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医院里(长篇小说《香》之第二十四章,海俊诵读)

(作者:东篱     朗诵者:海俊)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此刻,我最想知道的是姑姑和老小伙的情况。从我昏迷到清醒的这段时间,还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姑姑和老小伙的情况。

我预感到姑姑和老小伙的情况非常不好,要是好的话她们早该到医院来看我了。一想到老小伙,我又开始心慌,我觉得我的手脚莫名地抽动,无法停止。我被吓坏了,张梅梅更是吓得去叫医生。医生一来,我却又突然好了。有个护士被我折腾烦了,临走时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是的,从这个时候起,我的神经病的毛病已经在我的身体里疯狂地生长起来了。

我让张梅梅到我家里去看看,打问一下。她回来后告诉我说,家里没有人,房门紧锁。她使劲地敲门,把邻居的邵阿姨敲出来了。邵阿姨告诉她,那天警察来之后,叫来120,把我直接送到了医院,把被姑姑打伤的小矬矬光头也送到了医院。然后把姑姑和老小伙以及打上门来的另三个男人带到了派出所。

邵阿姨有个亲戚在公安局里,邵阿姨专门跑到亲戚家,拐弯抹角地打听到这个案子市上有个领导打了招呼,三个男人被放回去了,而姑姑和老小伙却一直被关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没有放回家。被打伤的小伙已经请了律师,取了证,也请法医做了鉴定,光头受了伤,鉴定为轻伤,按法律规定,轻伤即构成犯罪,姑姑由此可能坐牢。派出所的人还到小区物业办以及邻居家里取了证,共有四个人证明看见姑姑拿铁棍打人,其中当然也包括邵阿姨,邵阿姨毫不隐晦地说看见姑姑打人,对着张梅梅又重复了一遍。说的非常具体,绘声绘色。

我的孩子,那个还不谙世事的小家伙,在6月22日那天,被另外的一群人抱走了。

这群人肯定也是赵虎派来的,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

邵阿姨说,人家抱走孩子是对的,人家爷家才是正主,这孩子跟着神经病,早晚也会成为神经病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里,旁边的两个人是不是也睡着了,我不知道,这会不见那两个人哼哼唧唧了。我最讨厌的是挨着窗户住着的一个中年妇女。她因为打麻将不清钱和人发生争执,吵架,被人打伤,住进了医院,伤情好像并不是很重,每天照吃照喝,大声吆喝,走来走去。不知道她伤在那,反正住在医院就是不走。最讨厌的就是她不停地打电话,给她的牌友,讲述她被打的经过和打麻将为什么不清钱的事,让那些牌友为她评理。

“她狗日的欠我多少次我都没说啥 ,我欠她一回狗日就不愿意。妈来个逼,能玩起就玩,玩不起就不玩,啥人嘛……”她不断地重复这样的话,令我耳朵生茧。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向着她,随声附和她,她便肆无忌惮地大笑,要是对方没有附和她,她便在电话里和人争吵,争吵自然也是肆无忌惮,全不顾此刻是在医院里,非得说得对方承认她是对的才完。

中间床上住着的,是一位老太太,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不慎摔了一跤,大腿摔掉下来,儿女也没及时送医院,一直在家躺着,正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很快感染了,眼看老太太头大如斗,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儿女才送到医院来。老太太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打针,不能滴的太快,白色的,酱色的,茶色的液体一滴滴象测定时间进程的滴漏一样沉重而缓慢地滴进老太太的身体里。但老太太的状况却在一天天迅速恶化,她的痛苦的呻吟一天天比一天地频繁而闷长。

在我即将逃离医院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鼓涨起来了,脚也肿起来了,很明显,她很快就要死了。她的两个女儿坐在床头,非常平静地在聊天,对于她们的妈妈正在朝黄泉路上的行走安之若素,医生也很令人震惊地平静,过来按一下老人的腿,浮肿苍白毫无血色的腿立刻显出淡红的深坑,医生说了句,快了!转身便走了。医生按腿的动作并不是准备实施新的抢救,而是在判断还有几个时辰这位可怜的老太太就要结束在人世的旅程了。医生和老太太的女儿们都在等待着这个滴着吊瓶的人早早收场,结束这麻烦的一切。

终于等到了夜晚,说着麻将事的女人总算安静了下来,老太太的呻吟也更加的少气无力了。头顶上刺眼的两根长条灯被关掉了,只剩下床头上的小灯发着昏黄的光。医院的夜晚来临了。

实际上医院的夜晚从来都不是安静的。我住了一个星期医院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从走廊上传来的尖利叫声和那凄厉瘆人的哭声。一定是有人受了伤被紧急送到医院,或者,一定是有人抢救无效突然死掉,年迈的母亲,年轻的妻子,她们会发出一样悲怆无比的哭喊。哭声是那么令人震憾,那么令人胆寒,好多次我被这恐怖凄厉的一声长啸惊醒。紧接着是大夫、护士以及死者家属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穿梭奔走。立刻从各个病房冲出去很多人到走廊上去看。

他们想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又死掉了,他是什么身份,多大年纪。很快,一辆白色的担架上一个白布蒙面蒙身的人被一群人护拥着推出了长长的走廊,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离开医院,也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从没有到走廊上去看过,我只蜷缩在病床上听那一声声撕肝裂胆的哭声,然后又是一片静寂。这静寂比起死亡的喧闹更加地令人恐怖。

那个爱唠叨的女人总是喜欢絮叨死去人的情状。

“他是被人杀死的,——他家是农村的,在'大世界’当保安,听说刚干了不到一个月,——他很年轻,才二十多岁。送来晚了,血流干了。——他穿着白球鞋,鞋窠篓里都灌满了血。——”

这个讲着满口河南话的女人,讲起来没完没了,听起来她比警察掌握的还要细致。

每次她讲完之后,我便不能入睡,死去的人脸便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动,我虽没见过那死去的人,但却总能找到一个独一无二的面孔,真切又鲜活地出现在我眼前,这个人含着满脸的悲愤,张着口,向我讲述他被残忍杀害的经过。他的眼睛满含着泪水和祈求,口里冒着白气,希望我能写诉状替他申冤。我若是没有答应,他口里的白气便立刻就成了血水,象水管一样向我喷来。我立刻大叫一声用被子蒙上头。

我突然间大叫几次之后,河南籍的女人就向大夫反映我是精神病。大夫沉默不语,外科主任也来了好几次,一群白大褂围着我沉默不语,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英俊的高大夫眼里总是饱含着同情又耐人寻味的目光,象是看待大街上被耍的猴子一样的眼光。

有一天半夜,我又尖利地大叫一声,鞋子也没有穿,就跑了出去。

我看到我的姑姑死了,她就躺在棺材里,棺材怎么是白色的,还没有来得及上漆就把姑姑放进去了,姑姑头上顶着花头巾,穿着带牡丹花的收腿裤,脚上穿着花花鞋。姑姑什么时候缠脚了,她怎么是个小脚女人呢,鼓鼓的,尖尖的脚象棕子一样。她的脸一片惨白,象洒了一层雪似的。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象出土文物一样。有人在喊,赶快把盖子盖上,不要让这女人跑了,她是神经病。又有人喊,她不会跑,她在等她的女儿。她女儿来给她盖盖。

我光着脚跑到姑姑棺材前,扛起一块木板,要给姑姑盖上盖。怎么,我忽然看见,棺材里还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蓝色的,还扎着领带。是那种出席重要场合的装束。可是,他却用胳膊紧紧地搂着姑姑,身子斜侧着,把好好的衣服都弄皱了。他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姑姑的棺材,不是他的,他怎么又粘着姑姑呢,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粘姑姑,死都要和姑姑死在一起吗?

我想把他拉起来,“咚”地一声,头却碰在了棺材上,我好疼,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我发现我跑到了医院走廊的门口,两扇玻璃门紧锁着,中间用一条粗铁链子挂着,我咣当咣当地推门,铁链子随之发出沉重的巨响。我推开了一条缝,够我的头钻进去,正如我小时候钻五号信箱学校的大铁门一样。我把头拱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护士长在我身后大喝一声,一把从门缝里把我揪了出来。张护士长平日是那么和善,此刻粉红的圆脸却一脸怒气。她杏眼圆睁,一副恨不能立刻把我杀了的表情。又来了几个护士,她们七手八脚把我拖回了病房。

当我被安抚到床上之后,那个河南女人却又吵起来,说她坚决不能和神经病人在一起住。她腾地跳下床来,冲进医生办公室。值班的是年轻的小肖大夫,她咚咚地砸开了小肖大夫的门。

“要么她走,要么我走。”

她大喊大叫着,要求把我赶到其他病房。她是不舍得挪窝的。她像是认识医院的人,挨着窗户的位置是专门留给她的。有宽大的窗台,可以放东西,还可以扒在窗台上望望窗外远处的教堂尖顶,和外面的绿树。还可以晒上太阳。靠门口的两张床来了家属和看客,也可以拉上隔帘不理不睬,求得一隅的安宁。

可是这咋咋唬唬的女人,争来这小好处,小利益,并没有好好享用,她时刻关注着另外两张床的动静,总是闲不住地打电话和找老太太的女儿说话。要不就在走廊上过来过去。她明显是个很不安静的女人,狂躁的女人。她应当才是神经病,反而恬不知耻地说我是神经病。

她闹得刚刚平静,走廊上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却又响了起来。有担架车滚滚驶过的声音。这个爱热闹的女人立刻象警觉的猫一般冲了出去。

趴在将死老太太床边的女儿,也睁开困倦的睡眼,朝打开的门外看去。走廊两边病房的门几乎都打开了,因为谁也无法抵挡一个老太太的叫声。

“你这个孩呀,你这个孩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跟着担架车的后面,边哭边叫着。她的声音低微无助绝望,但却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担架车过处,是一股刺鼻而呛人的酒味。

很快一个男人的身体被推进了TCU室,但很快又被推出来了。这个男人在被推进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是酗酒而死的。可怜的老母亲大概已经知道儿子死了,所以才发出那种令人胆寒的绝望呜咽。

在那男人被一群医生围拢着抢救的时候,在ICU室被行色匆匆的护士们来来回回打开的瞬间,我刚好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脸。是一个看起来还挺有身份的中年人的脸。从此,我再也没能忘掉这张端庄的,有着高鼻梁的脸。中年人被酒精浸泡着的晦暗失血的脸一晚上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是一张死人的脸,中年的死人的脸。

中年人被抬出去之后,不知是谁在那门上绑了一根红绳子,白门、白墙、白大褂的医院,突然有那么一抹鲜红,格外地引人注目,它提醒着路过ICU病室的人,这里刚刚有个死鬼,凶鬼。他是晚上八点钟还在活蹦乱跳,突然到了十二点,在“缘中缘”酒店就突然不行了。这种鬼更凶、更厉害。

很快走廓两边所有病房的门上都多了这一抹红色。哪来的现成红绳子?自然有办法。陪院的家属把红色塑料袋系在门把手上,比那红绳子更大一片红。象一朵开放的红色的花,又象是被谁甩在门上的一团血。

这一夜,我一眼未合,总觉得想要小便,待蹲到坑上,却一滴也没有。每次我从ICU室路过,便一眼清晰地看到了那醉酒中年人的脸。尽管那白色的门紧闭着,红色的绳子在把手上飘着。我低下头,扭过脸,目光躲开那门和那朵红,可还是觉得有人在跟着我走。当走廊上的电子灯显示凌晨四点半钟的时候,我再也不敢上厕所了。我拉开淡绿色的隔帘,隔开垂死老太和麻将女人的视线,把一切秽物都便溺在塑料桶里。

哪知麻将女人也没能睡着,听着她大声地在打呼噜。可我一小便她却忽地一下醒了,她二话不说,冲过来,提起塑料桶便甩到门外。

然后,她拉着我的胳膊,一直拉我到卫生间,她拉开卫生间的一扇门,命令我,上。我乖乖地听她的话,上了台阶,蹲在坑上。她双手抱在胸前,凶神一样望着我。怪了,有她在面前,我竟能哗哗哗地小便了。

她把头扭一边,嘲讽又下流地说,没坏嘛,我以为你那东西坏了呢。

没等我提好裤子,她又一把拽着我胳膊,象提溜着什么似的把我提溜回去。肯定还是要路过那恐怖的ICU室的,但奇怪的是,跟着这野蛮健壮的女人,我竟然没有再心慌,腿软。

早晨,张梅梅把一个消息带给了我。正如我梦到的那样,我的姑姑和姑父都死了。

当派出所告知姑姑犯了罪要受刑的时候,老小伙替她承担了责任,他说小矬矬的伤不是姑姑打的,是他打的。他的话立刻遭到干警的训斥,干警说他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还说他一把年纪了,这么不老实,还说他头发都快掉光了,牙也掉了,嘴都成豁豁子了,还想来骗人,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警察是能骗得了的吗。

一个被干警叫做指导员的人越说越气,竟然一脚踹在老小伙的胸上,瘦弱的老小伙被踹出三米开外,象皮球一样弹到墙边。姑姑看到了,一把上去抓指导员的脸。老小伙从地上坐起来去拉姑姑,姑姑却死死地掐住了指导员的脖子。

这就是神经病人的威力,任指导员的手如何死掰,就是不能掰开姑姑象铁钳子一样死咬住的手。指导员竟然渐渐力不能支,手瘫软地垂了下来。指导员已经在翻白眼了,事故在一刹间就要发生。老小伙顾不得许多了,他掂起一把椅子,突然朝姑姑的头上打去。姑姑的手松开了,旋即倒在地上。

指导员也突然间跌靠在墙上,他大叫了一声,象男人射精的那一瞬一样,也滑落在地上。此刻,几乎是三个人同时倒地。老小伙在扔掉凳子的瞬间也倒在了地上。

指导员的大叫引来了旁边的干警,当一群干警进来的时候,他们惊异地发现,有两个人已经死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老小伙,他在举凳砸向姑姑的一刻,突发脑溢血,倒地身亡。另一个是姑姑,她在老小伙致命的一击之下,颅骨开裂,也倒地身亡。

这是一个大意外,大事故,对我的家庭来说是一个灭顶之灾,我因此住进了精神病院。这一事件,在当年的秦州城里也传得沸沸扬扬,特别是邻居邵阿姨,亲自到派出所和公安局打听了一次又一次,人们谁都无法相信,好好的两个人进了派出所就再也没能出来。在这之前,这一家人,有老有少,有大人的骂声,有小孩子的哭啼,有骚情老小伙的二胡声,转瞬间却大门紧锁,人去楼空。这件事,秦州的人议论了好长时间,也猜测了好长时间。

我更是无法接受姑姑和老小伙的突然离去,他们活着时的任何一件事,一个表情,一句话,一个细节,只要一想起就能引发我泪水横流。我想起老小伙在夏至的那天吃西瓜时说,吃完红的吃白的,吃完白的吃绿的。

一个家庭在瞬间荡然无存的事件公安局却处理得波澜不惊,鸦雀无声。这对他们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这样的事也许在派出所每天都会发生。而如老小伙和姑姑这等人,象蝼蚁一般的生命,死了根本不足惜,也根本没人注意到。

张梅梅当然也不可能得知姑姑和老小伙的死讯,这种事公安局是晦莫如深的,他们会用堂皇的理由告知社会和家属的。事实上,我得到的通知就是,姑姑和老小伙犯法了,目前,已移交到司法部门来处理了。也就是说,姑姑和老小伙被关进了拘留所。

我坚信姑姑和老小伙没有在拘留所,他们双双到了天堂,他们是那样相爱的一对,也许,他们也会化做蝴蝶,双飞双宿,他们也会变成两棵树,并排而立,枝枝相交通,叶叶相扶疏。

夜晚,我总是觉得有个男人在我的病房门口晃来晃去。那个卖“西北报”的戴着黄帽子男人今晚也到病房里来了两次,“看报,看报,温家宝总理说要给大家涨工资了。”没人理他,打麻将的女人正在专心地打电话,又在诉说牌场上的纷争。垂死的老太太的病床前来了几个新面孔,象是老家的亲戚,跟老太太做最后的告别。病院里没有一个人有心情来读什么“西北报”,看人人那不感兴趣以及漠然厌倦的表情,那卖报人不当来第二次的,可偏偏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却又推开门来问。

“看西北报吧,要涨工资了。……”

他不是来卖报的,他是来当侦探的,他是来确定一下我到底是住在哪个病床上,他是给那个探头探脑的人来当侦探的。一张报纸才卖一块钱,拿到手据说只有一毛钱,当侦探立大功一定会得到一笔大钱。对,他一定是来当侦探的。他们准备来害我了,那个鬼头鬼脑往病房里张望的人就是雇来的凶手,他是来踩点的。

姑姑打伤了矬矬光头,他们是不会甘心的,他们一定要报复。而且我的事在社会上引起了反响,他们杀死了姑姑和姑父,也一定要杀死我,杀人灭口,把这个事情做成死案。这样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了。黄毛的爷爷是人大代表,是黑势力的代表,他一定能找来人的。一定有能力雇凶来害我的。

他们早就策划好了,趁着医院里夜深人静,那个探头探脑的小矮子、蹾蹾子就会溜进医院,迈着轻巧的步子,把我的门推开一条缝,我就在靠门的床上,他们早就侦察好了。然后,那矮子迅速抽出刀,从腰间的皮带上,然后刺向我。然后,转身离去。等到我血流成河被人发现的时候,矮子早就溜之大吉了。出了走廓,下到一楼,就到了门诊楼,门诊楼是个“工”字型,钻到里面就象是进到迷宫里一样,半天走不出来。那矮子钻到门诊楼里四通八道,东拐西拐的,谁也难逮住他。

他从门诊楼的一个角落溜下来,直接就到了门前的大院,出了大院就是大街了。大街上象游鱼一样穿梭来往的出租车路过医院门口时必定要鸣笛示意,司机也总要伸出脑袋朝医院里招呼。所以,出租车是非常容易打上了。坐上出租车,立刻便消失在繁华的十里长街之中,谁也别想找到了。

要么,医院刚好就在秦州的最南端,往西安去的黑车就在门口吆喝着,坐上一辆这样的黑车,逃到西安城,再逃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就更没法找到了。

噢,对了,蹾蹾子绝不可能是一个人作案,一定还有其他的同伙在接应他,只要出了大门,不用打出租,也不用打什么黑车,早有车在医院大门外等着,一钻进去,刺溜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啊,姑姑和老小伙被他们害死了,我不能再让他们害死,我死了,谁来替姑姑和老小伙报仇。

对,还有我的孩子,赵熊家乘我之危抢走了孩子。我要好好活着,总有一天,我要把我的孩子要回来。

啊,门嗞的一声又被推开了。

我吓得一支愣,忽地坐起了身子。那蹾蹾子终于来了。不是他,是个高个子,戴着眼镜,看起来还挺儒雅。

“有火吗?”我想抽支烟。

“没火!”我愤怒地说,“这里全是女的。”

“噢,对不起……”他喏喏地退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跳下床,借着那男人打开的门跑了出去。我看见那个男人截住一个上卫生间的男人,从那讨来了火,迅速地点起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然后他捏着香烟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趴在窗台上吸起来。

我悄悄地跟着他,走到了他的后面,他感觉到了,吓了一跳,猛回头,吃惊地看着我。

“医院不让吸烟。”我说。

“我知道,可我的父亲正在抢救,我心慌的很,不抽烟不行。”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了?”

“我父亲是矿工,85岁了。……股骨头坏死,压迫神经,上不来气。本来肺也不好,肺气肿。”

“你父亲哪个矿的?”

“史家河矿。”

又是史家河,那个瘦高男家就是史家河的。一想到瘦高男,我便又沉默不语了。

“你怎么了,是陪院的?”

“我是病人!”

“看你这么年轻!”

“哪里,我不年轻了,四十多岁了。”

“你做什么工作?”

“我教师。”

“是吗,我也是教师。”

“我频阳中学的。你哪个学校的?”

“我西安的。西安市五中。”

“噢!”

“为父亲专程赶回来的。”

我觉得这个男人是可靠的,值得信任的,脑子里立刻冒出了请这个男人帮我逃出医院的想法。

“抽烟吗?”他果然是个体贴的,礼貌的人。

“不,我不会。”

“噢,女人抽烟多了,这没什么,抽个烟解解乏。……陪院比住院的人还累。”

我终于鼓起勇气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我说了我住院的原因,我说了我在医院的心情,我说了姑姑和姑父因我的事受的牵连。我还说了,学校不让我出院,他们怕我出院后去告状,他们和医院串通好了,说我是神经病要做进一步检查,以此名义控制我的自由。我还说了有人想要害我,有个矮个子 ,腿短身子长的人好几次在病房门口鬼头鬼脑,他是人大代表派来的凶手,想要杀人灭口。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像个流浪的孩子终于见到妈一样。是的,这个男人戴着眼睛,穿着蓝色小格子短袖,卡其色的裤子,黑色的皮带束在腰间,一幅时尚的打扮。他手里的烟在中指与食指之间,他抬起胳膊抽烟的姿势是那么的优雅好看,不徐不疾,然后手在空中划一个半圆的圈停下来,弹去烟灰。我第一次发现一个男人抽烟的姿势能够如此迷人。他的脊背有些微弓,这使他显得更加地有内涵,有气度。到底是省城来的人,举手投足间带着大城市人的气象。

他没有听完我的话,便大笑起来。

他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你不能老在医院住,你知道吗?很快,新一轮的机构改革就要开始了,从事业单位开始。事业单位也要打破铁饭碗,实行聘用制。象你这样长期住院,身体不好的很可能就不被聘用了。那时,你可能会失去工作。你要赶紧回去工作,占住岗位才是啊。

但你不能逃跑,你要按正常渠道离开医院才是。

“那怎样才能离开医院呢?他们总说我的病没有好,不给我办出院手续。”

“这个医院不是综合性的医院吗?你身上有很多精神病的特征,她们不也说是神经病吗,那你就要求到专科医院去做治疗。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他们就会让你出院。等你出了院,你就到学校要求上班,去不去精神病院还不你说了算。”

他真是个聪明的人,我看他个子高,身体好,原本指望他从这个窗口沿着煤气管道下去,然后再把我接下去,这样我就可以离开医院了。这个窗口在二楼,下面是一楼的草坪,就算是跌一跤,估计也无大碍,我早已侦察好了。

没想到,他的主意真好,既然大夫们都怀疑我有神经病,那我就神经好了,连打麻将的女人也说骂我是神经病,那我就神经给他们看一看,看他们还敢留我不敢。

我心里好激动,我终于找到了离开医院的办法了。抬头看一下走廓上悬挂着的电子表的红色数字:04:50,啊,这是医院的夜晚最静谧的时刻,对面的老干部病院的灯也关灭了。窗外几乎沉黑一片,此刻,我才注意到面前有一弯月亮静静挂在天上,四周空荡荡没有一颗星星。

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安静的夜晚,没有病人在呻吟了,没有医生走来走去了,今晚没有人死,平安无事。再有一个小时,新的喧闹就要重新开始。这难得的时光,需要歌唱,需要赞美。

“深夜花园里,四周静悄悄……”这老掉牙的歌突然从嗓子里飞出。

我向这位给我出主意的文雅男士挥了挥手,一扭一摆地回病院去了。那男人掐灭了烟,急匆匆回他的病房去了。

我坐在我的床上,继续唱歌,一曲一曲地唱,没有一首是完整的,想起哪句唱哪句。大部分都是邓丽君的歌,有一首歌自己把自己唱哭了。

悄悄地走进树林里,

看见了有人带走了你,

带走了你呀,

片片的树叶它在哭泣,

告诉我受苦多于甜蜜,

多少思念无从寄。

……

作者简介:

东篱:陕西铜川人,陕西省文化厅百名优秀人才之一。陕西著名女作家。曾工作于铜川市人民政府研究室。出版有长篇小说《婚后不言爱》《婚戒》《生父》《香》《远去的矿山》五部,其中《远去的矿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其作品以凌厉的风格和直面现实的勇气,受到读者喜爱,拥有广泛读者群。贾平凹称赞其长篇小说《远去的矿山》:我读了《远去的矿山》那书,很让我震撼,写得好啊,那么硬朗,那么扎心,那么令人感慨!

【主播简介】张海俊:女,内蒙古包头市退休教师,全国十佳银龄朗诵家。追求文字与声音的完美结合。传送正能量。

获得证书:中国诵读学院《现代汉语艺术》教师资格证书;《全国艺术特长生认证委员会》考官证书;悦读东河会员。《包头鹿城诵读会》声韵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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