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消失的故乡

推出《父亲的晚年生活》之后,与我同样漂在上海的一位姓虞的江西老表,他提笔写信给我,满满三页,白纸黑字,不是电子的。恐怕他觉得,关于故乡,必须写在纸上才比较合适。然后他就约了一帮子人,有江西的,有江苏的,有安徽的,反正都来自天南海北。

小聚时是天黑后的灯火阑珊处,地方叫江西野味馆,喝四川酒,吃江西菜,讲自己的家乡话。菜馆里有一道菜是香熏大雁,可惜这道菜很热门,被点空了。我当时就想,难怪自己好久没看到过咿呀咿呀的“人”字,因为大雁被人们摆上了餐桌。后来再想,“云中谁寄锦书来”稀少了,或许是大雁们也彻底失去了故乡,无须再来回奔走了。小聚中另一个江西老表问,你们春节还回家吗?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不过前几年回家是探望父母,如今回家只有一件事,就是去上坟,对我来讲故乡就是一座坟。

前些日子,有位叫春暖花开的留言安慰我,你在哪里,母亲的心就陪着你在哪里,你的自在生活母亲都能分享。我的母亲去世几十年了,早就化为一股风了。对于风而言,是没有故乡的,树在哪里,叶在哪里,它们就在哪里。一草一木就是它们的故乡。我两年没回故乡了,但是过年过节少不了一个仪式,那就是给母亲上坟。我会带着纸钱与香火,找一个大一点的十字路口——大一点的路口一般风都比较大,给母亲烧纸,下跪,磕头。我回复春暖花开,我最大的不孝是,让生前没有来过上海的母亲,在死后却要跟着我,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

秋天时,我儿子落地了,我给他上户口,他身份证号前几位是“310107”,出生地是上海,而我身份证号前几位还是“612523”,出生地永远都是陕西。我半截身子都埋在上海了,却还不能称自己为上海人,但是我把自己一点点埋在上海以后,如果别人问儿子,你的故乡在什么地方,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讲,他的故乡在上海。我陈氏的血脉仍在延续,香火仍然不灭,只是延续的地方变了。

《父亲的晚年生活》讲的就是一个村庄正在消失的故事。我天天在祈祷,让我的父亲长寿,他多活一天,我的故乡就多存在一天。但父亲不会长生不老,等他离开的那一天,不就如江西老表所言,我的故乡只剩下一座坟了吗?我每年回故乡一次都难,到儿子这辈人,他们多久才回去呢?到儿子的儿子,他们还会回去吗?

初冬时,从塔尔坪传来消息,要下大雪了。这一小片岌岌可危的土地,又开始在我的脑海里使劲地摇晃。如果把故乡比喻成村头的一棵大树,父亲就是挂在树梢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他的摇晃让我十分担心,我担心有一天这片叶子被风吹落了。没有叶子的树还能不能叫树呢?小说结尾,大雪封住了塔尔坪。有人问,我的父亲到底有没有跟我进城呢?这里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拥有不同故乡的人在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前几天,朋友小叶说自己身体不适,去医院验了血。漂亮的女大夫笑起来很迷人,她含蓄地对他说,他身体里埋了个定时炸弹,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年,就呜呼哀哉了。原以为知道自己病情,他会更加烦躁,奇怪的是,他不安了几十年,竟然一下子安静了。小叶说,原来开车是横冲直撞的,在花前月下散步,也是大步流星,总一副赶路的样子;吃饭是狼吞虎咽的,好像后边有一群狼逼着;一旦天黑出行,手握半块砖头,以防遭遇劫匪。从医院出来,他把车开得像出殡似的严肃缓慢,遇到红灯绿灯从来没有过的规矩,路过一家陕西菜馆,不再违章停车,花二十块停车费,享受一顿久违的羊肉泡馍。掰馍,喝汤,细嚼慢咽,吃了大半个小时,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满足和过瘾。

小叶说,在单位,遇到写匿名信的那个人,他对他笑了笑;看到总跟自己过不去的那个人,他还是笑了笑。好像过去从未发生,一切都已经释然,一堆破事,忽然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回头窗外,阳光明媚,鸽子很白。他开始写遗书,把这么多年欠下的一一罗列了下来——小学时,邻居家晾晒的天麻,承认是自己偷的,希望给人家道个歉;初中时,答应一个女同学,考上大学后一定娶她,希望抽空找到她,看她过得是否幸福;工作第一年,借过一位朋友五百块钱,希望把二十年的本息一起还清。小叶说,当天下班的时候,踏着夕阳走得有些散漫,看到一群蚂蚁在搬运一个果核,原来匆匆忙忙,会无视它们,自己一脚上去,它们就粉碎了。但是这一天,他绕行了。

《兔子皮》之前,我的“进城”系列多在城乡间徘徊,从这一部开始,我把讲述的重心放在城里。我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年,让我用几个词来反映,比如冷漠,比如浮躁,最想说的是“不安”,不安是一种常态,正如女大夫所言,像有一枚炸弹。不过这枚炸弹,不是埋在身体里的。埋在身体里的炸弹,像病人小叶一样,随着死神的靠近,就会一点点排除;而埋在心里的,说不清什么时候,触动了哪根神经,就会一下子爆炸了,而我们永远不知道排爆方式是什么。

我是学了点中医的人,对于埋在身体里的炸弹,可以开个方子,柏子仁、远志,煎服便可。但是埋在内心的炸弹,正如文章结尾,我照样非常迷茫,去寺庙里烧个香下个跪,似乎是无法得到宽恕的。这种忏悔只求得了一时心安,真正的心安如果像小叶一样,需要在最后一刻靠死神来兑现,以抵命的方式平复自己,显然是不是有些悲催了?

《麦子进城》里的陈元是个光头,而现实中的我也是个光头。我着笔的时候,脑海里不时闪耀着我自己,从塔尔坪刚进城的那些日子,我不知道什么是口香糖,不知道什么是按摩,我的字典里没有“情人”。有“小姐”这个词,但是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她是我血水相连的亲人。特别是碰见那些幽蓝的店铺,看到它们一直开到深夜,我非常非常迷惑,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有朋友说这是理发店,于是在需要理发的时候,我就带着一头长发走进去。我走进去仅仅是理发,但是理发的时候,令人十分慌乱和恐惧的是,一个娇艳的女人百般地说服我洗头。我统统地拒绝了,我认为是不纯洁的,让异性给自己洗头,那绝对是不纯洁的。后来,朋友说,我请你洗头吧。朋友神秘一笑,解释所谓的洗头,不过是肮脏的交易罢了。

《麦子进城》里有我的影子,任何作家笔下都有自己的影子,哪怕仅仅局限于内心的善恶。可以这么说,我现在不是一个绝对干净的人,随着岁月老去,人生进入倒计时,我开始在反思中进行回归,我相信我能回到没有进城以前,起码可以回到空白的状态。按照开始的构思,麦子进城后会遵照已有的轨迹,受到这样那样的污染,而这种污染是致命的,是她能感受得到的,也是看得见的。比如说,那个被猥亵的小女孩,开始设想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进城的单纯的麦子。但是写着写着,我开始心痛,甚至流泪,我就用另外一个看似无关的孩子,把麦子给取代了。我希望这种间接的伤害,能够减轻人们的痛苦,我想让父爱在这里有所作为,不要显得无能为力。如果真是那样无力,那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归根到底,城市是没有问题的,它给我们提供了多姿多彩的可能,真正出了问题的还是爱。如果有爱存在,这无疑是一道防火墙,许多病毒都是很难入侵的。正是有了爱的存在,小说的结尾就被改变了,我希望我不仅仅改变的是一个小说的结尾。

如果我们改变不了什么,我们可以多一点爱。这就是美丽的人生,幸福的生活。当有人问麦子,上海怎么样的时候,麦子仍然发出这样一句感慨:上海很干净啊。麦子的这句话,让我一颗悬着的心落地了,相信也让许多读者宽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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