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月朦胧》连载 4

  张轶群摸黑回到卧室,在床上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躺了下来。他没有去想啥,只是愣神地望着蚊帐内那片狭小的暗黑夜空,脸上带着一种无从看见的绝望和听天由命的神情……刚才,他是想到厨房去点支烟来抽,既经被岔开,眼下他也没心思再拾弄这事,干脆便克制自己的烟瘾了。而克制自己,这原是多年来他早已养成的一个习惯。

  黑暗之中,有着一只男人般的大手摸摸索索地探向他,由此及彼,带着明确无误的暗示性。他当然懂得这是谁又在发着啥样的信号,而他却早已对这没有半点兴趣了。好些年前,他曾对她有过的那种类似脚猪公牛的劲头,就已经使泄干净。若说是至今两人之间也并非就没有维持着这种关系,那不过也是逢年过节,不得已而为之,虚应故事罢了。

  好在哩,他这几乎象是他妈的婆娘从来都不敢勉强他。对他,牟发英向来是且爱且畏,视作非份珍物的。

  于是那手渐渐规矩下来,伴着一点耳边的微叹,便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自然他也只能听任她象恁概。

  老实说,同牟发英结婚这事,是最叫张轶群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的。事实上连他自家也都说不清,为啥那段时间自己就把眼前的路看得那么绝,居然一口便答应上街去同她正式扯了那「证儿」……

  那晚所发生的事,原是再简单不过的。还在坐在灯下闲谈的时候,牟发英对他的那些个兴味和逗挑,他就早已觉察出来了。当时他满以为,这不过也就象是他在其他地方做艺投宿时,那班举止轻佻的女人们在他面前一样,是逗着好玩,只要他本人不去兜揽,事情便也就到此为止了。然而他万没想到,那天半夜,这女房东真有这般胆量,敢于悄悄地就潜回这间屋来,并径直便钻进了他的被窝里!──那时候,从梦中惊醒的他,确实是已没有能拒她于被窝外的理智可言了;朦胧之中,赤裸着的她的那份灼热和疯狂,猛地使他变得比她更甚。于是一时除了埋抑多年的那股骚劲一歇天崩地塌般地倒腾外,别的,他是啥都不知道了……

  事后,他很有些轻贱自己。因为虽说是由于成份高而人的地位低,但他却向来都还是有几分孤高自许的。而这时他觉得自家算是真的堕落了。

  偏偏他一面感觉痛苦,一面却还要继续往她那儿窜,迷迷糊糊的,活象是一个中了邪的人。另外,也不知是啥时候,他心头也还又中过这么种邪:一个女人,只要同自家有了那样的事儿,如果说她要提出和他扯证儿结婚,那就是他再也不好抵死拒绝的了……

  也许这都怪他把自家在这世间所处的地位看得太清楚了?或者,这也许确是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不然何以苍天偏偏要遣他投宿到这么一户人家来?

  咳,他的命是不好!要不是恁概,以他的品貌,以他的手艺连同这手艺带给他的还算过得去的收入,他该是这穷乡僻壤间多少年轻姑娘眼热的对象啊,又何至于要同恁样一个被乡民些戏呼为「母妖」的女人缠睡在一起!

  尤其要命的又还是:他刚同牟发英扯证结婚不久,他在这人间的地位,又如同是耍猴戏变魔法似的,说声改变,就迅速且是彻底地一下子完全改变了,根本就不容你看出个究竟来……

  牟发英弓扭着灼烫的身子挨擦着他,在他耳畔发出了响亮而急促的鼾声。一头打这鼾,还一头用两臂将他箍得死紧,直象是怕他趁着她在睡梦中便偷跑了似的。

  好在天黑,他看不见她的脸。不过他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近年来,他越来越觉得这张黑黄苍老的糙脸看上去令人怵目惊心了,尽管同时它也越来越老是对他带着一派恭顺甚至是谄媚的笑意。

  月亮渐渐西沉,天愈见黑,他却愈来愈清醒了。一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和感觉,拉拉杂杂地浮上他的心间。

  ……他好象还是同早些年一样,背着他那口小小的染箱,经年累月地在大壑这片山野间周游。地气蒸人。山风刺骨。雨中的他,落水狗似的,狼狈不堪地躲窜进人家的屋檐下……有时运气也不坏:整个整个的院子,家家都要他染染这,涂涂那……

  咳,日子总比龟缩在本队要强多了:糊得了口,又比干农业活轻松,交队之外,多少还落得下几个现钱。这些且不说了,至少,素不相干的人,没哪个开口闭口的,都要来戳你的痛疤子呀!何况,也还可以悄悄地接济一下那可怜巴巴的老父母哩……

  唉,那老父老母也确实可怜!为了向他们这群都跟着顶张黑皮有的却从未吃过一口剥削饭的儿女些赎罪,两人不知多少次象恁概对他们说过,只要能为他们好,哪怕是噙着牛屎下地狱,他俩也都愿意。──但那毕竟是不着边际的事。老俩口事实上做的是:每当一个子女长大成人,便总是毫不迟疑地把他们从这「黑窝」中撵将出去,主动与之「划清界线」……

  两个姐儿倒有幸改换了门庭,一个嫁给了个跛脚的中农,一个还成了个光荣的贫下中农家的媳妇,尽管那家的儿是个独眼。可三个哥哥哩,当时一个年近四十,一个三十五六,另一个也都三十出头了,但却齐齐展展的,还都是三根光棍!

  当然,当时若加上他这老幺,便是四根。这四根光棍同住在一间干打垒的土墙房子里头,俨然活象是个知青点!

  好在他从小竟会画几笔画儿。在长期为本队现金周转揪心的队长的鼓动下,答应按月给队里交纳回一笔款子,于是他居然也成了个合法的脱产匠人。不消说,当时每逢上头又有了点啥风声,他也得重新返队玩上几天锄头把子。但幸喜的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塌塌,啥事都是先猛吹一阵风,跟着却就渐渐烟消云散,然后便又人人皆是故我了……

  ……一张脸子慢慢地浮现了出来,迷迷茫茫的,象是雨林间的桐木花。后来这脸就越变越清楚了:红扑扑、团生生的,该凹的凹,该凸的凸,黑亮亮的眼珠子活泛泛的。这便是她,翠翠……

  ……栽秧的时候,她在田埂上把秧把子朝他扔来,开始是气呼呼的,分明是将他当成了投弹的靶子……背堰泥的时节也是恁概:先拼命地给他上泥,每次都直到在他背上垒出一座小山来为止……以后,也不知是从啥时间起,他觉得她是用一种友好的目光在看他了,那眼神中有怜也有敬,有时整个眼珠儿定定的,就象是当时家中那只牛犊儿在看人时一样。干活路的时候,她不单不再编排些方儿来捉弄他,倒时时还帮他些忙……嗯,那天,当她第一次双手捧碗凉水递给他,一面还招呼他赶快揩揩脸上的汗时,嗨呀,他那个心呦!

  还有,那次一块儿上山割柴,他脚心锥进了一根牛王刺,不也是她眼中含着一份怜惜,一面想办法轻轻地,轻轻地弄出了那半截刺尖儿来么?……

  她本人模样也在慢慢地变。原先她象是一株清秀挺拔的半大苗苗。年复一年,她成熟了,虽说一点也不算窈窕娇艳,但却实在是日益显得丰满莹润,楚楚动人。当他第一次感觉到生活在他身边的她已是一个生气勃勃的青春少女的时候,他溘然心动了;他带着一丝罪过之感,飞快地瞥了一下她那业已高耸起来的胸脯,然后赶快掉开了头……

  「老张呃,你莫不要『又砍老竹子,又扳嫩笋子』呦?」那回王老二象恁概对他打趣说。还有好象是徐牛儿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嘿,个舅子的,乡亲些也是敏感喽,早不早的,就对他敲起了恁样的警钟。不过还确是不便向人家发火呀,人家肯同你开恁样的玩笑,说明你的政治地位确实是已经提高,已被人家看作是同样的人了嘛!

  这肯定是邪恶。它违反了人间的常理。这个,他明白。不过,打从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她对他的心意,也好象确是既不同于父女,也不同于兄妹或叔侄之时起,他还是受宠若惊地晕眩了。他异常珍爱这份情意。他私下想:这才象是他该在这世间得到的女人的爱哩……

  牟发英又在动。这仿佛是在提醒他应恪守本份。他从轻轻飏飏的九天跌落回来,切实地嗅到和触到他婆娘这带着浓烈汗骚气的发热的躯体。一时他想闪开些,而她却有知似地进逼过来,不让他闪。

  他在她有力的夹抱中继续发愣。

  不觉那点儿朦胧的月光都消失了。这屋,这床,黑暗得有如火塘坑上挂的那只陈古八十年的鼎罐。

  牟发英嘴里在哼着什么,一头还把两片宽大的薄嘴皮子嗒得巴巴地响,好似在有味地品咂着啥的。他微微皱眉,也懒得张她。

  「她跟……,就真是……竹跟笋?」一时他暗暗自问。感到她的血肉与那人的竟是一样,他忽觉丹田下隐微地升腾起了一股热气。不过,猛可再想到平常间早已懂清了的那些事理,他立时便又万念俱灰了,于是从九曲回肠中,挤发出了一道无声的悲叹。

  「……肯定还要生的……我会生!」这回牟发英很清楚、很干脆地说。

  他听清了这话,当然也晓得它指的是啥事。这,真个的,也硬是一桩叫他特别烦心的事哩。牟发英始终就没有给他养下一个娃娃崽崽。可明摆着的又是:这婆娘的生育能力一向都很强,每嫁给一个男人,至少都要给人家养下一男半女来呀!为啥一轮到他,就绝不同了哩?难道说女人家养崽,也当真还有个定数,在他之前,该养的,她都早已养完下尽了?不然就是,那冥冥上苍,还有那送子娘娘,原本便不赞同他跟她的这头婚事?

  牟发英蓦然从梦中惊醒,瑟瑟的,仿佛还带着点梦境中的余奋。感觉到他还是醒着的,她越发紧贴拢来,一条光腿搭上了他的肚子,一面便以一种在她是显得稀有的温柔,凑向他耳边,低低地说:

  「该还要生,肯定还要生。我娘,都是挨边五十才生的我……」

  他不知该说啥,半天,才轻轻地哼了声鼻子。

  「我,身上断断续续的……还在来血!」她又说。

  他还是没说啥,但身子却微微地一震。

  「你……看年看月的才一回,再出庄稼的土,也抛荒了嘛!」这回她有几分怅怨了。

  倒也是!自家不勤薅灌,咋好老怨园里菜长不好?──他恍然。才自省着哩,她已摆开了功架鼓动着他,径直便把他朝着她身上扳。

  娘的!张轶群心头暗暗喝骂着,却决不是在骂他婆娘。他一头变得粗鲁起来,心想:反正都是恁概一回事,老子这又是在干啥x呦,搞不好,怕硬还要把个最后的机会,都生生地错脱!──x他娘的!

  他牛也似地勃然奋起。于是,就象是前些时日吆喝着牛耕这一大屋人的责任田一样,他便也就怀着一份微茫的希望,将这块已纯然承包在了他个人名下的熟土,踏踏实实地深耕狠灌上了一遍。

  

  

……………………………………

按:小说创作,亦曾为自家重点涉及的一个领域,所耗心力之巨,唯己自知。当年在长篇三部曲《红尘心蜕》之外,还写过几部现实题材的中篇小说,并多次投向那传统的纸质杂志社(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怪的是,差不多每次都得到编辑的嘉赞,有的甚至于是激赞,同时彼方却也多提示说: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不明说是少了什么。当时自己确是思之而不得其解。后来对世事日渐明了,暗暗有了些推测。然因自己客观情况,此事当时也就没再进行下去了。网络流行后,同样就还是那些书稿,自己将它们放在网上,却另是一番情形。现借这公众号平台,不妨将自家这批中篇小说连载于此,并将其在网络上得到的文学网站编辑点评或读者评价附之于后,让各位订阅者自行观看与思索。

喜欢这样的文字,细腻间透着那淡淡的思绪。

故事的构思很好。

(《巴山月朦胧》)

    ——烟雨红尘文学网编辑点评 [寂寞的阴天]

这些语言好有乡土味道,读来很亲切,让我想起当年当知青时的情形.作者,是写的万州\梁平\忠县一带的事吧?二狗的心里活动写得太绝了!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看过网络小说.希望继续.......

越看越有味道了.作者的生活底子厚实,语言功夫扎实,叙述描写真实.

这样的描写真是"简约而不简单".看着这样的文字,脑壳里想起好多往事来,清晰而亲切.

写景的文字朴实,从容,可见可感可味可思.故事引人入胜,叫人不得不急切的想知道人物的命运......

这一段写两个人的心理活动非常精彩,有出神入化之感.

(《巴山月朦胧》)

    ——华龙网_两江论坛 文学沙龙  秋水鹤影

江南蜕心堂:原创艺文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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