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杯”有奖征文| 刻骨铭心的记忆
“老山杯”有奖征文
刻骨铭心的记忆
李敬田
“老山”位于云南省麻栗坡县境内,主峰海拔1422.2米。立于山峰可鸟瞰越南西北部河江市,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依据中央军委各部队在老山战区轮战的指示精神,我们工兵二团于1984年6月30日奉命开拔,奔赴老山战区执行作战任务。

开拔
那天上午10点多钟,我清晰地记得,全团拔撅起营离开驻地,营房附近的老百姓闻讯赶来,男女老幼站在狭小的道路边挥手相送,我们在卡车的车厢里,眼噙泪水挥手与乡亲们告别……记不起是谁带头放声高唱《再见吧,妈妈》的歌曲。就这样,我们一直唱着这首歌,伴随着飞驰的车轮到达巢湖火车站。傍晚7点20分,一辆装载着我们工兵二团全部器械设备与人员的专列,在一声汽笛长鸣中,缓缓的驶出了火车站,奔赴那血雨腥风、炮火连天的老山前线……我们团在沿途中的部队代号:412,列车代号:085078,终点部队番号:35904。保密性质的代号,让我们每个战士牢牢记住。
我们途经徐州、过秦岭、穿巴山蜀水、越云贵高原,于7月6日早晨5点35分到达云南昆明牛街庄火车站。经过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以我们工兵的优势——摩托化向前开进。到达云南省麻栗坡县大坪镇的一所中学后,我们驻扎在这里,做适应性休整和学习。大约是8月上旬,才真正进入老山战区的宿营地——麻栗坡县猛硐乡响水村,开始执行在老山战区的各项施工作战任务。

炮火下急造公路
662.6高地位于老山主峰东侧约3公里处,由西向东有9个大小不一的高地相连接,形成一个绵亘长形山梁。山梁南侧沟谷纵横,草深林密,高地南可眺望牛昆塘、南嘎一线,东部地势低洼,与汉杨隔河相望,是控制船头方向的要塞,也是越军进攻的主要方向,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站在662.6高地眺望,可以看到李海欣高地被越军炮弹把磐石炸白的悲惨景象。因此,急需抢修一条战备公路至662.6高地,确保战备物资能及时、快捷地输送到前沿阵地。
我们团从响水村的山脚下开始向前开挖战地公路,当施工至响水洞附近时,工程进入到了攻坚阶段。这里怪石林立,到处是悬崖峭壁,站在崖边向下俯视,隐约可见谷底有一条蜿蜒的河流。要在这样的地理位置上修筑一条战地公路,难度有多大,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团里的干部和技术老兵们,凭借79年参战时积累下的施工经验,在山岳丛林地带,在恶劣环境及战争动态中,打响了开山劈岭筑路的攻坚战。为避免在暴露地段施工遭遇越军炮火的袭击,施工人员晨披雾霭,夕戴星月,冒着随时可能掉下山崖、车毁人亡的危险施工。特别是在阴雨霏霏的条件下,碎石与粘粘的红土胶结在一起,脚下泥泞不堪,就连履带式的施工设备都极难掌控。施工过程中稍有拖沓和不慎操作,就有可能因施工设备无法移动而导致交通堵塞,大量的车辆停滞极易被越军的前沿观察哨发现,从而遭到越军的炮击。记得在12月上旬的一天傍晚,这一路段就因交通堵塞而遭到越军炮火的袭击,有3名施工的兄弟,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这片山岳丛林间。在我们修筑这段路的时候,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是在1984年12月11日下午5点左右,1军1师通信排长胡劲松,驾驶摩托车从老山主峰回曼棍,行驶至响水洞附近时遭到越军炮击,连人带车坠入70余米深的崖下,同车的赵岸生与刘军跳车逃生受轻伤。赵岸生与刘军拖着轻伤绕道崖下,从山涧水中救出头部负伤而昏迷不醒的胡排长,手忙脚乱的用急救包对胡排长头部进行包扎。随后,赵岸生攀藤爬上公路,找到我们驻地请求救援。我们团指立即派出工程车辆、军医及救援人员赶赴现场,冒着越军的炮火进行救援,直至晚上8点多钟才将伤员从崖下成功救出,并火速送到医院进行抢救。
从响水洞至662.6高地的公路结合部,再到662.6高地的前沿阵地这一段,均为土质地貌。这里杂草丛生,荆棘藤蔓遍布,地势蜿蜒起伏,九曲回转,毒蛇蚊虫随处可见。我们特务连测绘班在对道路进行勘测时,除了谨慎躲避毒蛇蚊虫的叮咬外,还要随时随地防止遭到越军炮火的袭击。我们所持的测量标杆是红白相间,特别醒目,极易被越军观察哨发现。正因如此,我们曾多次遭到越军炮火的袭击。我们测绘班每次到662.6高地,在这里驻守的步兵弟兄们都高度紧张。 这里地处亚热带气候,夏天阴雨绵绵,浓雾弥漫,整个高地笼罩在密云浓雾中,帐篷及猫耳洞里阴暗潮湿,我们的被褥因得不到及时的晾晒,阵阵酸臭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更为痛苦的是,许多战友因此而患上了烂裆病,我们俗称“烂蛋皮”,医学术语为阴囊炎。患者阴部、大腿部潮湿、发红,重者溃烂、渗出,疼痛难忍,瘙痒无比。如果遇到艳阳高照的晴朗天气,战友们便赤身裸体的躺倒在这片灼热的红土地上,充分享受着这短暂而难得的日光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和条件下将崎岖蜿蜒的战地公路修筑到662.6高地的最前沿,为战斗在阵地前沿的步兵弟兄们开辟出了一条生命补给线。


天保农场隧道工程
天保农场的东面最高点是八里河东山,西面是著名的老山,奔腾的盘龙江穿过天保农场,流向越南境内后的一侧就是有名的那拉战场。这里关山险要,成为扼守中国云南与越南河江交通的咽喉之地。为此,在这里修筑加强要道的防御工事,就显得尤为重要。
天保农场的隧道工程,是与662.6高地的公路修筑工程同时进行的。我们特务连测绘班为此分成两个战斗小组,一组由班长张学礼带队负责隧道施工任务,一组由副班长王颜民带队负责战地公路施工任务。
隧道组在班长张学礼的带领下,首先对天保农场附近的一个小山丘进行了野外勘测,测绘出隧道工事轴线示意图,埋设了测绘木桩。在野外勘测中,由于地表植被茂密,荆棘藤蔓丛生,被越军炮弹炸断的橡胶树枝纵横交错,给地表测绘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加上这里毒蛇、蚊子特多,特别是竹叶青蛇,全身翠绿,黄色眼睛,焦尾巴,与山上的绿色植被融为一体,极难发现,是一种极其美丽的毒蛇,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它咬伤。为此,我们每人配备了一小瓶防毒蛇咬伤药片,我至今仍保存完好。
我们施工的隧道呈拐尺形,分南、东两个方向同时施工。因这里距边境线只有1.5公里左右,极易受到越军炮火的袭击与越特工人员的偷袭。在这里,施工连队住的帐篷顶部,无一遗漏地都被越军的炮弹弹片所击漏,盘龙江畔被越军炮弹炸死炸伤的水牛随处可见。遭受越军炮击时,我们施设仪器人员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保护仪器。因为,仪器是我们测绘兵的眼睛,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
凌晨的美梦,是最让我们难以舍弃的。然而,经常在突然间,一阵阵刺耳的炮弹呼啸声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七零八落翻身起床,急忙躲进帐篷后面的猫耳洞内隐蔽。发生这种情况的早晨,不知道有多少个。1月15号那天也是这样,天空大亮后炮火已经停止,我们隧道组的成员和往常一样去天保隧道工地。途经南榔大沟,在一涧水处,看到几位兄弟部队的战友正在给一位牺牲的烈士清洗遗体,烈士的左脚被越军的炮弹弹片从脚腕处切掉,因得不到及时救治流血过多而牺牲。再向前走不多远,就看到陆续有军工从662.6高地方向抬下牺牲或负伤的战友在这里汇集,其惨状目不忍视,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与条件下,冒着敌人的炮火完成了隧道测绘与工程技术指导任务。那条长200余米隧道的准确无误贯通,记录着我们为巩固钢铁长城,贡献的热血与青春。


战地意外
一天下午,我与班长张学礼及王其玲等人,乘解放车到天保农场隧道工地执行隧道测设任务。车行驶至盘龙江畔的钢桥附近时,由于道路被炮弹炸得弹坑累累,凸凹不平,我坐在后车厢里保护仪器。突然,卡车一个跳跃式的颠簸,把我从车厢里甩了下来,我成坐姿重重地摔在地上,屁股落地尾骨严重挫伤。车上的其他战友连喊带叫,卡车才停了下来。兄弟们急急忙忙跳下车,七手八脚的把我抬到钢桥附近的1师师部战地医院进行治疗。由于这里的医疗设备简陋,只能做前沿阵地抬下来的伤员外伤治疗,不能给我做细致的检查。傍晚时分,我与其他伤员一起被抬上了解放车,准备趁着夜幕的掩护连夜往后方转移,到医疗条件较好的医院接受治疗。
受当时的条件所限,我们只能乘坐这样的车辆进行转移。一辆车厢里容纳4名伤员,靠左右车帮各两人,分上下两层,伤员被直接捆绑固定在担架上,中间的空隙处坐着途中护理、照顾我们的护士,车厢顶部用帆布篷布及伪装网遮盖。随着夜幕的降临,运送伤员的车队缓缓出发了。为了避免车队遭到越军炮火的袭击,行驶中的车辆只能开着示宽灯前进。而被束缚在担架上的伤员,既要忍受战伤的痛苦,又要遭受道路崎岖不平所带来的颠簸之苦,一路上呻吟声、骂娘声不断,就连撒尿解手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随车的护士被请求方便的伤员逼问急了,一句“屎尿全拉撒在裤子里,到目的地我们给你们洗”就再没有了下文。我本来就是臀部受伤,那里经得起这般左摆右晃、上颠下跌的折腾!既然呻吟、骂娘没有用,就只有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把住担架的两侧,以减轻颠簸、摇摆带来的第二次伤害。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的颠簸,车队终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停了下来,浑身被颠散了架的我们终于被抬下了汽车。后来得知,这就是昆明军区第57医院在老山战区设立的战地医院。
在这里,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那么多年轻的生命,转瞬间消失;那么强壮的身躯,瞬间变成了肢体不全的伤残人;稚嫩的青春,被无情的炮火摧残;健康的心灵,被邪恶的战争扭曲!
与我同一病房里的两位兄弟部队战友,身体裸露的部位全是黑疙瘩,极似癞蛤蟆皮。他们是在抢夺牺牲战友的遗体时,被越军炮弹冲击波所灼伤的,从其他病房里传出来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声,则声声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最令我难忘的,是1985年元旦这一天。白天医护人员与伤员互动,首先进行歌咏比赛,我们病房里的主治医生陈洁萍,一曲“相会在攀枝花下”赢得了战友们的阵阵喝彩声。贵州籍的护士王春兰,我们都亲切的称她为阿兰,更是不甘落后,一曲“我爱老山兰”唱出了战友们的共同心声。随后,又在室外举行钓鱼、套圈等娱乐活动,我拄着双拐行动不便,阿兰便搀扶着我到了娱乐活动现场。
尤其让我不能忘怀的是,晚上去军民联欢晚会现场时,阿兰不容分说,蹲下身子背起我就走,将我背到了百米外的汇演现场,让我有幸在老山战区,观看了一场丰富多彩的文艺演出。
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与护理下,仅20余天,我就痊愈康复归队了。

胜利凯旋
1985年5月,经过近一年艰苦的战斗,我们团在老山战区担负的各项作战任务已全部胜利完成。6月初,我们团接到撤离老山战区的命令,所属连队依次撤离。在车轮滚动的刹那间,我们的眼睛湿润了,我们的心灵颤抖了,我们的喉咙哽咽了,我们的思维停滞了!再见了,我曾为之浴血奋战的老山!再见了,我曾与你朝夕相伴的老山!再见了,我曾洒下热血浸润过的红土地!再见了,长眠在这片沃土里的战友们!一次邂遇,终生难忘,我们会再次踏上这片热土来看望你的——我深深眷恋着的老山。
当满载着我们的军车缓缓驶离老山时,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右臂,五指并拢触及眉际,向层峦叠嶂的老山敬上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我们团在大坪镇休整期间,为在老山作战中英勇献身的7位战友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并到麻栗坡烈士陵园祭奠了长眠在这里的烈士们,同时,还与大坪镇居民军民共建,水泥硬化了镇中心集市军民共建路,在镇南端的池塘边上修建了“吃水不忘打井人、军民共建情谊深”的饮水井,在水田里帮助居民插秧,在居民家中帮助辍学的学生补习文化,得到了当地政府及居民的称赞与好评。
7月中旬,我们在昆明火车站踏上了回归的专列。沿途受到了各地群众的热烈欢迎,回到了阔别一年的营房。
后记
魂牵梦萦长相伴,岁月沧桑情未变。离开硝烟弥漫的老山战场已33年了,33年弹指一挥间,多少次梦中把你呼唤,多少次梦中重返老山!
让我们为牺牲的战友默哀吧!
愿不朽的丰碑永远高耸在老山之巅,愿无悔的青春永远定格在崇山峻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