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大年啊 / 开普饭

当雪花开始飘飞在希冀的心里，大年便跨过寒冷的冬季，热气腾腾地走来。

总是从腊月开始，就列出一长串的年货清单，农人们便开始忙年事了。随着年货一样一样置办齐了，那天总是除夕。

母亲在堂屋里临时支起两个简单的灶台，开始摊炉糕，家乡的口音，“炉糕”两个字是重前一个字的读音，前音长后音短而轻，且带着儿化音，叫起来真是好听。那种摊炉糕的锅到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锅是铸铁制成的，锅口半尺左右，锅脐略向上鼓起，覆以带旋钮铁盖，盖子也呈拱形，锅底有三只脚支撑。烧火是用玉米棒。母亲把小米面和白面、豆面一起掺了调成糊，用老肥发起来，这面粉一般要用当年产的新米新麦，放置三个月后，磨成面，这样的面味道最厚重。锅热了后，用刷子蘸些油抹一下锅，舀一勺糊儿倒在锅的鼓起处，面糊便自然均匀地向四下流淌，在面糊和锅接触的瞬间，会有稍纵即逝的音乐般的响声“吱吱”传出，香味飘出来，面糊慢慢变成金黄，盖上盖子，等热气细微，这时要及时地将锅底下的玉米棒子抽出，把火压到最小。是小，而不是没有，温度仍保持着，糕的颜色便是最诱人了。母亲用铲子一折，再一铲，一个摊好的月牙儿形的炉糕便放到了旁边的笸箩里。趁着热咬一口，焦香、细软、醇甘，吃一个不够，两个马上也会吃完，这时要停一停，让嘴和舌头多回味一下。母亲两个锅交替着摊，这边的熟了，铲出，再放上面糊，那边的一个也正好熟，再铲那一个。我和妹妹便会随着母亲的手的转动两边转着吃。对于美味的用心是小孩子的天性吧！偶尔有一个糕饼摊的时间稍稍长一些，一面会泛着焦黄，嘴巴会下意识地急急地伸出去。牙齿磨合着，慢慢地尝。所以，我总是吃撑了是平常的事，母亲乐着不言语，她身旁的笸箩里炉糕多起来的时候，我们便是真的吃撑了。母亲把一笸箩的炉糕晾凉放在南墙根下的大缸里，压上石头，还不忘了盖上一块红棉布。

腊月里最大的事，便是杀年猪了。清早，在床上就听到猪在哼叫，似在呼唤新年的到来，真有年气儿。谁家宰猪，那天就是谁家的节庆日，大胖猪泡在大木桶里，黑毛猪。须臾，毛一点一点褪尽，肥头大耳的猪头摆上案板，笑眯眯的。大铁锅里飘散着诱人的肉香，屋里几张桌子排开，五花肉璞玉般，大盆递上，酒香肉香热热地弥漫。母亲把规整一些的肉收拾好，冻起来，剩下的边角还有猪下水，慢火在大锅里一起煮，咕嘟一下，又一下，肉在锅里不紧不慢地翻腾着。

在这样的欣喜中，那个牵肠挂肚的日子，便近了，更近了。幽微的火药香气弥漫，大年的幕帷拉开。当我们把新衣服穿上以后，在正式的守岁时刻到来之前，就在院子里从这屋跑到那屋，从那屋跑到这屋，没有缘由，就像几尾鱼，在大年夜色的河流里穿梭，笑声具有轰炸效果。那种没有缘由的快乐，在我人生以后的这些年中再也体会不到了。之所以如今我那样地迷恋那影像，是因为那样的快乐是纯粹的快乐，没有任何污染、任何杂质的快乐。跑累了，端起瓷碗就喝自酿的米酒，“咕咚咕咚咕咚”。

如汪洋大海的快乐，最终都聚集在除夕的年夜饭上了。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地摆满了厨房，桌上的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灯影下，父母亲的脸上的表情是平和的，慈眉善目地看着我们，静静在灶前摆上香烛，星星点点的香火里有着郑重的仪式感，有着虔诚和期盼在里面。各个门上窗上贴上红彤彤的“福”字，大门洞上贴上烫金的春联。当香气缭绕着每个房间时，除夕也就接近尾声了，母亲会在午夜12点前十分钟煮饺子，我们便争着拿筷子坐在桌前等。

初一的天，蒙蒙亮，街上就热闹起来，走着一簇一队拜年的人群，队伍大抵是一个家族一个姓氏的。小辈给长辈拜年，长辈慈眉善目地坐在炕头上，接受着礼数，笑盈盈从炕底下摸出大红包，分给孩孙们。“过年好”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它告诉拜年的和受拜的人，我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接续着相同的香火。拜年一次，基本上把全村走了一遍。有的族亲还是住在深深窄窄的老胡同里，木制的两扇大门经久不刷，斑驳地显出日月的痕迹，只有门上的两个黄铜门环还锃亮，昭示着居住的气息。门上当然也贴上了浓艳的对联，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乡人们期盼着风调雨顺好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