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往事不心酸,不求前程无险途

上卷 第十七回 第十二节:
原文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yū),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chī)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象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端木持易见解
琳宫,指仙宫。常来形容道观、殿堂之美。《空洞灵章经》说:“众圣集琳宫,金母命清歌。”“金母”是谁?大约是元春吧!说起这个唱歌,我想起一个人来,他是七月七日(七夕)过生日,这一天,他在自己的寓所命歌妓作乐,唱当天新作的《虞美人》词,声闻于外。结果被看守的人报告给了宋太宗,宋太宗闻之大怒,命人赐药酒,将他毒死了。他就是做了俘虏的南唐后主李煜。
其虞美人歌词如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金母命清歌”,说的就是元春嫁给金人,做了金母,也就只能听命,唱清朝的歌了。明朝是朱姓,故宫对汉人来说,不正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只可惜,如今只能是“金辉”照耀,兽面当道,龙头换成螭头了。螭者,形象龙,黄色,北方叫地蝼,就是假龙。大家可见,其反清之心,是多么的强烈!
而宝玉为何见到“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心中忽有所动”?因为似曾相识。当然是似曾相识啦。这就是明朝的故宫啊!能不熟悉吗?
即便不说国事,单说家事,沧桑的曹雪芹,回首往事,书到此处,此处正是自己曾经的住处,能不“倒象那里曾见过的一般”?
国破家亡人零落,只能在小说中回望,“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怎不令人心动?
“前景”一词,一语双关,即指往事,又指未来。往事已抄家,心酸;未来不可期,绝望;这些事情,不想也罢,细一思量,哪还有什么心来幻想想什么“蓬莱仙境”?对如今落魄的他来说,过去是“孽海情天”,未来不过都是“太虚幻境”。幸亏家人还算识趣,若再“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宽容些日子,再做计较,好生来做。这才是人之常情。别逼人太甚,诸位,你们晓得不?
人无往事不心酸,不求前程无险途。佛家说:“闭门便是深山,无求则成净土”。说的倒挺好。只可惜,哪个人没有点往事回忆?哪个人不想有个似锦前程?往事忘不了,未来还要追,终究是人情常态。“闭门无求”者,又有几人?
谈完这人情世故,回来说这世界,最可怕的是什么?“礼仪如此,不为过也”。“送礼”,“收礼”,都是礼;司法,执法,都是法;还有规定,章程,习俗,惯例等等, “礼仪如此”,“依法如此”,“规定如此”,“章程如此”,“习俗如此”,“惯例如此”等等。有纲有目,如织如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什么“天性”,都没了。什么“自由”,都没有了。
有个伟人,他曾哀叹说:“在猴子变人的时候,人是自由的,往后越来越不自由了”当然,他接着说:“另一方面,人类大为解放,自觉地统治宇宙,发掘出无限的力量。”
其实,我倒觉得,自从这个世界产生对立的两个集(阶)团(级)以后,自由和束缚,总是在一端不断扩大,在另一端不断收缩。直到被束缚的一端实在受不了之后,起而抗争,打破束缚,然后形成新的“天网”,世界再次进入自由的扩大和收缩的对立分化之中。能够阻止这个周期律的人,从来没有。有个伟人曾经做过尝试,希望通过七八年一次自由的一端自我收缩,放大被压缩的一端,来形成新的平衡。但可惜,他失败了。于是,这个世界,分化越来越快,自由的扩张和收缩也在两端加速膨胀和坍塌。福与贫,贵与贱,日新月异。
“闭门无求”,都不可得。因为人家会破门而入,扶贫攻坚。
“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
恩,“人类命运共同体”,真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啊!
世界上,再也没人能够把门关上了。19世纪末,美国让我们“门户开放”,今天,我们让他们“门户开放”。老川,大约是太老了,竟然前尘往事当云烟;又要逞英雄做好汉,幻想用老胸膛挡着年轻人的铁拳。我替他感到遗憾!
闲话了这么多,最后写一首现代诗:
时代如同高铁飞驰而过,
很可惜,
我不在高铁上,
我是高铁下那躺着的轨道,
你向我走来,
又离我而去,
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我就静静的躺着,
看着,
听着,
风和月,
云和雨,
比你跑的还快,
但他们又从未离开。
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