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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有些情绪化。

偶尔对镜子发呆,在洗手间叹气;听到鸟叫声会隐隐高兴;紧接着,从上周开始发火,对寂静的工厂发火,对局里的制服发火,对有序的演唱会发火……

当然,这些小动作不能让人知道。无论如何,我不能,也不被允许染上这类丑闻。

我们N星人一百年前就进入了超文明时期。为了确保情绪和思考远离我们宝贵的大脑,保持群体的冷静、效率、富有执行力,我们定期清空大脑,及时上传数据给SST。

纵观N星历史,大脑塞得过满是危险的,那使人情绪化,变得富有攻击性。通常,人们每月清理一次大脑。这在远古时代就是一条法律了。

直到100年前,这条法律才被废除。倒不是因为人们对它有什么意见,反而是因为它幸运地迎合了人们对安全的需求,从法律到时尚,它最终演变成N星的主流文化。

虽然十五天前我的大脑刚作了彻底的清空,但脑容量又高达98.5%。这将引起SST的一级警戒,它时时掌握着我们的大脑。

显然,带着这颗大脑去正规店清洗已经不现实。于是我花了些钱,找到这间清脑室。这里不但有个技术过关的清脑师,且此地监控设施不太灵,时不时会出点“小故障”。

清脑师非常务实高效,“你想要快清还是慢清?”

“他们各自的优缺点是什么?”

我小心地试探,问问题是危险的。我尽可能让语气不像好问的学生。“当然,我不是需要思考什么,而是为精准决策作数据收集工作。你不至于误会我吧?”

他看看我,“当然不会!我考虑这些干嘛?我这辈子从不思考!我只执行指令。”

“那我就放心了。”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他将谈话拉回正轨“慢清需要1小时,会残留10%,但是您还是您,非常安全。不过,这是可耻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接受不彻底的清脑。”

他见我不动声色,咳嗽了一声,继续说:

“快清只需要五分钟,清得非常彻底,但是有1%的可能碰到Y神经,您有可能变得疯狂,就像昨天新闻里那个疯女人一样。”

“什么疯女人?”我好奇道。

“这您都没关注?您一定是位大忙人。她居然被锁在地下室六个月,爱心人士把被满脑子的垃圾给逼疯的她释放了出来,他们好心带她去清脑,想让她恢复正常,她却把他们都打伤并逃跑了……”

“真有这种事?!”我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兴奋,却故作镇定地表现出叫人安心的惊恐。

“千真万确!看我扯远了,快回归正题,不危险+不彻底,还是危险+彻底?快!快!快!做决策!”

我被他催得心烦意乱,对疯女人消息的兴奋、与自己交战了二周的痛苦和对未来的恐惧绞在一起,让我感到疲倦,但是又不甘心,我甚至完全不知道我在不甘心些什么?!

“我决定了,先慢后快,少废话,效率第一!”

他二话不说,3分钟准备好了一整套工具,揭开我的头皮,打开我的头盖骨,取出我的大脑,在脑干处插上一根电脑数据线。

“您可真该清理清理这垃圾站了。”

“这个可以清吗?”他问我。他用鼠标点点,屏幕上出现一个最大的文件包,那是我指挥的战役。

“我……”我还没说完他就点了删除键。

我索性任由他摆布我的大脑。

入侵会议,清。

进化计划,清。

物种交易,清。

朋友、宠物、夕阳,清,清,清。

“等等,那是什么?!”他盯着电脑屏幕某处眯起了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

“这……这毫无疑问,是,是,是那个疯女人!”他惊恐地看着我。

照片里,我和女人俨然老相识,这感觉既遥远又真实,也许是以前清脑时拉下的。

我不能停止思考,我为什么会有关于她的记忆?我们是什么关系?她去哪里了?我和她变疯的事关系有多大?

“嘿,你还清不清脑了?!”

他未经我同意点开了很多照片,全部是我和那个女人的,电脑开始自动将这些信息上传SST……

我给了他一记左勾拳把他干翻在墙角,他晕死过去;

我打印出有关她的所有信息,拔掉数据线,把大脑小心翼翼地放回我的脑壳里,贴上头皮。

走出大门,我扬起沉甸甸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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