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月朦胧》连载 11

  

  ……牟发英下面一直在淅淅沥沥地来血,而且越来越厉害。有时好象她还在喊小肚子痛。叫她到医疗站去,她又懒,光是嘿嘿地笑着说:「老娘哪得那么娇贵呦,平常好的时候,还不是屁事没得!」

  她这样子叫人有点悬心。好象是听哪个说过,婆娘家下面平白无故的来血,不是啥好事,特别是在她这般年纪上。唉,虽是……她,还怕看她那张黑黄的老妖脸和那两个蔫茄子样的奶奶,其实这心头也不就有好恨她。排开那些事吧,她这人的好处也还是多……再说了,在一起过了恁久,前些年辰也不是就全没点相好的时候,所以咋能眼看她这样子却不关痛痒哩?古人说到好:「糟糠之妻不下堂」嘛!……

  「喂,我说,你还是当个事,去找先生瞄看!」

  「嘻,老娘哪得那门子娇贵呦。──你瞄看,这歇,这塌不就屁事没得?」她又象恁概说!而且仿佛是要证实她那塌的健全,一头说,她便一头还浩浩荡荡地压将过来了……

  「你她妈硬是个老妖吗咋地?──越老越骚!」

  唔,这话,还是说不出口……

  「嘿,放心,老娘不得会就死!……再说哩,小亲亲,我死了,你也才好去弄她个嫩婆娘啊。」她一边使着劲,一边涎皮搭脸地笑道。

  死!她死!……她死了,怕是事情硬还要好一点罗?那呀,咱恐怕才叫松松快快地脱了身哩……

  但是,一个人怕也不能恁个不讲天良。就算是自家命孬运不好,也不该象恁样想。还是要催她当事去瞄看!

  「喂,你好歹都给我去!」

  她死个舅子硬不去!

  对当妈的这个病,翠翠竟有些淡心漠肠的,好象是不晓得有这回事一样。那回牟发英明明也对她说了,还叮嘱她,说是万一自家真的有个好歹,她是大的,一定得要好生担起家里的这个挑子。但她听了,也光是笑笑,还唯唯地答应上了她一歇,但却并不多说一句话,更没有一丁半点行动,硬不晓得她是咋个在想!

  大牟也若无其事的,一天光是拿着他那竿笛子呜呜地吹。倒是二狗这家伙还有孝心,早不早的,就三天两头的哭着叫唤过多少回了,叫唤得个嘘天昂天的,还把珍儿、幺妹和小三小四些带扯着一起嘘天昂地的哭着叫唤……

  这天气也怪得很,刚刚入冬,雪却积起老厚了!

  这天黄昏,天色红得有些古怪,是一种淤血样的污红,好生叫人犯疑不安。北风呼喇喇地刮,干草枯树些全都磕头作揖样地伏向了地面。残败的芭蕉一棵棵炸硼着断。竹子也都啪啪地炸裂得响。四田都溃了,冻得半粘的水,象是从鼎罐里潽出的米汤,直往四下淌流。林子里有只鬼冬哥鸟呱呱呱地叫个不停。天上那轮昏朦朦的月亮,红得象太阳,暗得却又象是盏要熄的灯。──突然间,它却闪亮了起来,扯闪似地阵阵暴亮。月光铺天盖地地垮塌向地面;喝,地面那雪,简直就变成了血!

  牟发英披着件蓑衣从外面走进屋来,一手夹了一束柴,那柴束小得很,好象是两把香。一家子都正围着火塘坑坐着;鼎罐里正煮着一刀老腊肉。──呔,好香!

  二狗笑眯眯地拿根筷子去戳那腊肉皮,看它煮得咋样了。牟发英却乐呵呵地一爪夺过筷子,将它撧断,一边往罐底下塞,一边口里乱叫:「添香了,添香了!」

  这人好趣!啥时节,她又恁概趣过?只是又是啥事,叫她恁概兴奋?

  她忽然当着儿女些的面,「刷」地亮出了磨盘般大小的肚皮。她把那皮肉都胀得紫晶紫亮的肚皮拍得瓜样嘭嘭地响,口里竟得意忘形地宣布说:「这塌又有他妈个小的了,还又是个长鸡鸡的弟弟,叫张进……

  张进?──好二熟二熟的名字!是哪世,好象老子们心头也默着过这个名字哩?唉,这x婆娘也是太山蛮毬粗得可以:你再欢喜,也该掩着抑着些嘛,何况咋还能当着娃娃崽崽些的面!

  ──翠翠捂着脸子跑开了,又跟那天一样。大牟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连声说着:「好了,这下好了!」珍儿们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吱声。二狗冲着大牟呸了一声,然后火冒三丈地高声叫骂着,一把便掀翻了罐儿……

  他不解气,又朝着他娘的大肚皮一头撞去。牟发英顿时仰面巴叉地翻倒在地上,口里嚯嚯地喘着气,血便从她下面崩田似地涌漏了出来……她两眼一瞪,死了!

  张轶群啥都顾不得了,只是一把抱住死得直挺挺的婆娘。他无声地哭着,抽抽搭搭地呼着鼻涕,心里又象是痛,却又象是还有点子……轻松。他惧怕自家这种无情无义的轻松感,便加倍把婆娘的身子搂抱得紧紧的。

  但是牟发英的肉身却始终是温温软软的,且还一直在一起一落微微地动。张轶群心里感觉奇怪,便偷偷地抬起头来看她……她却正带着一股子酸涎之气,吮口咂舌的,正鼾声如雷!

  妈的原来还是个梦。张轶群陡然惊觉,满心都晃悠悠地说不清是个啥样的滋味。不过他发觉自家周身都汗湿了;两手,不自觉地便已松放开了婆娘。

  他回想起自那晚歇谈过话以后,牟发英便又都睡得很熟了,一时心头隐然似有些不快。他暗想:还是这种粗鲁人才好哇,一旦事情只是表面上稳住了,就都又可以睡得个丢心落肠的!

  虽是已可以意识到这些,但张轶群还并没有真正清醒。他简直就辨不明,刚才自家梦中所经历的事,哪些是纯粹的虚幻,哪些,又还有点儿实在的影子。当然,他婆娘没死,这已是千真万确的了;而且看来永远真的都不可能还有那个名叫「张进」的娃娃……

  ……她下面是还在没个定准地来血。不管咋样了,天亮后是该硬催她快去瞄看!

  ……唉,她,那人哩,这老长的一段时间来,对他都是特别的冷淡了,有时简直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冷酷。其实这恰恰也就是他对她的态度。喝哟,这种不谋而合,意味着啥?该莫是……?

  ……大牟是弄了根笛子在吹,成天咿哩呜噜的,全不成个调门。人喃,却搞得象是块木头雕的一样,騃头騃脑的,叫人看了难受。二狗那家伙的脸色看起来倒好象还稍稍和缓那么一点了,但特别象是和大牟过不去。珍儿他们……

  张轶群不觉一一地回想起了这家中的人和事。想来想去,竟没有一样是可以真正叫人感觉松心的。他侧转身,看了看山一样横亘在他面前的他婆娘的身影,只觉得满眼都是一片厚不可摧的黑暗。

  他明白,前头的路,还得象平常那样,平平淡淡、艰艰难难地走下去了。可是,这些都咋才是个完啊?想想,也是叫人不甘心!

  次后他终于渐渐还是进入了一个无望也无梦的境地。天亮后,他和牟发英同时醒来。他二话不说,便催她赶快到乡卫生院去检查一下,还一再正颜正色地对她提到了「癌」这个字。

  牟发英怔了片刻,旋即却笑了:

  「嘿,x老娘哪就有恁娇贵呦。上好的,屁事没得,有啥去头?」

  又还另加上句:「x莫也象王赤脚们恁个,诊不了的病,就都说是『癌』吧?」

  平常她也都象恁概说过两回。但这回他坚决要她去,还说,不过就是误点时间花点钱了。她哩,听了他这话,有些感激地瞅了他一眼,便答应说,上午把该做的事做了,吃了晌,就去。

  

……………………………………

按:小说创作,亦曾为自家重点涉及的一个领域,所耗心力之巨,唯己自知。当年在长篇三部曲《红尘心蜕》之外,还写过几部现实题材的中篇小说,并多次投向那传统的纸质杂志社(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怪的是,差不多每次都得到编辑的嘉赞,有的甚至于是激赞,同时彼方却也多提示说: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不明说是少了什么。当时自己确是思之而不得其解。后来对世事日渐明了,暗暗有了些推测。然因自己客观情况,此事当时也就没再进行下去了。网络流行后,同样就还是那些书稿,自己将它们放在网上,却另是一番情形。现借这公众号平台,不妨将自家这批中篇小说连载于此,并将其在网络上得到的文学网站编辑点评或读者评价附之于后,让各位订阅者自行观看与思索。

喜欢这样的文字,细腻间透着那淡淡的思绪。

故事的构思很好。

(《巴山月朦胧》)

    ——烟雨红尘文学网编辑点评 [寂寞的阴天]

这些语言好有乡土味道,读来很亲切,让我想起当年当知青时的情形.作者,是写的万州\梁平\忠县一带的事吧?二狗的心里活动写得太绝了!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看过网络小说.希望继续.......

越看越有味道了.作者的生活底子厚实,语言功夫扎实,叙述描写真实.

这样的描写真是"简约而不简单".看着这样的文字,脑壳里想起好多往事来,清晰而亲切.

写景的文字朴实,从容,可见可感可味可思.故事引人入胜,叫人不得不急切的想知道人物的命运......

这一段写两个人的心理活动非常精彩,有出神入化之感.

(《巴山月朦胧》)

    ——华龙网_两江论坛 文学沙龙  秋水鹤影

江南蜕心堂:原创艺文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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