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爸||赵恺专栏


紧邻洪泽湖南岸有座老子山。老子山上有座巍峨佛刹,名曰安澜寺。真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因为相传李耳在老子山炼过丹,明太祖朱元璋送来青铜佛像,书法家米元章写过匾额词章,安澜寺的香火就历来旺盛。开门跑马,吃饭撞钟,三百和尚诵经如雷鸣。一百零八个人结构得出一部《水浒传》,三百和尚不是一台好戏?
三百和尚中且说一个高二爸,看他算不算得一个人物?
和尚不叫和尚,如何唤作高二爸?这话就得从头说起了。高二爸是洪泽湖畔蒋坝人,世代捕鱼。弟兄两人,哥哥早夭。乡亲改不了口,一直喊他高二孩。七岁那年的一个傍晚,一家三口在湖上撒网,蓦地卷来一阵罡风。那风黑乎乎、硬铮铮,仿佛一根拔地而起的石柱,旋转着步步向他们逼拢。老人果断抽斧砍网,并拉过舵柄往斜刺里突。船能跑得过风?黑柱绕船转了三圈,之后,擦着船舷呼啸而过,消失在苍茫水天间。浆没折,船没翻,高二孩却双目失明了。三上淮阴,两下扬州,该花的花了,能用的用了,眼没治好,活活急死了两位老人。埋下双亲,走投无路,高二孩奔了老子山。
七岁小瞎子当和尚,安澜寺能收吗?高二孩摸到佛寺大门口,一头跪下不起来了。管事和尚送些馍饼吃食杂碎银子叫他另觅下家,高二孩一不收钱,二不走人,硬是铜铸铁打一般跪定了。一夜落雪。第二天把开门的和尚吓了一跳:那孩子一夜没挪窝,安澜寺门口整个跪着一座雪人。诚诚大法师赶紧把孩子抱进寺中,扑去冰雪,灌下姜汤,待孩子缓过气来,先看一双眼睛。大法师年至耄耋,精通佛典且祖传中医。他查看孩子双目瞳内无疾而外受膜障,只要调理得法,少则一年,多则两载,双目复明有望。于是,他一手持禅杖,一手牵孩子,顶风冒雪直奔老子山顶。走到山头银杏树下,大法师巍巍站定,用他那大吕洪钟般的声音问道:“你决心皈依佛门?”高二孩答:“决心。”大法师问:“当真不怕吃苦?”高二孩答:“不怕。”大法师从怀里掏出一只杏黄小布包举到高二孩面前轻轻一晃,小包发出金声玉振的声音。大法师问:“听见声响了?”高二孩答:“听见声响了。”大法师问:“这是什么声响?”高二孩答:“不知道。”大法师说:“这是九十九枚铜钱。我把它们撒在银杏树下,你得一枚一枚把它们找回来。哪天找齐,哪天收你作弟子。”说罢,大法师伸手掏出铜钱,一把,一把,一把,九十九枚铜钱纷纷散落在山头石岩间。撒完,他转身走了。
高二孩双目失明,哪里能看得见铜钱?看不见,摸。一把泥,一把雪,一把碎石子,不到天黑,两手就冻成黑窝头。晚上,大法师亲手调制药膏为高二孩敷眼,还把那双黑窝头般的小手放在自己怀里焐。就这样,风雨无阻,四季不辍,或一天两三枚,或三天一两枚,大年三十,竟摸回九十八枚铜钱,只差一枚,就可以过个吉祥年了。偌大一棵银杏树周边每一寸泥土都被高二孩十指筛过一遍,这最后一枚铜钱莫非能长进石缝里?大法师问:“每一棵草都摸遍了?”高二孩答:“ 都摸遍了。”大法师问:“树呢?”高二孩答:“铜钱还能结到树上去?”大法师说:“那谁知道?”说完就闭拢双眼轻轻敲起木鱼来。高二孩灵机一动,伸手往脑袋上猛击一掌连声高呼:“有了!有了!”说完跑出安澜寺直奔老子山顶那棵银杏树。奔着奔着,高二孩双眼渐次明亮起来:蓝天、白云、大湖、鱼鸥——彩色胶卷般显出图象。跑到银杏树下抬眼一看,一枚铜镜般大小的钱币熠熠闪烁在第一个树叉上。取下一看,正面一条斑斓金龙,反面四个字:不惑通宝。唐太宗四十寿诞所铸,仅四十枚,稀世珍奇。

大年初一,剃度受戒。大法师给他一个法号:怕空。众小和尚喊惯了,依然叫他高二孩。
安澜寺和尚分两拨,一拨习文,一拨习武。高二孩习武。十八般兵器必修,他还另选一门绝活:飞石。所谓“飞石”,就是以石击物。开始在山墙上画一个大黑圈,二十步开外放三筐鹅卵石。砸出去,拾回来;再砸出去,再拾回来。之后,距离愈来愈远,黑圈和石块也愈来愈小。再之后,以石击鸟。大至鱼鸥、野鸭、黑老鸹,小至灰雀、吉灵、山画眉,无不应声而下。最后,在洪泽湖滩用细箩筛出绿豆粒一般大小的石子击打飞鸟之目,直至飞鸟目穿而坠。如是者三年,该出师了。出师安澜寺谈何容易?习武弟子得穿过十八间暗房,名曰过地狱。每间暗房一尊木罗汉,每尊木罗汉一件兵器。人一进屋,踏动机关,木罗汉杀气腾腾,拳杖交加。十八尊罗汉,十八般兵器,其结构和气势,也相当现代奥运的男子十项全能了。过过地狱,三百和尚列队,大法师设酒相迎。喝过这一碗酒,才算真正出了安澜寺的师。
高二孩出了师,担任安澜寺护卫。寺立湖边,路铺水上。那年头湖匪比湖鱼多,没人敢动安澜寺的船,是因为船头坐着高二孩,高二孩身边放着一筐小石子。
月圆月缺,潮涨潮落。抗日战争前一年的六月初六,来安澜寺进香的一条船被湖匪陈佩华劫了。他们绑走进香的姑娘,让船家带信回去:三天之内带五千大洋赎人,差一块先奸后杀。你道这姑娘是谁?洪泽县县太爷的掌上明珠。县太爷夫人正在家中诵读晚经,一听来报,啊一声仆倒在地。满堂名医忙乎一夜,也没让夫人醒转过来。第二天一早,携带香烛金银,县太爷亲自快船发往安澜寺求救。大法师三诵“阿弥陀佛”,而后说道:“县长平日体恤百姓,尊崇佛事,今日逢凶遭难,安澜寺岂有束手坐视之理?香烛我们收下,金银您悉数带回,三天后在家迎候令媛即是。”县太爷又是磕头又是许愿,倒退着出了安澜寺。谁去救人?自然是怕空和尚高二孩了。高二孩先自带去口信,随后单身独人去了剪草沟。何谓剪草沟?就是我们俗说的芦苇荡。剪草沟是湖匪陈佩华的巢穴,那里港叉迷离,沟堑诡谲,恰似诸葛亮布下的八卦阵。三进三退,三左三右,忽听一声口哨,一字儿撑出二三十条蚱蜢轻舟。压阵一条双层楼船上,站着外号黑泥鳅的陈佩华。陈佩华把高二孩迎上楼船首席坐定,沏上热茶,发话说道:“自先祖起始就立约在前:天塌地陷,不动安澜寺一草一木。今天怎么为了一个姑娘居然惊动了师傅阁下?”高二孩道:“佛有佛法,寺有寺规,伤害香客,天理难容。我怕空和尚奉大法师之命前来领人,还望头领不看僧面看佛面呀。”陈佩华知道这高二孩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忙呼:“上酒上菜,有话好说。”酒是双沟酒,菜是素菜荤作全鱼席。其中一道“蒋坝鱼圆”雅称“踏雪芙蓉”,为洪泽湖美食一绝。那鱼圆细白柔韧,筷子一夹,仿佛活蹦乱跳的银鱼。菜上五味,酒过三巡,众湖匪中醉醺醺站出一个小弟兄:“容我敬帕空师傅一枚鱼圆可好?”高二孩应声答道:“深蒙今日得此荣幸。”小弟兄自腰间拔出一把七寸剔骨尖刀,挑起一枚鱼圆举在高二孩面前,高二孩微微一笑张口相迎。小弟兄把鱼圆送入高二孩口中,想顺势进刀,不料刀刃被铁钳一般死死咬定。小弟兄手腕一麻连忙抽刀。抽?刀刃焊住一般纹丝不动。细看高二孩血涌颈项面如紫檀,两眼兀兀暴突,额角腮边磔磔跳青筋。不看则已,这一看吓得小弟兄两眼发黑双手发软,噗通一声跪在高二孩脚下连连磕头连连哭喊:“高二爸饶命!高二爸饶命!”高二孩吐出尖刀吞下鱼圆,伸手搀那小弟兄,小弟兄尿湿一裤裆,竟然爬不起来了。酒足饭饱,高二孩一篙子撑走了县太爷的千金小姐。刚出剪草沟,天色甩黑,湖上起雾,蒙胧中身后追来一条梭子船。高二孩回身甩出一块石头,呼一声削去尾随者半边左耳。高二孩喊:“还要右耳不?”尾随者答:“谢高二爸饶命,小的不敢了。”说完调转船头,消失在苍茫夜色中。从那,高二爸这个名字就在大湖上传开了。

不久,二鬼子动起安澜寺的主意,要在佛寺码头边修炮楼。名为治安联防,其实想讨捐抽税。安澜古寺始建于唐,历代帝王供奉香火捐赠佛像,谁敢动它一草一木?湖水一深,什么鱼都有,今天就出了这个邪门。那天,县大队长带领二三十个人,要安澜寺划出一块地来。大法师问:“要哪块地?”大队长说:“码头西边柳树林。”大法师说:“咱们看看去。”大法师在前,高二孩一手持刀一手牵马紧随其后,大队人马沿着石阶逶迤下了老子山。及至码头,大法师巍然止步,手举禅杖问道:“你们所说的柳树林,大约就是这里了?”大队长答:“正是。”大法师目光沿柳树林缓缓扫过,仿佛面对相濡以沫的亲朋故友。这片树林南北宽阔东西狭长,与湖岸平行成弧状。树约万株,占地近百亩。万株树木,横不成列,竖不成行,磔磔兀兀,面貌各异。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高二孩飞身跨上马背,横刀大呼,声如炸雷。接着从柳树林东端突入,但听林中咔咔作响,大树纷纷左右倾倒。刀马所过,立时展现出一条坦荡大道。转眼之间,高二孩已从林西出,回到大法师身边面不改色气不粗短。适才一番景象,把那位大队长实实地吓懵了。他小心翼翼忐忑发问:“敢问高二爸这一招叫个什么章法?”大法师说:“这叫'万人敌’,乃西楚霸王项羽所创。人生天地间,浩然养正气。养成此气,习练此功,奋而鼓之,千军万马不能敌。项王之后得此功者从卫青、霍去病,到岳飞、戚继光,个个都是顶天立地、光照日月的好汉。今天诸位光临寒寺,莫非是想为中国增加一位民族英雄?”听到这里,大队长小脸刷地失了血色,他回身对二三十个部下大吼一声:“还不快给大法师跪下请罪!”说完自己带头,齐刷刷一队人马面朝安澜寺跪下。大法师说:“素昧平生,好来好去。临别一言相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从那,二鬼子再也没敢沾安澜寺的边。
再后,日本汽艇队封了洪泽湖。商贾断路,香客锐减,偌大一座安澜寺,三百和尚香火衣食失去着落。更有甚者,1943年他们从徐州、连云港、蚌埠、扬州、淮阴兵分五路合击洪泽湖,进行了一次长达三十三天的围湖大扫荡。新四军作难,老百姓遭殃,这该如何是好?一日晨课毕,大法师当众发下话来:“天不绝人,路在脚下。咱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利用洪泽湖作点生意以延续佛门香火。”说完拿出寺中箱底银钱交与高二孩,让他筹谋运作。
第一笔生意是在高良涧作的。苏州一船吴锦要去北京,一路地痞敲诈,捐税勒索,手头缺了盘缠,急着要抛十箱货。货是上品吴锦,瑞芙祥订的。货箱红木制作,一箱十匹,四条壮汉将就抬。开箱查验,货确正宗。索银只是半价,条件是把他们安全送出洪泽湖。
头一回生意就抱了个金娃娃,高二孩自然喜出望外。送走商家,银货两迄。货回安澜寺,当着大法师和三百和尚打开红木箱,抖出一匹绸锻,真个是动如流水,静如凝玉,炫目迷神,满堂生辉。再向下,高二孩五雷击顶般傻了眼:除了面上一匹,下余十匹全部霉烂腐朽如出土文物,手指一戳一个窟隆,别说抖了。十只箱子一个样:上当了。高二孩立马要追,被大法师伸手拦住。果不其然,次日来报,那一帮苏州人刚离洪泽湖就弃船登岸奔了津浦路。船是租的,船上就那十箱货。入夜,三百和尚睡下,高二孩睡不着。睡不着,起来,起来看看这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点上大蜡,打开木箱,小心翼翼捧出一匹,小心翼翼放置香案。一页、一页次第展开。一匹一百个折页,翻到第五十个折页,中间竟然夹着一个金寿桃。圆滚滚,明晃晃,像婴儿拳头。桃柄凹陷处铸有一圈篆字:苏州宝运银楼制于大明崇祯十五年,十成足赤,二十两整。高二孩兀自一惊,一尊金寿桃险些失手跌落在大殿上。再翻,一样,一匹一锭,十箱一百锭。一百锭,足足两千两金子呀。高二孩面对一百锭金寿桃兀兀思忖一夜。他估摸这一百只金寿桃大约是苏州某官借祝寿给京城某官的贿赂。至于为什么没送得出去,又为什么辗转三四百年到了高二孩手上,这大约也是命定的吧——这金寿桃铸成的第二年,崇祯十六年,那位苦命皇帝不就吊死在歪脖大柳树上?
安澜寺用这笔钱买过两百条枪,一百条护寺,一百条送给了新四军。其余钱财去向无人知晓。

新安旅行团沿途书写抗日标语

作者简介
赵恺,市文联退休公务员。
运河文韵
采春的希望
撷秋的欢喜
捡运河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