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文学营 | 龙灯(上)

佳慧比阿屹长三岁。今年春节,佳慧给阿屹发消息说,列车穿过隧道,窗外是一片发光的白,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阿屹问她几点到竹湖,他去接她,就跟往年一样。佳慧告诉他,今年她先坐高铁到市里,再坐公交回来,之后就没再理他。阿屹觉得佳慧还是老样子,其实佳慧每年回来都有变化,这并不是阿屹从她的着装或是妆容明确察觉到的,只是常听妇人们说佳慧变漂亮了,而且越说越轻,讳莫如深的口气。
阿屹准备去公交站堵她。阴沉沉的雪天午后,佳慧从一辆瑟瑟发抖的公交车上下来,头发还是乱的,拉着个设计精简的行李箱,倒像是来竹湖出差的。阿屹长按着喇叭,两腿扒拉着将摩托挪到佳慧身边,得意地笑道,你这样没人来接怎么行?佳慧脸上有些茫然,回过神来说,我们家现在不顺路了呀。阿屹接过她的行李箱,朝后座歪了歪头。佳慧小心地合上大衣,跨上摩托,两条细腿在摩托两侧勾了勾,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搁脚,摩托已经疾驰出去了。佳慧叫道,你开得怎么这么野蛮啊,连头盔都没的。细雪坠到两个人的脸上。阿屹说,先送你回家,东西放下,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佳慧和阿屹本来是邻居,老房子被拆以后,阿屹家搬进了安置房,新公寓没了之前几户人家共享的水泥庭,人和人就这么隔了开来。据说佳慧爸妈为了是要钱还是要房僵持不下,所以他们现在租住在别的地方。到了佳慧家,阿屹帮她取下行李。家里只有佳慧妈妈在,这个憔悴的女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深陷的眼窝里闪出的光让阿屹吃了一惊,佳慧妈妈怎么老得那么快。女人对阿屹说,你去接佳慧啦,哎哟,谢谢……佳慧照完镜子出来,问母亲,爸爸不在?女人应付一声,转身回房间去了。阿姨,我和佳慧出去一趟,吃晚饭前送她回来。女人又从房间里出来,带着疲倦的笑说,好好。佳慧没和妈妈多说一句,出了门才喘了口气,说回来的公交太挤了,跟难民车似的,又问,去哪里?阿屹说,我跟剃头阿公说好了,今年我们可以扛龙灯了。
摩托碾过路上的小水塘,穿过街巷来到青溪边上。青溪贯穿竹湖,两岸枯树上都落着雪,层层向外,屋顶和山上也都披着白色,阴云压下来,青溪的水是深灰色,看上去很重,好像比架在溪上的桥还要重。桥下是一艘无人问津的破船,桥边是一座单调的不锈钢雕塑,这个作品名叫青溪仙,没有一点天仙的轻灵。摩托拐进山里,一路向上,旁侧斜出的草木后隐匿着向下流淌的山涧,此处的水终于灵动起来,四下淙淙水声,原来是人声隐去了。狭窄的摩托车座上,佳慧双手抱在胸前,她的两个胳膊肘就这么抵着阿屹的背保持平衡,她突然说,你还记得呀?阿屹笑笑说,你明年就不是竹湖人啦,今年不扛以后就更没机会了。佳慧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迎面走来两个男孩,佳慧别过头去说,竹湖现在也就老人和小孩了吧。只听一声炸裂,原来是男孩们往摩托轮下扔了小鞭炮,他们装作不知情,朝山下走去。寻死啊,阿屹用竹湖话骂了一句,佳慧这才一笑。转过一个弯后,他们便到了山腰上的剃头阿公家。
山上的人家基本都被安置在镇上了,剃头阿公脾气拗,说什么也不搬。这年头,也没人找剃头阿公剃头了,镇上有像模像样的理发店,谁还要在树下的长板凳上让阿公剃头。竹湖的生意人家每年元宵会请龙灯到自家店里,为新的一年请来庇佑,阿公则笑纳他们的礼金,以此小挣一笔。竹湖的龙灯不同于常见的舞龙的样子,它是枯瘦的板凳龙,由一条条长板凳连成龙身,每条板凳上固定着两只灯笼。佳慧见到剃头阿公门前停着的龙灯,苦笑道,好短,跟条虫一样。阿屹让她不要以貌取龙。他们跨过龙身,板凳上坑坑洼洼的,里头嵌的瓜子壳上都积了灰。阿公,阿屹叫道,我找到和我一起扛龙头的人了。剃头阿公出来了,他的头发像是灶间地上落着灰的稻草。你怎么找了小姑娘,阿公说,哟,老钱的女儿。她可以的,阿屹说。阿公挠挠头,头屑如落雪,说,我看是不行。佳慧说,以前阿公生意好,这条龙多长都有人扛,后来龙灯越来越短,也没人扛了,最后还不是让女人扛了,竹湖女人不扛,就让外地女人扛,我竹湖出生的,以后也不常回来了,想来帮阿公的忙,阿公还厌我。说完,手拂了拂长凳,在龙身上坐下。阿公又“哎哟”一声,说真不愧是大学生。阿屹忙给阿公递了一支烟,佳慧觑了阿屹一眼,他笑着跟阿公说,我和佳慧一起的,你不答应,还得另外找人。阿公手指轻夹着烟,指甲盖和烟蒂一样黄,说,佳慧你来,不是不答应,是怕你扛不动,又说,是怕弄脏你衣服。阿屹和佳慧随阿公过去,龙头两人高,龇牙咧嘴,眼睛瞪得过于圆而显得痴愚,仿佛快冻死在雪里了。阿公说,三个人就可以,试试。三个人试了一试,但佳慧个头不高,龙头微倾,她高抬着手臂,跟旗手似的。阿公说没事,后面还有两个男人。三人放下龙头,佳慧拍了拍手说,也不重。阿屹对阿公说,听说今年不允许放烟花了。阿公扔下烟头,吐了口老痰,抹了下嘴,回屋拎出一只锣,“哐”地一敲,树上雪落下一大片,说,只好用这个了。烟花都买好了,结果不让放。又说,要么卖给你吧。阿屹说,我要它做什么。阿公说,你爸是警察,你放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佳慧说,阿公,城里几年前就不能放了,阿屹我们走吧。阿公,我们元宵再来找你,阿屹说着便转身走了。阿公拉住他,你可以到山里偷偷放给佳慧看呀,我只收你一百块。阿屹笑笑说,那再说吧,我要送佳慧回家。阿公说,这佳慧,家里都忙不过来吧,还来扛龙灯?阿屹没理他,挥挥手便走了。
摩托从山上下来,天色已暗,雪却亮了起来。天实在是冷,阿屹觉得佳慧在座位上离他近了些。他们拐出山路,青溪两岸商铺的招牌已经亮了起来,有些是随处可见的连锁店,有些是竹湖人自己的营生,有些则是模仿城里的店开起来的,总要露出些仿制的马脚。那座桥上的霓虹灯也点亮了,颜色未经悉心搭配,一股脑地全用上了。桥下的溪水漆黑,破船也看不见,青溪仙只剩下一个影。佳慧说,青溪好小。阿屹说,几年前,青溪边上还有小混混,我爸说,这几年小混混在竹湖都混不下去,到隔壁市里了。远处方方正正的老居民楼,每一户人家门口的灯笼悉数亮起,对称、整齐,这在城里倒是少见。佳慧轻声说,蛮好。两人在街上的喧阗中穿梭,佳慧突然叫阿屹停下。怎么了?停下停下,她拍着阿屹的背。佳慧跨下车,往旁边一家饭馆走去,弓着身子,透过窗玻璃朝里头窥视,随后又悻悻而回,说,我还以为看到我爸了。阿屹说,你刚刚走过去的样子像一只螳螂。佳慧打了他一下。剩下的路上,阿屹才感觉和佳慧又熟悉了起来,她离他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像小时候一样没什么界限。到佳慧家了,阿屹在她转身前说,你还想扛龙灯吗?佳慧笑道,扛,怎么不扛。佳慧妈妈开了门,门上露出只枯手,佳慧进去了,里头没什么声响。阿屹觉得,她可能并不开心。
这年过得确实有些百无聊赖了,今天是初几阿屹都不知道。走亲,祭祖,阿屹全程放空。这几年山上的坟都迁进了墓园,墓碑就一张纸大小。墓园里禁止焚烧,提倡献花,亲戚们就相约一起祭拜,人多势众,烧纸也没人敢干涉。亲戚到家里来,阿屹打个照面就回自己房间了。他听见亲戚们说,谁家又在城里买了房,谁家又讨了哪里的媳妇,谁家迁祖坟又找不到尸骨,只扒出一大堆蛇窝。又说,哎呀,你们阿屹谈恋爱了没有。母亲说,还小还小,刚上大学呢。以后还是回竹湖吧,要么你们退休了一道跟去?还有你那个外甥怎么样了,之前不是不大好吗,现在女儿都有了吧?
他们在谈论阿屹的表哥。人们都说表哥脑子有点问题,但这几年他的状态似乎不错,家里人给他寻了个老婆,照样生了个女孩。阿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总觉得嫂子和小侄女可怜。表哥做父亲那年,他打电话给阿屹,说最近去城里开演唱会的外国女歌手是他以前的同学,问阿屹能不能帮他弄几张票。阿屹说,恭喜你当爸爸了,我妈告诉我了。表哥在电话里沉默,又说,那帮我弄三张吧。
阿屹决定去街口的茶叶店看看表哥。这段日子,表哥的肚子跟吹气球般大了起来。阿屹见到他,小侄女正骑在他肚子上,表哥脸上是无知觉的笑,这大概就是父亲的样子。表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阿屹觉得,只是有时比别人更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嫂子不在啊。她去街上逛了。小侄女望着阿屹,表哥让她叫阿屹叔叔。阿屹又觉得她可怜,便摸了两百块给她,说是压岁钱。他今年一共收到六百块压岁钱。表哥笑着说,这是干吗?阿屹笑笑,之前没帮你弄到演唱会的票。表哥一脸疑惑,什么演唱会,又转头对女儿说,快谢谢叔叔。又说,那天我看到你载着老钱女儿在街上飞,叫什么,佳慧?对,阿屹说,你见过好几次,以前一起玩的。你抓紧,表哥脸上是男人间会意的笑。阿屹鼻子里出气,抓紧,又不是抓鱼。表哥笑,城里东西太多,得快抓回家。阿屹说,你女儿以后也要去城里的。表哥一听,像是听了什么噩耗一般,脸耷拉了下来,默默走回店里,抱着女儿坐到电脑前,两个人一齐盯着电脑,脸上反射出屏幕濒死的光。
这时,嫂子回来了。她迈进门便说,山里有户人家办婚宴,结果搭的棚子被雪压塌了,死了两个。表哥吃惊地抬起脸。嫂子风风火火地倒了杯水,又说,听说女方是本地人,男人在西藏当兵,结个婚出这种事,真是触霉头。只见表哥脸上的惊异逐渐扭曲成一种恐惧。它来了,它来了,表哥嘴里喃喃道。它来了!他叫了一声,一把抱起女儿往妻子怀里一塞,夺门而出。嫂子见状,抱着女儿,放下水杯,拉下店铺的卷帘门,朝阿屹笑笑,说,没事没事,便追了上去。看见表哥落荒而逃的样子,阿屹想起“非典”那年,表哥也是这么逃回来的,好像是说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他,后来他再也没离开过竹湖。
阿屹回到家的时候,亲戚已经散了。父亲不在,母亲说因为山上出了事情,被警局叫去值班了。阿屹说,听说了,竹湖已经多少年没这种事了。母亲说,没有人祸也有天灾的。
第二天,父亲告诉阿屹,今年龙灯都不准有了,所有的活动都停了,免得人多了又出什么事。阿屹说,今年我和佳慧要扛龙头的,我都跟剃头阿公说好了。父亲诧异道,佳慧扛龙灯?母亲说,又脏又累,现在这都是老头子做的事情。阿屹跑出门,他只是想替佳慧实现那个愿望,作为一件临别礼物,她快乐了,他也能像从前一样快乐了。
雪又大了。阿屹去找佳慧。佳慧妈妈开的门,面色枯黄,看到阿屹,似乎有些失望。阿屹问她佳慧在不在,女人说,她出去了。阿屹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要走时被女人叫住,她说如果看到佳慧,让她回来。阿屹迟疑了一下,说好。
佳慧不接电话。阿屹骑着摩托经过表哥家的店,嫂子正抱着女儿在门口坐着。阿屹问,表哥不在啊?嫂子说,出去瞎逛了吧。阿屹有些担心,嫂子不耐烦地笑着,说没事的。阿屹问她有没有看到佳慧,她妈妈找她。嫂子便兴致盎然地站起来,说,佳慧妈妈也不容易,听说她爸爸最近都不回家。嫂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嫂子说,我还知道你喜欢佳慧。随后又叹了口气,放下女儿,打发她自己在店里玩。嫂子目视前方,说,我要是佳慧我也不回来,老爸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里过夜,老妈一天到晚板着面孔,谁要回去?女儿又向妈妈伸出自己的手臂,嫂子抱起侄女,说她在门口看了一天了,没看到佳慧,说着便朝店里走。阿屹跨上摩托,说看到表哥就叫他回家。嫂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接通了佳慧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说在观景台。阿屹驱车沿青溪而下,路过青溪仙时,看到表哥正杵在那儿。他朝他喊,嫂子叫你回去,看表哥朝他回望,动身要走的样子,阿屹便往半山坡的观景台去了。那个时候竹湖为了开发旅游业,便四下建了几处这样的地方。佳慧正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和青溪仙遥遥相望。栏杆上落着一层蓬松浑圆的雪,其间立着一个简陋的小雪人,手掌那么大。阿屹走过去说,你妈妈叫你回去。佳慧头也不回,说,我知道了。两人不动。阿屹站到她身边,我爸说今年没龙灯了,因为山里出了事。没了就没了吧,佳慧说。阿屹无言。佳慧突然说,如果把钱转到别人的银行账户,是不是就算别人的财产了?阿屹摇摇头,低头踩雪。我妈想开张银行卡,把钱转给我。阿屹说,那应该就是你的了。这种事麻烦,但又不得不懂一点,佳慧说,我有个朋友跟我说,毕业后准备在城里结婚,双方父母出个首付,两个人一起还,就算离婚也有半套房子。阿屹有些吃惊,佳慧从来没和他聊过这种事,这一切听起来好陌生,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弟弟。阿屹喉咙有些干,他问,你爸妈不好了吗?佳慧看了他一眼,说,用她的话讲,五十岁的人了,离婚都不好意思。阿屹把雪踩得很脏。他问,这雪是什么味道的?之前的一个冬天,也是在这里,佳慧望着烟火下游走于街的龙灯,大喊,下次一定要扛龙头!她喘着气,雪片落在嘴唇上,转过头,咬着嘴唇对阿屹说,哎呀,吃到雪了。四下无人,两个人就这么亲了一下。
我男朋友要留在那里,佳慧说。阿屹本想借着雪的味道抱她一下,可伸出的手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于是,他只好戳了一下栏杆上的小雪人,把它的头推了下去。那我做你这里的男朋友吧,阿屹说。佳慧笑道,本来还想和竹湖男友一起扛龙灯的。阿屹说,那个男朋友没见过你那时候是怎么被剃头阿公从龙灯上拖下来的。佳慧笑笑说,可惜。阿屹说,那个男朋友知道你那时候在榕树下许的什么愿吗?佳慧脸上有些茫然,回过神来笑道,你又怎么知道?
两个人好不容易调笑起来,风吹来一阵雪粒。接着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你爸爸最近怎么样?佳慧别过脸去。去你家几次都没看见他。佳慧也伸手,把小雪人剩下的身子推了下去,观景台下传来轻微的坠落声。她说,他在外面做什么生意,我妈也说不清楚,他们吵的就是这个,老房子拆了,我爸想拿钱投生意,我妈不答应。那生意也不知道是被谁拉进去的,他现在就在外面拉别人入伙,跟传销一样。阿屹一边听,一边用手机查询佳慧说的那个公司名称,还是不太明白,他觉得这种时候他该点支烟。佳慧瞥他一眼,阿屹以为她也要。佳慧甩甩手,挪到阿屹另一边的上风口,她说,我这几天就在找我爸。阿屹吸了一口烟,说,我帮你。佳慧想了想才说话,你要是见到他,就告诉我。阿屹点点头,又问,你这几天怎么找的?佳慧说,他好像是跟一个开饭店的做生意。那简单啊,竹湖就这么点大,打听一下就有了。佳慧又说,那算了,我不要别人帮,我自己找。好,阿屹说,我看到他就告诉你。佳慧这才感激地捏了捏他的掌心。阿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