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 “小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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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乍暖还寒。在三月最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回了一趟老家,遇到了一个远房大姑和大姑父。交谈间,谈到了我当年干建筑小工的事,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跟着大姑父干建筑小工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大姑父是淄博市临淄区的,叫常淑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他是当地有名的楼房建筑预算师和施工员。那时,农村还是生产队、大集体,一到冬、春季节,在鲁北平原上到处都是白茫茫长满黄青菜的盐碱地,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还刚刚解决了温饱。

记得我第一次到建筑工地上去打工,是在淄博张店钢铁厂(简称张钢),那年我刚17岁,像我这个年龄,没关系人家是不用的。当时,大姑父是建筑队主要负责人又是施工员,于是介绍我当了小工。
到工地时,建筑队正在预制地面,我就被叫去推熟料(用石子、沙子、水泥加水搅拌而成,也叫混凝土)。由于我是第一次见这种小铁车,又加上不懂小轮车的推车技巧,才开始经常翻车,一不小心压到小石子或砖头上时,就会把熟料倾倒一地。一看我干不了这个活儿,负责人就不用我推熟料了,改让我去推生料。往搅拌机里推沙子还好点,如果推石子那就累死人了。推料时一人一辆小铁车,自己装车,装石子时用铁锨扎扎不动,锄锄不动,一天下来,磨得两手心里起血泡,吃饭的时候一拿热干粮、一端热碗手就痛。上锨时还顶得腿痛,下工时我经常是一瘸一拐地回住处。
不怕大家笑话,当时我刚下学,没吃过多少苦,高强度的劳作真的把我累坏了,累得实在是不想干了,老想跑回家。我经常偷偷地哭,有时在晚上还用被子蒙起头,偷偷掉眼泪,生怕别人听见,但我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就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饭上工,除中午吃饭时间外,一直干到晚上乌黑天,才能回去吃晚饭。当时,我干一天才挣一块八毛钱,和妇女劳力的工钱一样。
吃住的地方,都是临时搭建的工棚,在棚内两边地上铺上些麦穰,中间留下一条有一米宽的走廊,走廊两旁放上一排砖块挡住麦穰,这样工友们的通铺也就打好了,把个人的被褥铺上,十多个人一排。
这样干了几个月后,我熟练地掌握了推小车的技术要领,再也不翻车了。我又荣幸地回到了推熟料的行列,心里特高兴,因为推熟料比推生料轻快多了,推熟料是从搅拌机里直接放到小推车里,不用人工装,只要驾车技术好,胆大心细推到指定位置倒下即可,中间还能赶出小憩的时间,也就不感觉很累了。

一年后,我的打工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几乎建筑工地上的所有小工活,我都会干。不但会干,而且自我感觉良好,本领简直是突飞猛进,并且把人们常说的干建筑,需要培养的“三硬”本领,也练到家了。也就是说,干建筑队一要腿硬,站到架子上和高墙上,腿不哆嗦;二要胆硬,就是大胆,不管多高多险,在关键时刻都敢上;三要耳硬,只要不是你负责的师傅和领导叫你,谁叫也听不见,否则你就耽误了给自己师傅供料。练好了这“三硬”才能算是胜任,在关键时刻才能顶上去,用得着。
记得那一年是在齐鲁石化,泥五楼外墙时,那时候的架子是用6米长的架管扎起,再用短管横杠与楼墙连起来,在哪一层干活就在哪一层并排铺上三块竹排,用绳子把两头封在架管上,外面再拴上安全防护网。小工把小车推到龙门架子里的料盘上,再用卷扬机把料盘升上来,再由上面的小工从料盘上把装满灰的小车,顺着竹排推到师傅跟前,放下车再用铁锨把灰倒到师傅手下的灰斗里。大多数小工怕高,不敢上,有的怕危险不愿意上,这时,我就与工友语法(工友的小名),主动到上面去推车。上楼时,我从不走刚建的楼梯,都是爬架子,因为走楼梯太费劲,还到处扎着架子不方便。我不走楼梯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施工中的楼内,到处都是模板、钉子。为了防水,干建筑一般都穿球鞋,有一次中午下工时,我从楼内架子上往楼板上跳,不小心一脚踩到一块带钉子的木板上,铁钉一下扎进我脚心2公分多深,钻心的痛,我急忙拔出钉子,脱下鞋子,鞋里的血黏糊糊的,抱着伤脚的我坐在地上好长时间没站起来。那时也不用上药,我瘸着脚继续干了几天就好了。从那以后,我怕再被钉子扎脚,才选择爬架子。
五层楼高的架子我从外面几下子就爬了上去。在竹排上推着一车灰,压得整个架子上的竹排,摇摇晃晃吱呀呀乱叫。我在上面推着小车,感觉人车合一,拐角回头行动自如,就像在空中漫舞,倒也快乐。
那时,干建筑是个又苦又累的活,披星戴月,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有时还要加班加点,特别是在打预制混凝土的时候,一干就是一个通宵,又累又乏,回到住所,顾不上吃饭,倒头便睡。
推混凝土在楼上浇灌梁柱还好,如果是在下面,预制地面那我可就惨了。也许会有人问,在下面推车不更安全、更方便吗?对我来说,可大不一样了。因为在搅拌机旁,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泥灰、沙子和水,我常年就穿一双解放鞋,整天脚不见干,脚被浸泡得瘆人的白,加上水泥灰的腐蚀,时常烂糊糊的。为多挣几块钱,我一天工也不歇,怕老人们担心,又不对家里人说。鞋倒是还有一双,那是娘给我做的布鞋,在工地上不舍地穿,因为这种鞋子很容易湿透,我只有在干旱的地方、下工后和回家时才穿,穿上后感觉特别舒服。
那个时候,家里穷,兄妹七个十口人,只有父亲、大哥和大姐三人挣工分,又加上为给我们兄弟四个准备盖屋、说媳妇攒钱,日子过得很紧巴。我知道家里难,所以在外挣了钱,从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一双鞋,甚至在大伏天连支冰糕都舍不得买,回家把钱如数交给俺娘。有时,娘也会给我个三块、两块的,叫我买双鞋穿,可我想要又不能要,心里一直很矛盾。

那个时候干建筑小工虽然苦点累点,但是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也都很快乐自在,特别是附近哪里演电影,我就伙同工友语法、顺平、德州、东京、厂子等几个要好伙伴,就会忘记一天的劳累,顾不上吃晚饭,一同去看电影。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蹦蹦跳跳,打打闹闹。这个时候,就连平常不大爱说话的顺平,也会笑着说上几句闹话。再就是回家时,每当伙房的师傅对我说:“小周,你的面子没了(蒸窝窝头的玉米面),快回家带吧!”这时,我的心早就飞到家了,下午就请假回家。有时黑天才跟我说没面子了,我就等不到天明了,忘记了一天的劳累,也不知道晚上一个人走道害怕,下工后骑上自行车,110多里的路,感觉眨眼间就走完了。基本上是一个月就这么回家一次。
当时,淄博这地方土质好,没有盐碱地,产粮多,他们吃的是大白卷子,而我吃的是食堂用我带来的玉米面,单独给我蒸的窝窝头,也真是难为伙房的师傅了。有很多次,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收工吃饭时,到笼扇上找不到我那独具特色的干粮,伙房的师傅就对我说,你别找了,是谁、谁、谁想吃你的窝窝头,和你换着吃,你就吃他那卷子吧。我知道大家伙隔三差五地和我换着吃,是让我解解馋,吃上一顿我可望不可及的大白卷子,我是多么想感谢他们啊,可我无言。我说什么呢?我又能说什么呢?

可我也有犯浑的时候。那是在一栋楼房打完基础圈梁,砌砖时,我给别人当小工推灰,东京在西头干技工砌砖(东京与我同岁,也是62年的)。当时,他那个小工给他推灰,由于道路难走推不过去。他就非叫我给他当小工,我不干。我说:“我在这边干的好好的,为啥给你干呀?”他说:“我叫你干,你就得给我干!”“我就不给你干!”说着,他就上来打我。我心想,打就打,谁怕谁,反正在这里当官的是你亲叔,可也是我姑父。我就站在那里等着他,他上来我就把他撂倒了,我也不上去打他,我还站在那里。他又上来,我就又撂倒他,这样一连三四次,工友们都笑他。一个叫常淑保的师傅笑着说:“东京,你不是跟你舅学拳来吗,咋没使上啊?”人们哄堂大笑。他没敢再和我打,但他没出气。晚上收工后,都蹲在伙房外的空地上吃饭,东京从伙房里出来,走到我身后故意把一碗热汤泼到了我的后背上,当时我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脱衣服了,随手端起我放在地上的那碗热汤,就泼到了东京的前胸上,烫得他直跳。大姑父听到后,从屋里跑出来问这是咋来。他一看就知道是东京惹的事,就说:“你咋这么知不道轻重啊。”又把东京教训了一顿。后来,我就想,当时我哪来的这么大的火气呢?为啥不忍一忍呢?后来,我们便成了好朋友,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那个时候,干建筑队还真不是个容易事,不是累得要命,就是危险性很大。无论是高处,还是地面上都有。有一年,在给一个车间上完预制件顶子,在上面抹灰,车间顶是有坡度的,从料盘上推小车后,正确的方法是斜着方向走,到屋脊再转向另一面。有个工友为少走几步路,推着小车直接过屋脊,这样推车用劲小了过不去屋脊,用大了劲掌握不住小车,这个工友一用劲,脚下绊了下,结果是连人带车,从14米高的房顶上掉了下来,摔成了重伤。我也是过了一次电,拣了一条命,那是在给韩其树开的拖拉机上装土,装了还没有一半的时候,我脚蹬的铁锨一下子扎到了土里的电缆上,电流立刻传遍全身,一下子把我从土堆上打到了车斗外面的地上,摔得我那大胯痛了好几天,工友们都说我是大命的。

想想,那时候的人还真能吃苦。那年我在齐鲁石化新建的楼前挖地沟,六月里的天,又闷又热,又加上是山根土扎扎不动,锄锄不动,那时没有机械,就用洋镐一点一点地凿,凿点就用铁锨锄点,穿一件短裤还热得大汗淋漓。
干建筑小工,也有动脑子、看门道的时候。地沟都按标准砌好,上面都预制上混凝土圈梁了,甲方却说地沟打低了,再加高20公分,就又预制上了20公分。到准备盖盖板时,发现高出了20公分,大姑父就安排山里的4个小工用大锤小锤、錾子㨻,这样干了两、三天,每天进度还不到五米。眼看就要到工期了,怎么办?这可急坏了姑父常淑禹。在这关键时刻,大姑父安排我和另外一个工友,去干这个活,到那里一看,我俩也傻眼了,这活咋干啊,我就看以前他们几个是咋干的。心想,这混凝土虽然不平,但不是一次预制的,保准结合得不很牢固,如果能从中间撬起来,那就不用费劲了。想到这里,我就对工友说:“你去扛根架管来,我先凿着”,我用錾子在原来干的地方凿了个洞,把架管头砸扁,放到洞里,下面放上块石头,用手一压6米长的架管,果然奇迹出现了,轻轻一撬就撬起3—4米长,他们干了两天的,还不如我们这一下子的,俺俩连干带玩一上午就完成了总工程量的一大半。大姑父转到那里高兴地连说:“这么快啊,你咋想到这个办法来,你俩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要不然超了工期就叫人家罚着了,我咋没早叫你来干呢,我还好着急”。自那以后,大姑父因我干活肯动脑子就再也不叫我去干重活了。

就这样,我干建筑队小工干了五六年。后来,我就在县建筑公司考取了瓦工三级工。再后来,我就被镇里聘去做了专职新闻报道员。
一路走来,我时常想,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应该忘记我们今天的生活是多么来之不易,要倍加珍惜生活,爱惜生命。有苦才有甜,人只有知足,才能够常乐。


作者:周武山,字士臣,博兴县人,曾任博兴县陈户镇委报道员、新闻干事、广播文化站站长等职。作品多次在省、市、县报刊上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