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香雪
文/梁颖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眼前;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这是多年前李娜为电视剧《渴望》唱过的一首歌,直到现在,这仍然是我最喜欢的歌曲之一。李娜的歌声荡气回肠,如泣如诉,常常让我沉陷在感动中,也常常让我痴迷于回忆中。的确,有很多往事,并未随风而逝;不过很多朋友,却已淡忘。唯有三个女人,常驻我心头,历久弥新。多想对她们说,我已爱她们很久。

那是一段困苦的岁月,同时又是一段让人怀想的清新时光。在那个“从前的日子很慢,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年代,庄稼人的业余生活实在寡淡,唯一能使乡亲们眉飞色舞的文娱活动是看秦腔演出,因此每年夏收后一些大的村庄都会举办秦腔晚会,庆祝丰收,慰藉辛劳。每逢这时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来一起摇滚,一遇《三滴血》《周仁回府》里的经典唱段,我关中父老便会台上台下一起嘶吼,气氛超燃。富裕点的村子会请剧团的专业演员来演出,这是豪华版的,但大多时候是村民们的自娱自乐。这样的自嗨班也被称之为“自乐班”。我那时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和大人们挤坐在台下。
有一出戏很受大家追捧:《秦香莲》。戏中扮演秦香莲的是邻村一个小媳妇,一袭黑衣,扮相俊俏,神态自然,声音中带着一种忧伤感。我以为她的表演要高于大多数专业演员。无论文学还是戏曲,“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或许她并不懂得这些理论,但她天生了然怎么代入自己。她就那么站在台上,楚楚动人。她动情却并不失控,收放自如,台风高级。很多年后,我看文学理论方面的书籍,方知童庆炳先生称此为“美丽地表现哀愁”,是艺术呈现中的至高境界。长大后我常在电视上看一些秦腔表演,总觉得不少专业演员过于追求技术上的完美,而缺少真挚的情感投入。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年少时那个爱唱秦香莲的女人。那女人平时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洗衣做饭,手脚不停,农忙时在田里像男人一样劳动。她在平淡生活和艺术世界之间裕如切换。这种双重生活使她神秘而动人。总之,那时我的感觉是,全世界都是灰暗的,只有她光芒万丈。我爱跟着她,紧紧抓着她衣服的下襟,她走哪我就跟到哪,而她欢喜我的崇拜。
后来稍长些随母亲在镇上生活。母亲是供销社售货员,一天8小时站在柜台里售卖布匹和服装。母亲那时一个月的工资不足40元,但她豪掷银子订阅《十月》《收获》《中篇小说选刊》《人民文学》等,还有两个影视方面的期刊:《大众电影》和《荧屏之窗》。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那个几分钟就能走到头的小镇上,我们却随时掌握着文坛和影坛的动态,其乐何如?每次杂志收到后,我和母亲几乎都要争着抢着一睹为快。小镇外的广阔世界开始和我发生关联。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阅读了铁凝的短篇小说《哦,香雪》,那个纯真又自尊,向往山外的文明世界,心心念念想买一个自动铅笔盒的女孩从此就住在了我的心底。

母亲更多地和电影产生了化合反应。喜欢带两个孩子看电影之外,她还痴迷于去城里的照相馆,按照《大众电影》封面刘晓庆、潘虹、张瑜们的照片,给自己拍个同款美照。她的脸大多侧着,嘴角向上微微张开,恰好露出上面的一排洁白牙齿。头发或是卷发,用手绢在脑后松松地打个结,或是扎着麻花辫,但发梢一定要烫卷,茸茸的一团。那时她最喜欢的演员是刘晓庆。1983年《西安晚报》转载刘晓庆长篇自传《我的路》时,母亲每天读着刘晓庆的文章,为她的悲欢所牵动,感慨不已。
20来年前的一个“三八节”晚上,看央视张越主持的《半边天》节目时,一个女人让我过目难忘。央视记者跟拍她一天的日常。她和平日一样下田劳动,回家后洗手做羹汤。对儿女和颜悦色。遇街坊爽朗欢谈。坐在简陋的房间里,面对镜头,女人气定神闲,讲述着她的喜乐与悲伤,不疾不徐。我猜想,这女人在校时必是同学中的佼佼者,才能说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叙述流畅而有魅力,只是不知何种原因,她没有继续上学。显然,她有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为她感到极大的惋惜。她娓娓诉说着她想来西安看钟楼的渴望,然后丈夫骑了很久的自行车,载着她,一路颠簸,来到了钟楼。当看到西安大街上到处出没的美女后,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我怎么这么土啊……”那一刻我竟莫名落泪,美而不自知的她让我觉得可亲、可爱。我只觉得她闪耀、夺目,自此这个女人成为我无法忘怀的一个。
后来我来到大学任教,每年都爱跟学生讲铁凝的很多小说,尤其是《哦,香雪》和《孕妇和牛》。我感动于,铁凝在商业大潮翻涌的时代,写出了具有牧歌情调的《孕妇和牛》。又坚定地认为,香雪那样的女孩,即使后来没有考上大学,成为农妇,那也定是一枚有品质的农妇,如同《孕妇和牛》中的那个孕妇。有一次在课堂上说着说着我忽然醒悟,为什么那两个女人和年轻时的母亲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原来她们就是现实中的香雪!此时,年少时自行脑补的香雪形象和这三个女人的形象开始叠加在一起,哦,香雪……

温婉、善良,对美好生活心存向往,不管现实的境况如何窘迫,清淡脱俗地活着,在困难的日子里仍能诗意地栖居,像一束光默默闪耀,照亮了我的童年、少年乃至中年。像一首歌从容流淌,温润了时光。“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年少时我曾模仿过她们,而她们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我,同时以合力的方式塑造了部分今天的我。
我爱她们,想念她们。爱她们,就等于爱自己。想念她们,是在一个散文化的时代,想念一段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的、没有物欲、蕴含诗和远方的岁月。

(作者简介:梁颖,1970年生,陕西咸阳人,文学博士,师从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先生。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散文作品见于《今早报》《西安日报》《延河》等;文学评论散见《文艺争鸣》《南方文坛》《西北大学学报》等核心期刊。出版有中篇小说集《在沙漠中等待海洋》评论著作《三个人的文学风景——多维视境下的路遥、陈忠实、贾平凹比较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