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绶与蓝瑛、孙杕关系新揭秘

一
清代孟远在《陈洪绶传》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陈洪绶)十岁时即濡笔作画。老画家孙杕、蓝瑛辈,见而奇之,曰:“使斯人画成,道子、子昂均当北面,吾辈尚敢措一笔乎?”
陈洪绶十岁那年,向蓝瑛、孙杕学习绘画。蓝瑛字田叔,钱塘人,善山水,亦工人物、花卉、兰石,是武林画家之首,被尊为明代浙派最后的大家。孙杕也是钱塘人,字子周,号竹痴,善画花卉竹石。他们两人见到年仅十岁的陈洪绶濡笔作画,十分惊奇,说:“倘这个人在绘画上有成就了,大画家吴道子、赵孟頫都得退居其后了,我辈还敢再下笔作画吗?”
蓝瑛与孙杕对陈洪绶的影响是深远的,他们的绘画理念与技法甚至影响了陈洪绶一生。甚至可以这么说,若没有少年时得两位“老画家”指教,陈洪绶不可能登上绘画的艺术巅峰。正因为如此,历来陈洪绶研究专家都十分在意陈洪绶与蓝瑛、孙杕的关系。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着实让研究者们伤透了脑筋。所有陈洪绶研究的专著,都无法回避这个话题,但只要一提及陈洪绶与蓝瑛、孙杕,则始终停留在“或者”“似乎”“推知”的模棱两可和不确定。
陈传席在《陈洪绶年谱》中说:
陈洪绶向蓝瑛、孙杕请教绘画,似乎并没有拜师,他们之间是朋友关系,或者情在师友之间。
王璜生《陈洪绶》(吉林美术出版社)书中说:
陈洪绶早年在杭州随蓝瑛学传染写生,并晤花鸟画家孙杕,后来又一直与他们有所过从,可以推知,陈洪绶的花鸟画学习与这两位长辈画家有很大有关系。
吴敢、王双阳《丹青有神——陈洪绶传》(浙江人民出版社)书中说:
蓝瑛比陈洪绶大十三岁,是陈洪绶绘画上的启蒙老师……儿时学画的经历,使陈洪绶与杭州的前辈画家们一直保持着亲密的联系。陈洪绶与蓝瑛的关系,后来介于师友之间。
综合起来,或说蓝瑛、孙杕是陈洪绶的“长辈”“前辈”,或说蓝瑛、孙杕是陈洪绶的“启蒙老师”,或说他们之间是“师友”关系,或说他们之间是“朋友”关系等等。
因为找不出确凿的资料,所以产生上述种种不准确的说法。
二
陈洪绶与蓝瑛、孙杕究竟是什么关系?笔者找到的最新答案是:通家子弟。
陈洪绶父亲陈于朝(号饮冰)去世时,陈洪绶才九岁。那时候陈洪绶还没有去杭州,还没有向“老画家”学画。但是,陈于朝去世时,蓝瑛、孙杕却出场了,而且两人均作了一首挽诗,后来被编进陈于朝的《苎萝山稿》附卷中。
挽饮冰先生/蓝瑛
先生才情宣郎,道义葩奇,适当不惑之年,遂有骑箕之往。瑛忝后尘,托好佳嗣,感念先哲,爰赋拂歌,期结他生之缘,未知先生含笑于地下否。
仲尼主贞士,陶亮怀素心。明德昔的嘉,况逢人代今。贤髦多萎折,埋玉翳中林。人琴遽云亡,新阡依长岭。太朴本自然,良工徒羡钦。幽兰值湮昧,华滋怀好音。珪璋挺其秀,有美双南金。蹇予苦不誓,契托郁弥深。俯仰景先德,慷慨叹遗簪。欲知徽闻远,嗣者王路临。
悼陈饮冰先生/虎林 孙杕
龙剑光芒秉国珍,何期一旦委延津。胸中逸气轻轩冕,海内诗名重缙绅。净室恨深谭道客,酒船愁绝问奇人。诸儿能绍箕裘业,泪洒遗经手泽新。
两首都是挽诗,这跟祭文是不同的。一“悼”一“挽”,说明是陈于朝去世后,两人同时写成的。从字面来推断,蓝瑛和孙杕写挽诗有两种可能:一是两人一起前来枫桥吊唁,在枫桥完成;一是两人在杭州获知陈于朝去世的消息后,同时写就,然后把诗寄到了枫桥。
蓝瑛与孙杕均称陈于朝为“先生”,说明他们比陈于朝晚一辈。如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么蓝瑛挽诗前的小序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尤其是“瑛忝后尘,托好佳嗣,感念先哲”一句,把自己与陈洪绶的关系、与陈于朝的关系,交代得十分清楚。“后尘”是晚辈的自谦,“佳嗣”是指陈洪绶,“先哲”是对陈于朝的尊称。
于是又有了一种合理的解释,即这两首诗是陈洪绶十岁时,在杭州碰到蓝瑛与孙杕,把父亲已于上一年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两人闻讯后十分悲痛,当着陈洪绶的面各作挽诗以示痛悼。(陈于朝于万历四十三年与妻子王氏合葬于赵家子安山)陈洪绶一直珍藏着这两首诗,到十八岁时,兄弟俩为父亲编印《苎萝山稿》时,便将这两首诗收入了书稿中。
故陈洪绶与蓝瑛、孙杕是早就认识的。这种认识是因为父辈,或者祖辈,或者曾祖辈,乃至最往上。所谓的通家子弟,就是世代交好的朋友关系。正是因为有这种通家子弟的关系,所以陈洪绶去杭州向蓝瑛、孙杕学习绘画,便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

三
因为是通家子弟,所以蓝瑛与孙杕来过枫桥,且不止一次。
万历四十三年(1615)二月十三日,陈洪绶母亲王氏去世,这一年陈洪绶十八岁。“四月二十一日,启先君之墓而合焉。”(陈洪绪《先严慈行实》)而就在之前五六天,蓝瑛与孙杕前来枫桥祭奠陈洪绶的母亲。
谜底仍然藏在陈于朝的《苎萝山稿》里,卷末有祭文。其中一篇就是蓝瑛与孙杕联合署名的。
蓝瑛、孙杕祭陈老伯母王太君文
(标题为笔者所加)
维 万历岁在乙卯四月朔,通家眷晚生蓝瑛、孙杕,谨以清酌庶羞之仪,致祭于陈老伯母王太君之灵曰:
呜呼!古今贤达之士,藉贤母以自成者非一人矣;古今贤达之友,因其母知其士者亦非一人矣;而古今贤达之相友,得贤母而维持,或因母以传者又非一个矣。而古今之不幸有相友者,此瑛与杕所以百里渡江来哭夫人于灵下也。夫夫人虽殁,夫人之灵固在,其见两人素车白马而南来耶?其较昔日之巨卿何如耶?昔日之巨卿千里而来,不见青青子矜而徒见哀哀之白发;今日之巨卿百里而来,青青者则哀哀而白发何存耶?呜呼!此瑛与杕所为哭夫人也。哭有士而失成士者也,哭有友而失其维持也,哭皇天之夺其所以传也。呜呼!又闻古之贤友有以祝母而相期千里而不失者。旧年之秋,瑛与杕百里渡江来,祝夫人于堂下也,此又非古今之幸有相同耶!然幸者何短,而不幸者何长耶!呜呼!绿波者非旧年之春江碧水,非旧年之春草,而茕茕扶杖者岂旧年之欢郎?悲哉!亢侯耶?章侯耶?吾两人之悲尚无穷,而子何如耶?吾有巵酒,愿因子而致夫人,犹能跂而进耶。呜呼哀哉!尚飨。
这篇祭文中,明确地交代了“通家眷晚生蓝瑛、孙杕”。而且,文中还记载了陈洪绶母亲四十岁时,蓝瑛与孙杕还特意从杭州赶到枫桥为她祝过寿。“旧年之秋,瑛与杕百里渡江来,祝夫人于堂下也”,这是发生于1614年秋天的事情。而现在陈老伯母王太君已去世,故“瑛与杕所以百里渡江来哭夫人于灵下也”。如果不是“通家眷晚生”这层关系,蓝瑛与孙杕岂能多次来枫桥?
由此可知,陈洪绶与蓝瑛、孙杕这三个通家子弟,他们的朋友情谊在与日俱增。陈洪绶父亲去世时,两人只写了挽诗。时隔八九年,当陈洪绶母亲生日和去世时,两人还特意从杭州跑到枫桥来致贺、致祭。
故陈洪绶向两位“老画家”(蓝瑛比陈洪绶大十三岁,陈洪绶十八岁时,蓝瑛才三十一岁)学画,则有可能一直延续到陈洪绶十八岁这一年,或者更长。

四
在陈洪绶的《宝纶堂集》卷九中,有《寄蓝田叔》诗三首,是写给蓝瑛的。
其一:小园近日可邀君,手种梧桐已拂云。半亩清阴吾所欲,一窗秋雨待君分。
其二:闻君奇疾近来平,好友惭无馈药情。此后当来修旧好,肯将薄道负平生。
其三:问病灵峰学道宜,也须莲老一商之。可怜染着声歌业,醉石缠头写柳枝。
许多研究专家一直搞不明白,陈洪绶既然拜蓝瑛为师,诗中又为何称蓝瑛为“君”呢?故将两人的关系推测为“亦师亦友”。现在,知道了他们“通家子弟”的关系,几首诗读起来就明白易懂了。
诗中所述,陈洪绶一直以好友的身份看待蓝瑛,两人的交情甚笃,所以可以说些声色之类不太严肃的话语,在诗中也并没有使用对待师长的尊敬语气。
特别是第一首诗中提到的小园,就是指借园。借园在宝纶堂东北,是陈洪绶的私家花园。陈洪绶在《借园记》中说:“遗楼之后,余兄有地半亩,余易得焉。可垒怪石几笏,构危楼数椽。”这是陈洪绶兄弟分家后,陈洪绶自己开辟的花园。花园不大,仅半亩,且这块地的所有权也是从兄长那里换来的。陈洪绶看中这里,是因为此地值得经营。既可垒怪石,又可建房子,且风景优美。借园建成后,陈洪绶颇为自得,情不自禁向蓝瑛发出了邀请。
对于孙杕,陈洪绶同样抱有深厚的感情,虽然《宝纶堂集》中没有留下记录两人往来的交游诗歌,但陈洪绶在去世前一年,还曾对自己没有能力周恤孙杕的“孤儿寡母”,而深感愧疚。
这种时时牵挂,这种“不是亲戚胜似亲戚”的通家关系,是一种骨肉同胞的情谊。
五
关于“通家子弟”,明代枫桥名人骆问礼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叫《通家子记》,对“通家子”有很精到的解释:
方今仕宦子弟,彼此俱称通家生,予一不知通家之所由名也。夫四海九州,地未必同,其祖父之仕宦,时与迹未必同,幸而同矣其志向未必同,而胄裔率以通家称,得无未近于情耶?窃闻“先辈风流,可法一时”,宦迹所至,其子弟无问少长,朝夕起居,考问德业,间阃以内。其在上一以父兄之礼自居,其在下一以子弟之礼自执,义同骨肉。
通家子弟限于仕宦子弟,因长辈外出做官,同寮之间形成朋友关系,成为一个圈子。而他们随带的子女,也自然成为一个朋友圈,彼此以“通家”相称。按年纪论资排辈,年长的叫父叫兄,年小的叫子叫弟,他们的情谊如同骨肉同胞。
陈洪绶生在官宦之家,曾祖陈鹤鸣官扬州经历,祖父陈性学官陕西左布政使,他们在外地做官时,结交了众多情同手足的同寮,故使得陈洪绶这一辈除了有亲戚,还有通家子弟这另一种“亲眷”。至于具体是哪一辈结下的至交,尚需资料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洪绶的祖上与蓝瑛、孙杕的祖上一定做过同寮,且是感情相当不错的至交。
为了形象地说明这个问题,不妨以王冕为例说明。王冕与赵孟頫就属于“通家子弟”。因为王、赵两家曾是世交。王赵两家成为世交,当从王冕的九世祖王德与赵孟頫五世祖赵子偁、四世祖赵伯圭开始。其来龙去脉是:
赵孟頫五世祖是秀州安僖王赵子偁,是宋高宗赵构之兄。赵构无子,立赵子偁之子赵伯琮为养子,后为宋孝宗,南宋第二位皇帝、宋朝第十一位皇帝。赵伯琮之兄赵伯圭,赐宅第于湖州,是赵孟頫第四祖,故赵孟頫为湖州人。绍兴元年(1131年),秀州发生了以邵青为首的农民叛乱,王德与时在秀州的赵子偁、赵伯圭父子共同商讨平乱事宜,最终王德以勇武和智慧平息了叛乱,保全了赵子偁家族。就赵子偁而言,王德无疑是救命恩人。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王赵两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赵孟頫曾赠送给王冕一幅《兰蕙图》,画上赵孟頫题跋写道:“王元章,吾通家子也,将之邵阳,作此《兰蕙图》以赠其行。大德八年三月廿三日,子昂。”(清·张照等撰《石渠宝笈》卷14,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大德八年(1304),赵孟頫年满50岁,王冕17岁。这一年,王冕将去湖南邵阳,途经杭州时,顺道拜访了赵孟頫。赵孟頫见到王冕这位好学的年轻人,内心非常喜悦,在王冕临行前,欣然赠送王冕《兰蕙图》一幅,以画喻人,期望他做一个德行高雅的人。
一个九世祖,一个五世祖,两人之间的友谊,一直延续到王冕和赵孟頫这一辈,由此可见古代通家子这种友谊的地久天长。
蓝瑛与孙杕,把陈洪绶带上绘画艺术道路,并对陈洪绶给予偏爱与赞赏,正是基于通家子弟的骨肉同胞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