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卢静丨散文诗/树与城堡

作家新干线

作者简介
卢静:女,70年代生人,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曾发于《青年文学》、《星星诗刊》、《诗选刊》、《散文诗》、《伊犁晚报》等报刊,入选《中国年度散文诗》、《晋军新方阵文丛》、《散文诗选粹》等选本,曾获2013年度〈第七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奖项。

树与城堡 卢静
1
我已经想了很久。
只是天空比我变化得更快。谁把风也压出了褶子?又驱赶它东游西荡。我茂盛的枝条,竟然握不住一点边角。
黄昏你做只安详的小兽,我说,紧偎着我。马群却在触摸不到的远方,飞滚起阵阵尘埃。
旋转的天穹,涛声汹涌。互相追逐的云团在蜡蓝色海水中簇立孤岛。
幻城。黑夜来临之前动荡的海。
我已经遗忘,我究竟是一棵树,还是一座城堡,在土崖上伫立了多久。
谁快把镂金的星星锤钉进去,让这浑圆无际的穹顶稳固。
2
一只树洞里冬眠的小兽,同我交谈。夜晚的第一个脚趾,登上了陆地。
你为什么返回了根部,蜷卧在种子里,承受一棵树的重量。
因为简单的停留。那是另一片海,我悬浮的温暖的宫殿。
然而,很漆黑吗?
在夜里,咬一口果实,会露出雪白的浆液。我采拾的射线,透亮,坚韧,有条不紊,用来编织生命的花朵。
你的水面,很安静吗?
只能听见心跳,如此简单。我说,火光从小兽的皮毛上一滑而过。
子夜是一枚浆液充沛的浆果,敞开皮壳,滴下最初的热泪,清晰的谈吐,钨丝一般颤栗的奉献。
然而,树很沉重吗
我向下方探身,挖掘,煤是重的,火是轻的。
根须围拢的古老土壤里我发现了铜器,铜是重的,色泽是轻的。
3
或许,我一无所思。
一片羽毛,只是一圈涟漪,空气与水波曾经难分彼此。
有人唤名,我只应答了一声“在,我在”,每朵水花,都已经结晶,呈现出棱角。
弹指,叩击,冒出鳞甲的回声。
母亲们手捧馨香的乳粥,走过长廊,把花环挂在门楣上。
簌簌的,天空伸展它丰满的羽翼,不断拍打着上涨的堤岸。
4
土崖后的医院,六张小木床相对排开,有柔软的浆声。
记忆中的夜晚,像摇晃的船。
新生儿的啼哭声,荡漾着不同的音符,呱呱,哎哎,洪亮的,细弱的,绵长的。
橙黄的灯,用光线纺织祖母故事里的摇篮
纺织着床、调奶的羹匙、器具以及空间,纺织属于深海的奏鸣曲。
窗台上的一盆日日梅,向四方催动着花苞。
5
大地没有虚设的布景。
神把我摆放在土崖上,不是无缘无故。凭籍一棵树的生长,完成了一个手势。
从零度开始,种子先伸展了躯身,许多粗壮的枝柯,再派生无数细小的枝条。
你以抽象的眼睛,看见一组流动的线条,趋于繁复的图案。
生命之光,在演变的枝头闪烁,颤荡。
树叶日子一样稠密。
花朵在缝隙里盛开,接近虹,接近天空的颜色,鲜艳,流逝,瞬息万变。
泥土却年复一年地诉说:叶在花的梦境中,在白昼与黑夜之间握住了果实。
6
我是牧夜人。羊群已驱逐进远行的春天。
有时,苍苔爬上我的膝部。慢慢老去的树,怀抱着年轮休憩,喘息。
夜偎着我,皮毛蓬松,像忠实的朋友。
雕刻千沟万壑的风,却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而来。我的年轮瞬间陷落为城壕。遍布周身的鳞纹,视若无睹的裂口,汹涌着往日的潮水,甘苦动荡。
一掬盐搁置岸上。
我分明在洋流中上升,是什么压得双脚下坠?
7
夜进入深黑,以反射的视线,蚁虫发现了一棵树,一座城堡。
高耸的围墙峭立。
哨兵在城垛探头。面具戴给别人,也戴给自己。
一棵飞翔的树,匍匐的树,清醒的树,迷醉的树,固执几见的盘踞,左右变通的关节,巷道迂曲漫长,连我都要迷踪。
谁能够数清?欲念跳跃的树叶,四处碰壁的枝杈,柳暗花明的巷口?风在渺视浮云的树冠上趺坐。低低地啃着土地,我是分泌蚁虫的树,被蚁虫噬咬的树。
闭目,以为能够轻。
却等待一只啄木鸟,为我开启天窗。
8
天空正结出饱满的果实。
巅簸起伏的大地啊,从我们想象不到的繁复中升起了桅杆
一棵树的双臂向上,捧着
以水晶溶解的方式,水分子中诞生的浩大的月亮
普照的光芒,慈爱的光芒
溅入最卑微的小草的眼睛
原野缓缓起伏的胸脯。一棵树成为骑手,驶出了城堡的铁门
黄土崖奔驰,玉米地奔驰,群山奔驰。在一个瞬间
闪亮的欣喜的泪水,挂满了轰然坍塌的城墙。
10
一轮月亮,简单的圆,最丰富的包孕。
树液从纠结的根部汩汩上涌,我周身荡漾着青春胴体的银色的光晕
我是健壮的树。
丛叶哧哧燃烧,爱的火苗上方,轻轻吐出焰……
日子就这样重复。
白云依旧动荡,风势依旧起落。一棵树在土崖上确定了生长的方向
城堡轮廓内,依旧变幻着明暗的街景
因为大海在天涯吞吐着荣辱与沧桑。
多么普通的一棵树,酸枣丛中,学会了弹奏自己的枝梢
旋转的年轮,稳定的生长。没有名字,路过的人,称呼为乔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