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医生的文学笔记(上)| 何小竹

小说新标

-《今天》128期-

编者言

何小竹以诗名世,但他写小说的历史同样很长。小竹的诗歌和小说我认为是一体的,关注点首先在语言、形式方面。1980年代兴起的“第三代诗歌运动”和当时的“先锋小说”定然存在着某种关联,何小竹显然是贯通二者的信使般的人物,神通广大,并富于预见性。他的小说语言如光照般明晰敞亮,逻辑严谨,情绪平稳但神经超级敏感。小竹的小说是“能见度”极强的小说,不在于他描绘了很多,仅在于其言说的透明多维,如棱镜般地分解和改变了日常所见。

韩东

2020.10.26

小镇医生的文学笔记

何小竹

1

父亲给我送来两条鱼,一条一斤多,一条半斤,青鱼,他自己从墨河里打的。我留父亲跟我一起吃这两条鱼。一是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回去也要自己做饭吃。二是父亲做酸菜鱼的水平远在我之上。三是,我想借着这机会和他喝上一杯。自从我立志要当作家以后,我就想找机会和父亲多聊聊,听听他的故事,说不定其中也有值得写的素材。今天父亲果然讲了几个他自己的故事,其中一个比较有意思,之前只听他简约地说过一下,这次却讲得很细,连他当时的心理活动都讲了,听起来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就是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父亲在河里打起来一条大鱼。父亲说,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一条大鱼,也是镇上所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一条大鱼。说是父亲打起来的,不如说是他捡来的。那一年,一家水电开发公司来到罗亭镇,为在墨河上建水坝、修电站做前期勘察,到处钻孔,放炮,取石样。那条大鱼就是被炮震晕,浮出水面的。父亲那天刚好在羊角沱打鱼,是个落着小雨的阴天。父亲说,他先是看见岸边洄水的地方出现了一块深色的水,比周围河水更蓝,蓝得有点发黑。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觉得这不寻常,水下面必然有鱼群。他便慢慢地划动船桨,让渔船平稳地滑向那个地方。他甚至猜想,那可能是由数十条青鱼组成的鱼群。但就在他即将接近的时候,那块深色的水一下就变浅了,甚至比周围的水还要浅,直觉告诉他,鱼受到了惊扰,想溜,翻起了水花。他停下手中的桨,稳住渔船,身子一动不动,眼睛却向周围的水面来回搜寻。不一会,就看见那块深色的水又在左侧的水面出现了。他估计了一下距离,伸手从船板上抓起渔网,都不需要站起来,半蹲着向后一转腰,再转回来,就将手中的渔网撒了出去。渔网在被抛起的瞬间散开成一个弧形的圆圈,这个弧形的圆圈在空中旋转了一秒钟,便落下去,罩住了那块深色的水面。这时候父亲才站起身来,慢慢收拢手中的网绳,收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失望了。凭手上的感觉,他知道鱼群又逃了,最多能网住个一两条。等把渔网拉回到船舷,结果比预想的还要令人失望,除了一截树棍和一团水草,一条鱼虾都没有。然而父亲并没气馁。多年的打鱼生涯,练就了他冷静、沉稳、有耐心、经得起挫折的脾性。他重新整理了渔网,提在手中,继续注视着水面的变化。他相信这群鱼跑不远。果然,那块深色的水又在距离船尾十多米的地方出现了。他轻轻划动船桨,将渔船慢慢掉过头去。他发现,那块深色的水也在移动,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即镇上的方向)移动。他决定不慌着撒网,让渔船尾随着它,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

从羊角沱到罗亭镇大约三里多路,父亲一路跟随,到距离镇上不到一里路的时候,那块深色的水开始动了起来,在周围荡开一圈一圈的水纹。父亲立马警觉起来,躬了躬身,随时准备将手中的渔网撒出去。那块深色的水突然泛白,即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那块灰白的水先还动荡了一会,接着就平静下来,纹丝不动了。这现象超出了父亲的经验,他有些疑惑,对眼前的情况无从判断,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跟着这块灰白色的水又往下漂移了十多米,看看不会有什么变化了,才决定将手中的渔网撒出去。这次,他知道肯定是网住了,手上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但是,凭手上的感觉,他又知道网住的不会是一群活蹦乱跳的鱼。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首先想到的,会不会是水打棒(即水尸)?但经验告诉他,落水淹死的人不会是这种表现。况且,手上感觉到的分量,也远比一具水尸更沉重。不去管它是什么了,把网收回来再说。但他使足了劲,也没能将渔网收得更近一些。他改变策略,将网绳固定在船舷的铁环上,划动船桨,让渔船去靠近那个不明之物。

父亲万万没想到,他网住的依然不是一群鱼,而是一条鱼,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鱼,不仅鱼的体量超出了他的想象,鱼的形态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在这条河水打鱼几十年,曾夸口说过,这河里没有他没见过、没打起来过的鱼。他熟悉这河里的鱼,就像一个农民熟悉自己地里种的庄稼一样。所以,父亲说,他刚看清这条鱼的模样的时候,内心是有几分恐惧的。一是鱼的样子(那么大条鱼,眼睛却十分的小,背脊呈墨绿色,翻过来的鱼肚却又是灰白色的)让他有点害怕,二是他想到了传说中的鱼精,即总是沉潜于深水中的鱼精突然浮出水面,会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但他随即又想,儿子刚考上大学,是喜事,莫不是龙王给他送来礼物,以示祝贺?他同时还想到,不管有没有龙王显灵,儿子上了大学无疑要增加许多开销,这条大鱼要是卖了,够得上打半年鱼的收益,也算是老天爷帮了他一个忙。他这样想过之后,内心的那种恐惧感逐渐被一种感激和喜悦之情所代替。他决定收下上天对他的这份恩赐。

当他把这条大鱼用一架板车从河边拉到镇上,一下就成了一个大新闻,引来全镇人的围观和议论。哇,这是什么怪物?一条从未见过的肥猪一样的大鱼。你是怎么打到的啊?这样的鱼看着就怕,能吃吗?打这样的鱼会不会倒霉啊?他到不会倒霉,他儿子考上了大学,这是他交的好运,但是我们就要倒霉了,不晓得有啥子灾祸要临头。大鱼被板车拉着,在人们的尾随下,经过粮站,供销社,镇政府,邮电所,卫生院,最后在安叔的米粉店前停了下来。父亲跟安叔是多年的好友,常来安叔的米粉店吃米粉。安叔的米粉店不仅卖米粉,也卖饭和炒菜,遇到有想吃鱼的顾客,安叔就会先去河边打渔船问父亲,今天打到鱼没有?父亲说有几条鱼,然后打开渔船上的水箱,让安叔自己挑选。如果今天没鱼,安叔就空手回去,告诉顾客,今天吃不成鱼,改天吧。有时候,父亲也会把打到的鱼给安叔送去,如果有顾客要吃鱼,就做给他吃,如果那天刚好没有想吃鱼的人,父亲就说,活该让我们两兄弟当下酒菜。父亲这天感觉到这条大鱼已经引起了镇上人的猜疑和恐慌,所以,他不敢把鱼放在别的街门前,他要脸面,不想被人厌恶,看人脸色。将板车摆在安叔的店门口是最安全、妥当的。安叔果然没有说多话,还搬出一张凳子给他坐,把自己泡的老荫茶递给他喝。安叔还开玩笑说,这鱼要是没人买,我两兄弟下一年的酒都够了。但这个玩笑没把父亲逗笑。他忧心忡忡,预感到结局不会如之前想象的那么美妙。其间来了一个穿工装戴眼镜的人,他说自己是水电公司的一名工程师,这条鱼估计就是被他们在羊角沱建钻探台,放石炮炸晕的,看它的模样,应该是一种深水鱼(他说着特意用手指去戳了戳鱼头上的那对小眼睛),长期不见光,所以它的眼睛特别的小,皮肤也呈现青苔的颜色,虽然我目前也不知道它属于哪种鱼,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种鱼是可以吃的。他刚一说完,围观的本地人便开始起哄,说老师你既然说这鱼可以吃,那你买了去吃噻,哈哈哈。那个工程师尴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一拍手说,好,我就买一点给你们看。他在鱼的尾巴处比划了一下,父亲便拿起刀,从他比划的位置切了下去,一上称,足足十八斤,父亲按平常的鱼价收了他的钱。照说有人开了头,其他人就可以跟随了。但是镇上的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个外地人,管他是不是什么工程师。父亲马着脸对安叔说,这镇上的人不识货,没这口福,老子拉县城去卖。

父亲后来果然把鱼拉到了县城。而且就是安叔指的路,说县委招待所食堂的掌勺师傅王聋子是我们罗亭人,你去找他帮忙,估计这么大的鱼也只有他们那种大单位才能消化。父亲把鱼拉到县城,找到王聋子,报了安叔的名号,没想到王聋子对父亲说,我知道你,路打鱼嘛(父亲在外的诨名),你不说安叔,我也要帮你这个忙。便带他去见招待所的所长。所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奇怪的是,说一口普通话,难道他不是本地人?父亲有些纳闷,却见所长说,好,我们正准备开全县三级干部大会,需要大量的肉食品,去看看你的鱼怎么样?父亲呆着不动,他很少听人说普通话,所长的腔调让他有些懵,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王聋子推了父亲一下,听见没有,带所长去看你的鱼。父亲回过神来,便带着所长去看那条大鱼。大鱼已被抬到招待所食堂的饭厅里,像一头死猪躺在一块塑料布上。所长说普通话,应该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还是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讶。我操,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转头看了一眼王聋子和我父亲,又说,这他妈是鱼吗?父亲是老实人,他肯定地说,是鱼,是我从河里打起来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鱼,我也从来没见过。所长抱着手臂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然后问父亲,你打算怎么卖?父亲说,我也没卖过这样的鱼,你开个价。所长点了点头,突然问父亲,你有捕鱼执照吗?父亲不懂啥叫执照。王聋子就说,问你办没办打鱼的手续,就是盖了公章的那种。父亲摇头说,没有,我打了一辈子的鱼,罗亭的人都知道,你问王师傅,他也知道,镇政府的人都吃过我打的鱼,我不需要办啥子手续。所长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父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王聋子,所长这是啥意思,不想买鱼了?王聋子也笑了笑,对父亲说,你莫慌,等我一下,把自己的鱼看到起,我去跟所长勾兑勾兑。父亲听到“勾兑”二字,就懂了,朝王聋子抱了抱拳说,兄弟,那就劳慰你了。

结果是,所长以捕鱼执照为由,目的是想杀一杀父亲的价。所以,当王聋子去跟所长勾兑的时候,所长开出了一个红苕价,就是想拿买红苕的价钱买这条鱼。王聋子觉得这个价实在有点开不出口。所长说,他没执照我就相当于买黑市,是会犯错误的,你倒不负责,我可是有责任的。王聋子就说,这个你放心,他虽然没有执照,但打鱼卖鱼也几十年了,确实我们罗亭镇的镇长都经常买他打的鱼,我担保这不算黑市。所长也知道他这由头不是很立得住,就又说了一条压价的理由,那条鱼没有尾巴,破相了。王聋子哭笑不得,说所长大人,你这就有点过分了,鱼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看的。说完转身就走了。他气鼓鼓地回来对父亲说,他咬死只给这个价,你哥子自己看着办,要是觉得不划算,你就懒得卖给他,自己拉回去吃,龟儿子的,太不尊重人了。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条鱼,蹲下去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也太不尊重这么行实(了不起)的一条鱼了。父亲也是个硬脾气,他肯定不能接受这个带有侮辱性的价格(当真以为老子是吃红苕长大的,敢他妈门缝里看人。这是父亲的原话),但他也不想再费力巴哈地把这鬼东西又盘回镇上去,县城与我们镇有着十多里(六、七公里)的路程,且归程几乎全是上坡,这么重的鱼,拉到半道就得吐血。再说,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拉回去,面子上也下不来。他一赌气,拉着那条大鱼直奔墨河大桥,众目睽睽之下,从桥上将这条大鱼推了下去。正所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扔进墨河,也算是给了这条神奇的大鱼一个最好的归宿。父亲回到镇上就一病不起了,软绵绵地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全靠安叔照顾,吃安叔煮的鸡杂米粉,才慢慢恢复了元气。父亲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内心还窝着一团火。他端着酒杯咬牙切齿地说,龟儿子的,格老子不得好死。而我听说,那个所长后来确实也是出车祸死的,就在离县城不远的老虎口,他坐的县委的吉普车,那辆车不知发了什么疯,直接从悬崖上冲出去,硬挺挺地掉进了墨河。

2

在供销社买到几本新书,大喜过望。它们是——

城堡 / [奥]卡夫卡

鼠疫 / [法]加缪

卢布林的魔术师 / [美]艾·巴·辛格

面包与运动 / [德]西格弗里德·伦次

普宁 / [美]纳博科夫

雪国 / [日]川端康成

这几本书与我之前买的毛姆的《刀锋》和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一样,都是属于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刀锋》与《小城畸人》是我年初去省卫干院参加培训时在成都新华书店买到的。我很惊讶我们罗亭镇供销社还会进这样的书来卖。我问供销社的高阿姨,你们怎么会进这样的书?高阿姨说,她也不知道,她去县新华书店进书,书店的人给什么书,她就进什么书。高阿姨还说,她进书只说这次要多少本书,而不会考虑是什么书,反正我也不懂。她还说,你也可以把你想买的书告诉我,下次去县城进货的时候,我去书店帮你看看有没有。我说那太好了,于是给她写了两本书的书名:《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选》和《百年孤独》。

在供销社还碰到了罗亭小学的音乐老师赵小香。她先是在百货柜台那边,好像是在挑选发卡或胸针之类的东西,然后就转到图书柜台来,问高阿姨一个什么歌本(我没记住名字)到了没有?高阿姨说早到了,没见你来拿,给你放柜台下面的,不然早被别人抢去了。她在等高阿姨取歌本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你也买书啊。我说是的。她又瞟了一眼我放在柜台上的书,笑着说,不像是医学书啊。言下之意,她是音乐老师,所以她来买歌本,而我是医生,所以也应该买医书。我本来也可以笑着问她,医生就只能看医书吗?但我却心里有,嘴上无,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很紧张,一点没有那种应对自如的洒脱感。我老实地回答说,不是医学书,是小说。她听我说是小说,好像产生了几分好奇,就用手来翻我的书。呀,都是外国的。她拿起其中一本,是伦次的《面包与运动》,她可能是对面包和运动都感兴趣一些吧,翻到第一页就开始看了起来。我还是显得很紧张,不知道趁机跟她说点什么,直到她问我,路医生还很喜欢文学的哈?我才干巴巴地回答说,是的,有一点喜欢。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瞟了我一眼,然后又笑着回到书上,一边看着书,一边说,这么多书你一下也看不完的吧?我说是是是,慢慢看。她便合上书页,但并没有要将书还给我的意思,而是捧在胸前,对我说,那这本书先借给我看一下,行不行?不知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却先去看高阿姨。高阿姨已经将赵小香要的那本歌本从柜台下面找出来放到柜台上了,而她这时候正在看街上的一个什么人或什么事,反正注意力并不在我和赵小香身上。于是我回答说,你想看就拿去看吧。赵小香对我的首肯表现得很高兴,还把书抱在胸前抖了抖。然后,她拿着我的书,又拿起柜台上她自己买的那个歌本,跟我笑了笑,就离开了。这次供销社的偶遇,让我激动了很久。我必须承认,她是这个镇上我唯一暗恋的女人。

3

关于暗恋赵小香的自我分析——

1)我喜欢她什么

我没与她有过真正的接触。没这样的机会。她好像从不生病,没来过我们医院。而我没成家,没孩子,不是学生家长,也没理由跑去学校。我是本镇人,她不是,我们不是同学,不是街坊邻居,更没有亲戚关系,只是彼此认识,小镇虽小,却从无交集。离得最近的一次,就是上次在供销社,彼此说话最多的,也是这一次。我们行同陌路,而且是关系不对等的那种路人。我走在路上她注意不到我,而我每次都能注意到她。但是,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完全不了解。那么,我又怎么会暗恋她?是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喜欢的是她的容貌、身材,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声音?是,也不是。目前我还不能做到准确、清晰地分析。不过,她确实长得很好看。我第一次看见她,是两年前的国庆节,看镇上搞的演出,她穿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台上唱歌,我坐在台下第三排,看得很清楚,一下就被她的美貌给震住了。她是谁?我以前从来没在镇上看见过。后来打听到,她是大学毕业刚分来罗亭小学教音乐的老师,名叫赵小香,不是本地人,家在靠近贵州的连湖镇上。就是这一见,让我产生了一种神魂颠倒的感觉。每天就想看见她,只要走在镇上,就希望能够在路上碰见她。只要看见她出现,我就尽可能地靠近(当然是做了充足的掩饰,像特务盯梢一样)。她的身材并不高挑,看背影的时候,屁股还有点偏大。但就是看着这样的背影,我也难以抑制内心的爱慕。很多次,我紧随在她的背后,近到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赵小香赵小香,你真是香)。在看小说《雪国》的时候,无论川端康成是怎么描述的,都改变不了叶子在我心目中就是赵小香那样的样子。都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但我觉得,理由是肯定存在的,只是不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罢了。

2)我应该向她表白吗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觉得不是应不应该向她表白的问题,而是如何表白?以前我们没有接触的机会,但自从供销社偶遇之后,我觉得不排除已经具备了向她表白的外部条件。她借了我的书,她会来找我还书。但我自知,目前我还没有主动向她表白的勇气。我害怕什么?当然是害怕被拒绝。因为我不能确定她向我借书就一定是对我有好感。那或者只是一个偶然行为。我们恰好在供销社碰到,恰好她也要买书,而看见了我买的书,产生了兴趣,想借去看看,看了就还给我,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如果贸然表白,就是自作多情。那么,找一个中间人,就像过去请媒人那样,先去探探口风?这样的好处是,即使被拒绝,自己也伤不到脸面。谁是合适的中间人呢?我倒是认识他们学校的一位老师,教初中班数学的,身体不好,常来我们医院看病。但我跟他也仅仅算是熟人,不是朋友,我怎么向他表白首先就成为一个问题。供销社的高阿姨?且不说她与她的交情够不够得上她去说媒的资格,就算她们确实很熟,但高阿姨是出了名的小喇叭,可能我的表白还没捎到赵小香的手上,就已经在镇上人的耳朵里闹炸了,这个风险更是我承受不起的。所以,应不应该向她表白,或如何向她表白?结论是,情况尚且不明,需继续保持暗恋的状态。

3)对自己的衡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首先是知己,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有什么值得对方接受和喜欢的?我对自己的衡量是:我是医生,与她老师的身份相当。我毕业于医学院,她毕业于师范学院,学历相同。我身高一米七,目测她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差距不大。长相上,这是我特别不自信的地方,虽然说不上丑,但是长得毫无特点,每每照镜子,我都会在心里咒骂,好一张平庸的脸。如书上所说,这样的脸倒是适合两种职业,一是间谍,二就是医生。说到平庸的脸,除了生理上的不自信,也一直让我在文学上对自己产生怀疑,这样的一张脸,当得了作家吗?大凡有成就的作家、诗人,一般都长得很有特点和个性,所谓奇人异象,在常人看来就是丑。也有长相出众的,但那一般都有非凡的天赋做弥补。这种自我怀疑,也是我鼓不起勇气向她表白的原因,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因。

4

这几天我都在猜测赵小香的阅读进度。《面包与运动》这本书我自己还没看,所以无法猜测她阅读时的感受。我拿回去的书先读的是《雪国》,读到小说中对叶子的描述,我满脑子都是赵小香。之前读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只读前面几页就读不下去了,觉得语言上很幼稚,怀疑是翻译的问题。现在我有了不同的认识,歌德就是这样写的,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要么智商降低,要么就如同生了病一样,不可能是成熟的和正常的。我迫不及待地等着赵小香来还书,也恨不得借此理由找上门去,问她,赵小香,那本书你看完了吗?但我不能找上门去,那样显得我太小气,也会暴露出我的别有用心。我只有等。如此煎熬的等待,既痛苦又甜蜜。我还梦见过她,在梦中我们已经是两情相悦的恋人,都迫不及待想探索对方的身体,但周围到处都是人,而且都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我们。我想到了江边,那里有可遮挡的岩石和草丛。到了江边,那里还是有人。我记得不远处就是造船厂,那里有一只正在打造的轮船,我们可以到船底下去。我们很快就到了造船厂,躲到了船底下。船底被一些木桩支撑着,离地面有一米高。我们终于可以探索彼此的身体了。我脱了裤子,赵小香也撩起了她的裙子,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了,是供销社的高阿姨。她笑着说,我早就看出你们要来这里干好事。她说的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但还是把我吓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下面已经直直地勃起,假如高阿姨不来打岔,她说的那个好事势必就干成了。不过,这也让我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对赵小香的迷恋,真的是一种纯洁的爱吗?如果这种迷恋是出于生理的需要,那还算是爱情吗?少年维特的烦恼,本质上是不是就是生殖器的烦恼?那么,一旦有了性的满足,是否烦恼就会消除?烦恼消除了,是否爱情也跟着消亡了呢?

回想昨天的梦,我发现其中的一个漏洞,我们各自都有单独的宿舍,我在梦中怎么就会想不到,而要舍近求远,排易求难,去野外冒险呢?这种梦的现象很有趣,值得慢慢分析。我决定现在开始,把自己做的梦都记下来,就像做读书笔记一样。

5

今天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把镇政府橱窗里的一张照片偷走了。这段时间,当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就会支着电筒跑去镇政府外面看那张照片。那是赵小香参加国庆演出的彩色演出照。她穿着那条红色的连衣裙,一手拿话筒,一手抚在胸上,正张开嘴在演唱。看这动作和表情,应该唱的就是那首《我爱你,中国》。她那天唱了两首歌,另一首是《渔家姑娘在海边》。前几次,都碰到有过路的人,今天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晚了(大约晚上十一点,镇上人一般这时候都睡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便突发奇想,何不把照片取回家,免得想她的时候还要这么辛苦地跑出来隔着橱窗看?于是,我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改刀(身上怎么有改刀?难道我这是早有预谋而不是临时起意?),撬开橱窗的玻璃门,取下了那张照片。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偷东西,回家的路上心里十分慌张,老是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走到邮政所时的确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所谓做贼心虚,几乎一路小跑地回到了医院的宿舍。得手之后,我又为把照片放哪里纠结了半天。最佳方案当然应该是将她的照片贴在床头,与张瑜、陈冲等电影明星照贴在一起。但这显然是不行的,被人看见了我如何解释?第二方案就是把她放在枕头底下,别人一般是不会来翻我枕头的。第三方案是锁进柜子里。我最终决定选择第二方案。我想今晚我可以顺利入睡了。

6

医院宿舍是一栋临江而建的三层半洋楼,墙体是乱石砌成,墙壁内外用水泥抹平,并粉刷了白灰。一、二、三楼是宿舍,铺的是枞木地板。底楼(也就是那半层)是堆杂物的,地板是水泥地板。房屋建于1976年,建成后即分配给医院的职工居住,这在当时是镇上最好的职工宿舍,其它单位(包括镇公所)和居民的住房都还是木质结构的平房。我们院长说,这是国家重视医疗。我1986年大学毕业分配来镇医院,一、二、三楼都已没有空余的房间,医院便在底楼隔出一个十平方的空间分给我作为宿舍。院长说,有点委屈我这个大学生了(在我之前我们医院没有过一个大学生)。我倒觉得挺好,这房间像一个地堡,而且比我在家时住的木板房好多了,至少不漏风,不漏雨。我的地堡一面靠岩壁,一面临江,临江的一面有窗户,看得见墨河,以及墨河对岸的山。枕江而眠,跟诗里写的一样。在我立志要当一名作家之后,更觉得这个地堡式的房间十分适合“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自我设定。我睡得很晚,有时是读书,有时是练习写作,有时仅仅就是胡思乱想睡不着,也因此,我的房间便是这栋楼里晚上熄灯熄得最晚的。据说福楼拜写作《包法利夫人》时的房间也是在江边,他也是习惯晚上写作,因此他的房间被文学史家称为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我当然不能够跟福楼拜相比,但有这种外在的相似性,不得不说,是为我增添了一点写作的信心的。

我的房间陈设很少,布置也很简单,而且绝对与楼上那些医生不同,最初就只有一张床(原杂物间现成的单人病床,铁架子的,很牢实),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我把床靠窗户摆放,我的换洗衣服、书籍以及别的杂物正好就搁在窗台上。书桌则摆放在里面紧靠岩壁,椅子背对着窗户,我认为这有助于写作时脱离现实的情境,而进入到自己幻想的世界。但后来我父亲来这里看我,抱怨连个吃饭的桌凳都没有,便自作主张地给我搬来了一张小方桌,四只小板凳。因为要自己做鱼吃,我被迫添置了一只煤油炉子,以及必要的锅碗瓢盆。但父亲不拿鱼来,我是很少自己做饭吃的,最多下一碗面条,更多时候都是去安叔的米粉店解决。再后来,父亲得寸进尺,又从家里给我盘来了一只五斗橱,是母亲生前最珍惜的,每天都要用抹布细心地擦拭,我不忍心拒绝,但也告诫父亲,到此为止,我房间里再也不能搬来任何东西。我觉得对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房间里的东西不能太多,多了必然会影响写作。物质的简陋,可以促使精神的丰富。而且,过分享受生活,像楼上那些同事那样,也是俗不可耐的一种表现。我楼上隔着楼板就住着一对夫妇,女的是我们医院的护士,男的是镇公所的文书。我去过他们家一次(什么原因我忘了),那个布置啊,我真看不下去了。貌似追求美,墙上就东一张西一张地贴满了世界名画,都是从供销社买来的印刷品(我只是在床头和床尾的墙上,也就是窗户的左右两边,贴了几张电影海报)。笨重的沙发,沙发上还搭了她自己用钩针编织的坐垫和扶手垫。更可笑的是,收音机上,五斗橱上,书桌上,乃至床上,都搭了这种手工的编织物。还有塑料花,以及彩色玻璃做的假花,我在他们房间里就看到三处,包括灶台上都有。他们的那张床也很夸张,双人木架子床,占据了房间很大的面积。木架上挂了蚊帐(这倒无可厚非,我们这里晚上蚊虫多,我自己是靠点蚊烟驱虫),床上覆盖了我前面说的钩针编织的罩子,遮盖住底下的被子和枕头,但是在枕头的部位,却放置了一对象征夫妻恩爱的塑胶与布料结合的洋娃娃。我当时就笑了,为了不引起尴尬,赶紧逃了出来。

后来我再没进过他们的房间。但两口子在楼上的动静我却没法忽视。走路的脚步声,东西掉地上的声音,拖桌子、椅子的声音,每天都会轮番出现。当然,这些声音都比不上晚上的那个特殊的声音,床的摇晃发出的吱嘎声。我刚住到楼下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生小孩,正当年轻气盛,那张床每晚都会按时摇晃。而我屋顶上的楼板又极其不隔音,不仅床的吱嘎声震耳欲聋,就连那个小文书的喘息声,小护士的呻吟和吼叫声,也清晰可辨。他们完全忘记了楼下也住着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且还是个童男。我上大学的五年,同寝室住了四个男生,其中三个男生都是毕业之前就破了处,只有我是带着童子身走出的校门。他们要么夸赞我守身如玉,要么嘲笑我缺乏性能力。直到快毕业的时候,我上铺的同学过意不去,才手把手地教我打手铳。那之后,当还有同学调侃我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这位师傅就会站出来替我打抱不平,人家有五姊妹。这类玩笑无疑加重了我在男女问题上的自卑,虽然表面上我做得很无所谓。那么,当别人都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呢?现在分析原因,主要还是心高气傲,或者说是好高骛远,就是将爱恋的目光锁定在了不切实际的目标上。要接近这样的目标如同过独木桥,桥上早已挤满了人,要么是身强力壮,要么就是身怀绝技,我连上桥去挤的资格和机会都没有。我也反思过自己,决定务实一点,转移目标,但不幸的是,醒悟太晚,所有目标皆被他人捷足先登。最后,我也就死了这个心,将精力消耗在课本以及文学作品的阅读上了。这样也给了他人一个假象,我的不近女色,只因为我是一个生理发育迟缓的书呆子。楼上这对夫妇每晚的例行活动无疑极大地刺激着我的脑后丘腺体,即使他们风平浪静之后,我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能自拔,这就导致了我前面说的失眠。虽然作为医生并不相信《青春期卫生手册》上说的那些鬼话,手淫伤身,但文化禁忌(手淫是不良行为)带来的心理恐惧却使得我尽可能地减少对五姊妹的依赖。如此煎熬之中,却并没有滋生出我对楼上的哪怕一丁点的仇恨之心,这倒是十分奇怪。我甚至都没有萌生过跑上去警告他们一下的念头。反而是有几天晚上,由于小两口回娘家了,没有了响动,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失落感,这几晚上我依然失眠,且很伤心,我没能克制住自己,违背了《青春期卫生手册》的谆谆教导。为了内心的平衡,我不得不学着卢梭在其《忏悔录》中写的那样,在懊悔中自己向自己忏悔。愿青春期早日离我而去。(待续)

作者:何小竹,男,1963年生。诗人,小说家。“第三代”先锋诗歌代表诗人,“非非”诗派核心成员。出版有诗集《梦见苹果和鱼的安》《6个动词,或苹果》,小说集《女巫之城》《他割了又长的生活》,长篇小说《潘金莲回忆录》《爱情歌谣》《藏地白日梦》,随笔集《我的相关生活》等。曾获第九届“天问诗人奖”,首届“《大家》先锋新浪潮实力奖”。

题图:Night of love,Rene Magri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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