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南汇的共同体记忆

虽然生活在城市的日子已远远长过我在乡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虽然今天物质上的丰富程度足以让童年的我瞠目结舌,但我始终觉得儿时在南汇农村的日子是我个人最高品质的生活,每一天都像镀了金子

去年无意中读到的一本书,本以为是写松江或者老闵行,打开才发现书中讲的“沪乡”,也指的是现在已经消失个南汇(县)。书里向个内容,也主要是作者在自家家乡南汇童年/青年辰光(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一些风土人情。

在当今的上海地图上,是寻不到南汇这个地名的,迭个2000年代畀归并到浦东新区个滨海小县(区),在2020年代浦东开发一盘棋的规划中,被定位为供陆家嘴/张江白领及其服务人员困觉的睡房和廉租地,修造起了成片的高层住宅和购物中心,如今驱车或乘地铁途径惠南镇或周浦,展现出的无疑是和上海其他郊区、江南其他郊区乃至全中国其他郊区无啥区别的“新区”形象。大部分上海人对此地的印象,恐怕也只有夏天定期出现在水果摊中的8424西瓜了

然而仅仅在30年前,乘坐轮渡,跨过黄浦江,就能发现四通八达的河浜,种满水稻和棉花的农田,低矮的绞圈房,头戴青蓝❀布的农妇,此地的居民生活在熟人社群之中,交关老年人一辈子甚至都没去过上海。

南汇传统民居
南汇农妇

这些典型江南乡间的场景,在苏州、杭州乃至无锡的本地类作品中,总能寻到自家舒适的位置,但在普遍畀认为摩登、进步的上海,却是长期以来缺失的。作者认为, “上海书写对郊区长期的忽视是不容否定的现实。” “上海的城市文化太过发达,而上海郊区的历史、地理、人文是与市中心迥然不同的两翼 ”有其道理,而为自家家乡这个“上海的原乡”作书,填补“上海记忆中的缺失”也是其写作的主要动机。

作为新民晚报个编辑,并不擅长历史考据的作者显然不试图从宏观、纵观的高纬度来谈南汇的风土和历史,伊对此地成陆和明清辰光的发展语焉不详,也并无啥心向去考据近代南汇同上海的移民/精英群体互动。如果要从中寻到多少江南上海五千年历史发展的脉络,文人骚客的典故,难免会有眼失望。

作者所感兴趣的大多数内容,主要还是伊自家熟悉的南汇,一个1970-1990年代初,以农业生活和乡村社交作为典型的江南农村。在此之中,伊倾诉了自家对田间淳朴生活的回忆、对家人“安贫乐道”亲情的浪漫化怀念,对时间空间上同大城市近在咫尺却生活迥异氛围的强烈印象、对自家上海人/南汇人身份认同的偶尔纠结。

似不曾有人详细地描写过。我没有力量去廓清南汇的历史,填补其中的细节,但我自以为是南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图景的最佳讲述者,所以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希望尽快把这片土地上的风景和风俗一一写下来

这类乡愁和乡土文学的内容,在196--1970年代长大个作家当中并不罕见,时代变迁的感同身受为伊拉提供了容易创作和进行比较的素材,放眼S各地,从陕北到湘西,从山东高密到湖北襄阳,这类题材的著作、影视几乎举目皆是,名声不显个南汇,在此之中,并无多少出挑个意义。但对于正处于认同消失之中个上海“本地”文化来讲,这部著作,也不失为对记忆拼图的某种补充。

如今新移民多数没有兴趣区分“上海本地人”和“上海人”个区别,然而两者无论在心态,三观,习俗乃至方言上,都有着泾渭分明划分。南汇作为浦东的一部分,相对于崇明、嘉定、金山而言,和上海市区在传统风俗上更为接近,畀称为上海本地人,确属名正言顺。18-19世纪,两地都属于松江府管辖,南汇人来到上海,只会感到比较繁华,但并不会有城乡差别的剧烈冲击。

近代上海的繁荣造就了这座县城和周边关系的倒转,新来的苏州、宁波和盐城移民在十里洋场逐渐形成了新的认同、文化和语言,这种新认同的基础不再是这些江浙移民熟悉的老家风景(这种风景和南汇很类似),而是城市化的、摩登的、布尔乔亚的、小市民的,从此,上海脱离了“本地”,南汇在这种比较中,反而具备了自家的特性,原先上海人也普遍认同的许多风俗,由此转化为了“南汇人”才能产生认同的风俗。作者在书中对这些和上海差异较大的习惯,都抱有温情脉脉的描述,乃至于对南汇女性在1980年代夏天不着上半身衣裳的描写,也带有某种褒扬的色彩了。

1950年代末,南汇被正式划入上海市管辖,虽然在之后的三十余年间,这里仍然被定位为和市区有别的“郊区”,甚至被当成黄浦虹口知识青年的下乡地(作者对此也有很浪漫化的回忆),然而市区的吸虹,还是在80年代逐渐渗入了这里。作者在九十年代初考取复旦,来到市区生活,虽然每周回家都需要乘坐2个钟头的公交,到徐汇区再坐轮渡到浦东换乘另2个钟头的巴士才能回家,但南汇原本的风气,已经悄然发生改变,婚丧嫁娶的成本不断攀升,南汇本地女性加速度式的涌入上海城区,南汇女孩寻对象的标准从听父母之言,老实好处,转变为了和市区看齐的看卖相,看文凭,看收入,看“感觉”,作者因此屡次碰壁,结婚时间推后到了35开外,联想到他还是1970年代初人,看来晚婚不婚,在上海早有传统,也非近年才有了。

2021年,南汇被纳入上海“五大新城”建设,未来千篇一律的写字楼和高度雷同的购物中心在这片区域的扩张还将进一步加速,而从上海近年来对“本地文化”的保护来看,市区的方言,习俗和城市记忆,无疑被摆在了首位,这一点,从《繁花》得到热烈追捧而关于上海郊区的作品寥寥无几上,也能窥见一二。

从这点上看,作者所唤起的南汇乡愁,是对上海郊区乃至江南末代的农村居民的心态记录的一个旁证。传统意义上指望子女读书做题,进入SISTEMA,再寻个本地小娘结婚的心态在作者长辈中仍然盛行,然而随处可见的皖北移民和渤海天龙人所构成的新浦东人社会,已经让这种人生规划无所适从,日益边缘。若干年后在读到本书,意义大概和今人读到17世纪初的成都府乡间生活/19世纪初皖南的日常生活笔记的感觉类似,无论是剧烈的洪水还是温吞水煮癞蛤霸 ,最终的结果都是后继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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