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读的坎特伯雷大学位于新西兰南岛的基督城,是新西兰这个花园国度中,享有盛名的花园之城,每家每户的房前屋后都是鲜花妍丽绿草如茵。街道干净整洁,遇见的人都彬彬有礼,友好热情。基督城是南岛最大的城市,人口40万,却没有夜生活。天一黑,到处安安静静,除了街上的汽车,难得看到人影——大家下了班就回家了,那时候到了星期天连超市都是不开门的。这里也看不到乞讨或者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人。刚来那些年,我走到街上,常常会想起小说《阿丽丝漫游奇境记》。我觉得我有点像那个叫阿丽丝的女孩,来到了地球的另一边的奇境。在奇境中的人,算得上一个另类,心是不会安定下来的。我真正体会到这个岛国的美好并且安下心来,是在YWCA兼职并经历了一次事故之后。事故发生在1992年。我那时在YWCA干着一份兼职工作,主要职责是接夜间电话。YWCA翻译成中文是女青年基督教协会。我不是基督教徒,干的这份工作也跟信教与否无关。YWCA有两排房子,每排都有六间单人寝室、一个公用厨房和两个含淋浴的公用卫生间。公用厨房里面,任何时候都有免费的牛奶面包黄油果酱之类的吃食。两排房子形成一个直角,前面是停车场,后面是大草坪和花园。直角的转角处是我的住处,一厨一卫一厅两卧,归我一人使用。基督城的自来水质量很好,几近纯净水,免费让居民随意使用。作为我兼职工作的报酬,房租和电费一应俱免。右边那排房子里,常年住着几个年轻姑娘。她们每周都有政府的救济金,要交房租。她们喜欢找我聊天,我了解到她们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心理问题,不愿或不能上学或工作。YWCA的办公室也在那排房子里。其中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要我每天晚上去给她念两段圣经。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给她念,念完她就睡了。她说,她的妈妈是大学老师,我就像她的妈妈。我从来没见过她家任何人来看她。她那大学老师妈妈,多半是她的臆想。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跟我有点交集。她叫玛丽,长得白白胖胖,平时不大和人讲话。那年冬天难得地下了两天大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广播里反复地讲:如果没有四轮驱动的车,就不要出门。如果有急事要办,就打电话找警察帮忙。大多数人都开两轮驱动的车,YWCA的工作人员也不例外。所以,全职工作人员白天不能来上班,一切事务由我和丹芙丽临时负责——丹芙丽也是兼职的,住在右侧一排靠近入口的一个房间里。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却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电话是YWCA隔壁的邻居打来的,说听到有人在用力敲YWCA的大门。我吓了一跳,心想,这样寒冷的雪夜,来敲门的女性肯定是无处可去了。我立刻穿衣起床,打开大门一看,门外空无一人,只见白皑皑的雪地上一串深深的脚印,穿过停车场,直达丹芙丽所在的那排房子的入口。我刚回到卧室,床头电话又响了,是丹芙丽打来的。她说,刚才有人敲她那边的门,她开门一看,发现玛丽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外。门一开,玛丽就冲了进来,一言不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丹芙丽说,她看到了雪地上的脚印,玛丽显然去敲过我那边的门。我告诉她,我没听见,所以也没开门。她说:那就好。第二天,雪仍然断断续续地下着,我坐在房间里看书。突然有人敲门,我打开一看,是玛丽——她手里拿着一把一尺来长的面包刀!我心里一惊,但还是笑着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说,她就是想和我说说话。我赶紧把她带到办公室。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玛丽讲她如何孤独,说其他几名女孩不愿意跟她交朋友。我只好跟她讲,其实我跟她一样,也很孤独。而且不光是我和她,大多数人都很孤独。孤独是一种感觉,哪怕跟一群人生活在一起,也可能会感到孤独。每个人经历不同,思考的问题、关心的事情也是不一样的,他人可能既不理解也不感兴趣。为了减轻她的孤独感,我强调了我离家万里之遥,来到新西兰这个语言文化与中国完全不同的地方,其实比她更孤独。她听得很认真,脸上也有了一点笑意。最后,她问我,晚上能不能到我那个空房间里来住一夜,我同意了。那天晚上,玛丽真的来了。我让她住进了那间空着的卧室,里面的被褥是现成的。她来之前,我把厨房里的刀具全部收进了我的卧室。来了之后,我告诉她:不要调皮捣蛋,我的卧室里有电话;如果她不听话,我会给警察打电话。她神色平静,啥也没说。夜里上床之前,我用一根棍子把我的卧室门顶得紧紧的,以防万一。那天夜里平安无事。第二天早上,玛丽微笑着向我表示感谢。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好多了。左边那一排房子,有时无人居住,有时住着临时避难的妇女。我的工作主要跟她们有关。如果有妇女晚上遭到家暴,打电话过来求助,那么,接电话,问清地址,然后开着YWCA的小中巴去接人过来,把她们安顿好,就是我的工作。实际上夜间的求助电话,一个月也就三、四次。我住在那里很舒适,这份兼职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学习。但是,光有地方住是不够的,我还必须挣钱吃饭。我还有一份周末打工的工作——去蘑菇农场收蘑菇:从种植蘑菇的培养基上,拔出蘑菇,用小刀削去根部,装进硬泡沫塑料箱。装满了蘑菇的箱子,当天下午或者第二天清早,就会运到超市出售。这是一份记件的工作,多劳多得,手快就挣得多。我的速度中上,一个周末两个半天或大半天干下来,能挣九十新元左右。那时新西兰物价比现在低得多——牛奶的价格是现在的五分之一,一周的伙食费,节约一点,十来块钱就够了。那时大学还没有加收海外学生费。所以,我打工挣的钱,除了吃饭,攒个五、六个月,就可以买一部便宜的二手汽车了。蘑菇房在城外,距YWCA 二十公里左右。我花了两百多新元买了一部二手摩托车和一个沉重的二手头盔。考了摩托车驾照之后,周末就开着这辆摩托去蘑菇房打工。学开摩托车的时候,在国内的六弟就说:你连自行车都骑不好,怎么能骑摩托呢?太不安全了!他的话果然应验了。一个周末——想不起是周六还是周日了,我在蘑菇房干完活,骑着摩托车返回住处。快到YWCA的时候,转弯太急,不小心撞到了街边的一棵大树上。当时我就人仰车翻,昏倒在地上。我醒过来时,感觉自己躺在什么车上,眼睛睁不开,但我还是问了一句:What happened?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回答:You fell off the bike(你从摩托车上摔下来了)。听了这话,我又昏过去了。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是蓝色的布幔。护士告诉我,医院联系了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有两个人要来看我。不一会儿,这两人就进来了。其中一个是成都老乡,他出来留学前是四川音乐学院的钢琴讲师,曾获全国钢琴比赛第六名,在新西兰的全国比赛中拿过第二名。另一个人,我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我头晕得厉害,只记得他们叫我好好休息,安心治疗,就出了布幔。布幔之外,川音那位成都老乡问护士,我住院的治疗费用需要多少?这个对话,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护士的回答卸下了我心里的隐忧,使我当时和现在都非常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