的,扛把锄头,去地里挖土了。
村里人看着她那个样子,怕她出事,几个妇女悄悄跟着她,连续跟她三天,发现她一到地里,在土坎边铺上一块剪开的蛇皮袋,上面放几块饼干,周围堆放几块大石头,把大儿子放在蛇皮袋子上。然后背着小的,挥动着锄头使劲地挖土,小的哭了,放下来喂足奶水后又甩在背上,继续挖。奇怪的是大儿子一点不吵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饼干,不时放进嘴里,多数时间看着她笑。周围不时飞来几只蝴蝶、蜜蜂或者蜻蜓,空中有鸟儿在歌唱。她不时抬头朝大他看几眼,看着他的笑容,她嘴角上扬,挥动着锄头更有力了。
那几个女人回来跟村里人说了,大家都唏嘘不已,说这女人真有一股子犟劲。
因为有一股这样的犟劲,她带着两个幼小的儿子连续六年,没撂下任何农活。有几次昏倒在地里,是两个儿子围在她的身旁哭喊着把她叫醒,醒来时她抱着两个儿子伤心地哭泣。“双抢”时,她常常在儿子睡着时悄悄起来,在月光下割禾插秧。她累得腰直不起来,不止一次栽倒在水田里,搞得满脸污水污泥,她咬着牙坚持着,抗争着……
她娘家父母和哥哥,虽然在紧要关头都过来帮忙,但是看着自己心爱的闺女和妹妹本来瘦小的个子更瘦弱,年纪轻轻脸上长满了斑,额头不再光洁,横亘着几条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再明亮,充满着忧伤,瘦削的脸上没有一点肉,本来尖的下巴更加尖细,他们心疼不已。苦口婆心地劝她找个好人家再嫁。她只是轻轻地摇头,看着两个儿子无声地流泪。
六年过去了,大儿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小儿子也上学了,值得欣慰的是两个儿子非常乖巧懂事,小小年纪会帮她做许多事情。上学回来哥哥带着弟弟写好作业不是去山里砍柴就是去野外扯猪草,两兄弟还会洗衣服做饭。真应了那句老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她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看着儿子摆放在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眼睛不禁湿润。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翻出她男人的照片,抚摸着,跟他轻轻交谈,把两个儿子的近况告诉他,然后无声地流泪……
在大儿子八岁那年的“双抢”季节,头天晚上,她带着两个儿子割倒了一丘稻谷,早上吃了饭,她独自去背打稻机,以往都是她咬牙背去自家田里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背上才移开几步路就被压倒在地上,疼得她大声呻吟。俩兄弟听到呻吟声马上喊着“妈……”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压在她身上的打稻机掀开,她慢慢爬了出来,却站不起来了,被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压坏了腰椎,住进了医院。
住院治疗期间,她娘家人帮她收回了稻谷。后来她的腰虽然治好了,却落下了永久性的腰痛毛病,走路经常要用一只手压在腰上。从背后看去就是一个伛偻着身子的老女人,自此,“老老”便成了她的代名字,在村里村外叫开了。
尽管如此,她仍然带着两个儿子劳作不息。多少人为她的坚韧和不屈的精神而感动,多少男人把她作为榜样数落自己家的懒婆娘。
然而她知道,她的身子骨越来越不如以前了,她真怕自己支撑不下去了。


这时毛栗岭的一个亲戚来给她说媒了。毛栗岭是湖南邵阳县河伯岭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山上因盛产毛栗子而得名。
那个男人四十岁,单身,一直以收废品为生,为人老实。人称“憨子”,他愿意帮她抚养她的两个儿子。
她动心了。
经过两个月的交往和考察,她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个子矮小,相貌平常,但为人实在,憨厚。更重要的是两个儿子见到他,一点也不排斥他,而且很粘他,好像真有一种父子缘。
于是她带着两个儿子再嫁到毛栗岭。
出嫁前一天,她带着俩儿子来到前夫的坟头,含泪向他许诺:“满哈,我带着儿子改嫁了,我对不起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咱儿子受半点委屈……等他们长大成人,一定会帮他们在你村建新房,娶媳妇,他们永远是你们肖家人,决不改做他人姓!”
她嫁到毛栗岭后,丈夫没有违背诺言,把两个儿子看作己出。两个儿子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放学回家帮忙干活。只是憨子实在不是一个种庄稼的好手,对于农作物的生长环境和特性,他不懂,一切都要她来指导和带他去做。他每天串街闯户收废品,捡垃圾,赚点钱来补贴家用。
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满足。
嫁过去第二年,有了他们的共同结晶权,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产后更加虚弱了,家里大小事情都要她来操心,她有点力不从心,两口子时不时因为一点小事就拌嘴吵架。在小儿子三个月的时候,丈夫憨子不辞而别,离家去了广东。
她又一次感觉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拖着瘦弱的身体,又像一个男人一样,把这个几近破碎的家支撑着,带着三个儿子苦苦等着憨子回家……
五年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流过多少泪,受过多少苦。只知道自己的脸色越来越憔悴,皱纹越来越多,背越来越伛偻,白发越来越多,手脚却越来越不灵活。让她高兴是前夫的两个儿子都长得和门一样高,而且健硕英俊,田地的许多重活俩兄弟抢着做。大儿子初中毕业后没再上高中,他本来考上县重点高中的,他偷偷把录取通知书烧了,说没考上。二儿子看到哥哥不读书了,他也不去学校了。她哭,她骂,她打,俩兄弟就是不肯去。最后俩兄弟跪在她的面前说:“妈,您就让我们回来帮您吧!我们没有了爸爸,不能再没有妈妈。我们长大了,是男子汉,再不能让您做男人的活了!妈……”她抱着两个儿子的头痛哭。
这一年的冬天,憨子回来了。
他看着她和三个儿子,红了眼睛。
他请来了三姑八婆向她说好话,请求她原谅。他声泪俱下地诉说着他在广东五年的不幸遭遇,原来想去赚钱的,没想到钱没赚到,反而被人陷害坐了四年牢,他不敢写信告诉她。出来后,他走投无路,又干起了老本行,收购废品。
这次回家是来接他们母子四个去东莞的。
她看着这个离家五年的男人,什么也没说,随手拿起门角落里的棒槌,高高扬起,声嘶力竭:“我要打爆你这个冇良心的头!”可是她的手颤抖着,棒槌迟迟没有落下去,最后无力地落在自己的脚边。憨子“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她背对着他,千般委屈和怨恨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一家人来到了东莞。
大儿子进了发廊做学徒,二儿子跟他堂哥学模具,小儿子进了私立幼儿园。
憨子男人说在收废品,其实在捡废品。起早贪黑捡一三轮车废品回来,晚上两个人一起分门别类,堆放在土胚房的角角落落。一个月下来,除了房租费生活费,基本没有什么余钱。后来通过熟人介绍,她先在附近菜场做了两年,后又在一个私人工厂做洗工,最后进了我们厂。
她人老实,勤快,厂领导对她印象非常不错。她自己也觉得挺开心的,说要在这个厂做到六十岁才辞工回家,没想到离六十岁还差十一年,她就离开了人世。真是世事难料,心愿难了啊。
她在我们厂六年,我们近距离接触,对她的一切很清楚。她勤俭持家、吃苦耐劳、艰苦朴素、与人为善的品德深深影响和感动了我。
且不说她除了在工厂上班、加班,下班回家打理家务,帮忙收拾老公捡回来的废品的辛劳,在生活上她节俭到无人能及的地步。家里除非来了客人,不然餐桌上难见一碗像样的荤菜,青菜也是选最便宜的买,有时等菜市场收摊了去捡点不要的菜帮子回来做咸菜腌制在坛子里。
不过她也有最开心最幸福的日子,那就是节假日,三个儿子齐刷刷地回家了(前夫的两个儿子出师正式上班,小儿子权初中毕业后跟她进了我们厂)。这一天,她会从早忙到晚,张罗一桌丰厚的饭菜。当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时,她笑哈哈地把鸡腿鸭腿夹出来,分送给邻居家的小孩子,然后去请附近的亲戚或者憨子要好的朋友一起来吃。看着大家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边,吃得热火朝天,她心里乐滋滋的。等大家吃饱喝足,她收拾好碗筷,再一个人添碗饭,就着剩菜汤吃了。
前夫的两个儿子转眼到了婚娶的年龄,她常常为建房子的事纠结不已。她没有忘记自己向前夫许下的诺言,然而现实却让她苦恼。一家人虽说都在赚钱了,无论她怎么省吃俭用,建一座房子的钱还差很多。所以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先在毛栗岭建一座够三个儿子住的大房子。这样的话就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前夫的两个儿子结婚后只得住在毛栗岭,认祖归宗便遥遥无期了。为此她痛苦不堪,在上班途中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她对不起满哈,对不起两个儿子……
在憨子回家建房子的日子里,她和儿子的工资一发下来,留下房租费和极少的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去。她几乎餐餐是萝卜白菜,有时一个月不吃一餐肉。
记得有一个星期天,她买了五块钱肉炒辣椒吃了,她念叨好久:“唉!我一个人一餐吃了五块钱肉。”我们几个老乡听着感到无比心酸。大家心照不宣地想着法子送点吃的给她,她总是千恩万谢,而且想法设法用其它的东西来回报大家。
她说房子建好需要借10万块钱,她做梦都想着赚钱,有几次她说她梦见自己捡到一袋子的钱……
那几年,大家都偷着买六合彩,到处听到有人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她听说某人一夜赚几十万,她跃跃欲试。于是那个月的工资一发下来,她拿出一半来买六合彩,结果一个星期不到,输掉了一个月工资,还欠几千块钱债。那段时间,她憔悴不堪,后悔不已,常常半夜三更起来去捡废品……最后虽然儿子帮她还了债,憨子男人也没有责备她。她对自己痛恨到了极点,差点跳楼自杀了。
自此之后,她更加舍不得多花一分钱,真的是勒紧裤带过日子。到年底,房子建好了,她人更消瘦了更苍老了。
终于有了自己宽大舒适的房子,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当时二儿子已经有了女朋友,于是她决定年底把儿子的婚事和乔迁之喜一起办了,真是双喜临门。

那年年底她一下子办成了两桩喜事,在新建的房子住了十五天又返回东莞上班了。
生活好像向她展开了崭新的一页。
谁能想到她回厂上班不到三个月便猝死了呢?她辛苦大半辈子,好容易建成的房子,自己只住了短短的十五天!我想她的灵魂是不会安息的,她有太多的愿望没有实现啊!
这期间她告诉我:她梦见她的前夫满哈在责备她,说她说话不算数,说好了给他的两个儿子在他们村建房子的,结果让他的儿子还要过寄人篱下的生活。还说有天晚上满哈流着泪跟她说:“明真啊,我们分开太久了,儿子都结婚了,你得回到我的身边来。”当时我劝慰她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思想顾虑太多,你要放下那些思想包袱。况且,梦都是相反的,而且是野梦三千。”她幽幽地说:“唉!我真的对不起他,恐怕他要收我灰去了……”真没想到,她的预感成了真。
老老走了那几天,我天天梦到她,都说人刚死,活人梦见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我梦见的她像生前一样说话蹦蹦脆。她出殡的头天晚上我清晰地梦见她跟我一起去上班,我像平常一样说她:“老老啊,你脸色太差,明显营养不良,你要加强营养。”她开心地对我说:“要得,现在我有东西吃了,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好多人都送了很多钱和东西给我呢,我吃不完……”我醒来回想起梦中的情景,鼻子一酸,泪水就流出来了。谁说死人和活人不能心意相通?她知道我挂念她,她托梦给我,要我放心啊!是的,她死了,她的娘家哥哥,亲朋好友都会送很多冥币给她的,她有钱了,她不要再省吃俭用了,她可以买好多好多营养品……
她儿子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他们兄弟给她买的几件新衣服一次也没穿过,衣服上的商标还吊在那里,兄弟三人抚摸着那些新衣服,号啕大哭。
她生前几乎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不管上班还是休息时间,身上穿的都是工衣和别人给的旧衣服。孩子们买的新衣服她舍不得穿,她说留着走亲戚穿。事实上一年四季,她没走过一回亲戚,每天都在忙碌着.
老老去世五年了,她的音容笑貌一直鲜活在我的心中,当我看到我身边好几个人像老老一样,猝死在东莞这片他们为止奋斗过的异乡土地上时,我就悲痛欲绝。他们都是来自乡村的普通打工者,他们肩扛着大山一样重的责任,他们把人生的五年,六年,十年,甚至二十几年都挥洒在东莞。他们一辈子只想挣点钱回家建一座自己的房子,或者让自己的儿女读得起书,让儿子娶得起媳妇,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很多人心愿未了人先逝去,留下无尽的遗憾……
我的眼前映现出几个熟悉面孔:
三十九岁美丽娇柔的梅,猝死在买早餐的店门口。
四十二岁的华在工地上安装水电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四十五岁的飞从脚手架下摔下来,魂断东莞。
五十五岁的林嫂一觉睡去再没有醒来。
四十八岁的兵突然得了肝癌晚期,撒手而去……
这些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了冰冷冷的尸体让我惊悚,他们的灵魂将安放何处?
生命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无常。我们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啊,哪怕压力山大,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为自己好好活着。没有人能帮助我们,我们唯有珍爱自己,爱惜自己的身体,才能让我们活得更长久,更舒畅,让自己最爱的人过得更安心,更幸福。而不是因为自己的早逝让他们悲痛和怀念。
今天我已经离开了生活十五年的东莞,回到了家乡。回想起老老和诸多猝死在东莞的农民工,我感慨万千,悲恸不已,不禁拿起手中的笔写下这些繁琐的文字,当是祭奠老老及那些猝死在东莞的农民工的亡灵吧。
魂兮!归来!

作者简介:陆秀:湖南省邵阳县河伯乡人,邵阳市作协会员,广东东莞市作协会员。喜爱文学,跳舞,听歌。致力于乡土文学创作,写有多篇散文.小说和多首诗歌发表在各网络平台和报刊杂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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