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成专栏‖那些年,我们锅里煮些啥

退休以来 我渐渐地喜欢上了做饭。这是因为现在做饭,要米有米,要面有面,油盐酱醋一应齐全,烧的是燃气,至差也是干柴或电,“干柴细米面,只显人历练(能干、手巧)”,并且做饭的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想吃甜,肯定做的饭不咸;自己爱吃醋,端的饭碗里一定味酸;自己爱吃白米饭,做的饭一般不会是手擀面……所以说,现在人做饭,是一种享受,一种乐趣,一种幸福,也是对身体的锻炼,何乐而不为?
只所以现在喜欢做饭,其实是过去在困难岁月里受过做饭的苦愁艰难。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那是个缺吃少穿的岁月,所在的圪崂村位于腰山中麓,二百多户人家居住在四山环抱的笸篮状山坳里,周围尽是黄胶泥的土地,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收的粮食尚能紧紧巴巴地糊口;一遇天旱雨涝,常常是薄收或颗粒无收。最差的在六七十年代,有一年我所在的生产队因天大旱人均月口粮三斤一两,就这还是粗剥粮(稻子连皮,谷连糠,包谷连把儿),这三斤一两是什么概念?再细法节俭的人也无法维持全家人的生活,“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清楚地记得,1973年冬季,全村有37户人外出逃荒要饭,在家里的就吃稻糠炒面、用蓖麻叶、红薯叶做的酸菜度日,有的人患浮肿病走不动路,有的人上厕所让家人用铜钥匙给挖……即使在正常的年月,人年均稻子不过十斤,小麦三四十斤,包谷五六十斤,剩下的就是红薯、芋头、北瓜等糊口的东西了。所以,那个年代,每一个家庭熬煎的是大人,发愁的是做饭的,做饭,是家庭主妇们面临的最大一道难题,有时候还委屈的哭鼻子,流眼泪,并且受责骂,遇到脾气不好性格暴躁的“掌柜的”,还挨打受气,有的喝农药,有的上吊,有的跳崖,一了百了……

要说做饭的难场,除了没啥烧,主要的还是锅里没啥“煮”。记得有一次公社书记给社员做报告,其中一句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就锅里有煮的,炕上有铺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耳机子一响,咯哩咯哇……”把开会的社员听得啊,眼气的不得了。可见,锅里有煮的,对当时的人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力!所以,每一个家庭主妇,都是挖空心思充实锅里“煮”的内容,因为,队里分的那些少得可怜的粮食,经过晾晒、推磨、碾碾子加工成米、面、糁子,要留下准备给工作组干部管饭,要招待人来客去,三打五除二就所剩无几,给全家人做饭就只能掐尺等寸,用葫芦瓢舀时小心翼翼,生怕一年将就不到头,为了保全性命,维持生计,家里人都齐心协力,绞尽脑汁来丰富锅里煮的花色品种,让家庭成员吃的耐实点,舒服点,回想起来,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在长达三十多年的岁月里,农村人的饭锅里大致煮了这么多的东西:

红薯——在很长时间内,红薯是我们村里人煮锅的主要内容。我们那地方,土地贫瘠,但面积广大,不长小麦和包谷,却长红薯,正常的年景,红薯占了粮食产量的绝大部分,除了窖藏,其余的切片晒干储藏,从秋到冬,庄稼人锅里经常煮的就是红薯:锅烧开了,把切成滚刀小块状的红薯倒进锅里,等快熟时再下包谷糁子,做成包谷糁子稀饭,我们叫稀糊汤煮红薯,那时候,吃这饭,根本没有什么小炒菜之类,大不了浆水酸菜调一股子盐;另一种是或者红薯快煮熟时,将包谷面或红薯面用水搅成糊状,倒进锅里,熟时调上浆水和盐,这饭叫“糊涂饭”,既不须下菜,又不费油,连吃带喝,这是早饭和晚饭的主要内容;最好的就是做中午饭时,在稀糊汤煮红薯或糊涂饭锅里下一点擀面条,面条多为黑面或红薯面,(白面一般是给病人或客人留的)那就是当时的最好的饭食,只是这些饭里红薯有时煮得不多,第一碗里还有,第二碗就只剩下稀溜光汤的了。

窝窝头——不管是糁子稀糊汤还是糊涂饭,天天顿顿吃煮红薯人就胃酸,那时候人穿着单薄,干活迎风一吹,胃里就冒酸水,难受不堪,因而有的主妇就变换锅里煮的花样,境况好的将包谷面烫熟捏成小娃拳头大的中间空,周围圆的窝窝头,煮在锅里,不过这一般数量有限,大致须平均分配,或者家庭主要劳力两个,老人小孩一个,而多数到做饭人跟前就没有了,就这有时候家庭成员之间还闹意见,曾经有一个妇女干活时给另一个唠嗑:“好他婶子咧,今早上我给娃和娃他大(父亲)一人捏了一个窝窝头,煮在锅里,谁知道伢他大没怂相,把娃的那个吃了,伢娃气得立在门口就骂,’谁把我的窝窝头塞到那个黑窟窿里去了!’把我气得啊,打了娃一筷子……”可见,那时候的窝窝头,有多贵重,有多稀罕?
角角馍——这是一种类似于窝窝头的食品,用料基本上和窝窝头一样,不是包谷面,就是红薯面,同样的用开水烫熟,捏成两头尖、薄,中间宽、厚的模样,煮在锅里,所不同的是角角馍里边包的有萝卜丝或酸菜之类的馅儿,也有调料,煮在稀包谷糊汤饭里或糊涂饭里,这也是按人分配,一人一两个,不能多吃多占,由家庭主妇说了算。
老鸹头——又名老鸹撒,用包谷面或红薯面搅萝卜丝、野菜加水和匀捏成的食物,鸡蛋大小,调盐,煮在糊涂饭里,也有的搅拌有豆渣等食品,由于形状大小似老鸹脑袋,故得名老鸹头。

干馍——这东西是稀罕物,主要是家境稍好点的人家,把过年客人来拜年拿的白馍或白包谷面馍、豆渣馍,一时吃不完,晒干贮藏,遇到二三月里农忙时,怕人干活肚里饥没力气,拿出来煮在稀糊汤或糊涂饭里,一个人几疙瘩,吃了耐饥点,要不光喝稀汤,几泡尿就肚子稀松,学生娃上课沒心情,大人干活没劲头,多少吃几疙瘩煮干馍,耐的时间长一些。
红薯片——冬季锅里有生红薯煮,到荒春,红薯吃完了,锅里多煮的是红薯片。煮红薯片先得用水浸泡一会,再淘洗去晒时沾的泥土,太大的还得掰成两半,然后下锅文火慢煮,这样才能煮熟煮烂,饭熟了的时候,看着锅里飘着的红薯片,觉得很有趣,我们叫它“老汉撑船”,的确,尺八的大锅,稀溜溜的汤面上飘着大大小小船样的红薯片儿,真像湖面上来来往往的小船,还挺有趣呢。
嫩包谷——锅里煮的内容,基本上适应了季节的变化。七月十五过后,早包谷渐渐熟了,庄稼人的锅里就出现了嫩包谷的身影,它们嫩闪闪黄澄澄的十分可爱,随着锅里翻滚的开水或稀饭此起彼伏,冒着淡淡的香气,等熟了的时候,用勺子捞在盆子里,拿筷子从顶端一插,便可以狼吞虎咽。贪吃的小伙,筷子两头各插一个,这头刚吃完,嘴就伸向那头;不像女孩子细嚼慢咽,文文雅雅地吃完。这东西老大耐实,吃五六穗煮包谷,干一晌重活苦活,丝毫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洋芋——腰山的土地,土质干硬,不便于洋芋生长,只有在河边的下湿地里,才能种些洋芋,但产量不高,庄稼人常用它做菜,一般舍不得煮锅,只是麦收夏忙季节,其它煮锅的都断茬了,主妇们才在拌汤里煮些小洋芋,那胖逗逗白嫩嫩光溜溜的洋芋蛋,大的像剥皮鸡蛋,小的像剥皮鹌鹑蛋,咬一口,干面,香气四溢,那感觉,如吃油炒李子一般。

北瓜——北瓜是我们本地的特产,它种植简单,耐涝耐旱,比南方的南瓜个大,也比南瓜吃起来面,是庄稼人的整个秋天锅里常煮的美味佳肴,这东西不须介绍,洗净,切开,掏馕,捏籽,然后切成小小的方块,可煮在糊汤里,可煮在糊涂饭中,有的金黄,有的淡绿,还有的半黄半绿,最好的是熟透了的北瓜,面上一层灰色,切起来皮厚馕硬,有的刀不锋利还切不下去,这是最好吃的瓜了,煮到锅里,先大火烧煮,再文火慢熬,等舀到碗里,吃的人急的边吹气边咂嘴,烫得不能快点到嘴里,有时候连自己都笑哩!
豆角、萝卜、豇豆——这些五谷八杂的菜蔬,也是煮锅的“边角菜”,豆角与豇豆同类,煮法吃法也相同,只是都须摘去两端的蒂儿,掐去细丝,再掰成几段;萝卜最简单,洗净切片切条下锅就行。锅里有这些花花稍稍的东西,豆角籽有红有白,有花有紫,萝卜白生生,甜津津,既耐看,又耐嚼,有捞头,在艰苦的日子里,它们丰富了庄稼人的饭碗,可谓贵重之物呢!
除过上面那些主要的煮锅东西以外,庄稼人的锅里还煮有黄豆、绿豆、柴豇豆、红小豆……不过这些都是煮锅的精品、极品,一般情况下是舍不得下锅的,只有来了下乡的工作干部或尊贵客人,才舍得抓几把撂到锅里。煮豆子也讲技巧:先在锅里少添一点水,等水烧开了把豆子下到锅里,大火烧煮,边煮边用勺子搅动,等快熟了再添水烧开,下米或糁子,这样做的饭豆子煮得烂,有香气,也有味道。还有些人实在没有煮锅的,就把绿毛桃摘下来洗洗煮在稀饭里,那熟了变成淡黄色的毛桃,让人吃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又酸又涩的滋味。但老天也有些好东西降临我们,那一年,父亲从外地弄来一截山药,种在院墙根的花坛里,谁知竟出了苗,枝枝蔓蔓爬上了院墙,到了秋天,结出了一咕嘟一咕嘟的黑山药蛋,母亲把它们摘下来煮在饭里,真是美味;以至于到了冬季,从院墙根挖出的疙疙瘩瘩的山药茎块,又白又嫩,刀切时,粘粘的汁液就沾满刀刃,煮在饭里,那淡淡的香气,干面的味道,至今还记得……

时光知味,岁月沉香。从改革开放至今,那种熬煎锅里没啥煮,整天肚子饥的日子渐行渐远,现在不论在城市还是在乡村,可以说是衣食无忧,生活丰富多彩。许多过去经常下锅的诸如干馍、豆渣馍、红薯片、角角馍、窝窝头、洋芋等早已消声匿迹,取而代之的红枣、百合、葡萄干、枸杞、山药等却渐露头角,而红薯、豆角、豇豆、绿豆、红小豆、北瓜、南瓜依然保持着青春的亮色,频频出现在人们的饭锅里,饭碗里……可以说,过去锅里煮的是充饥,是求生;而今锅里煮的是保健,是养生。煮锅的目的不一样,其中的内容也不一样,形式也不相同,这平凡而又细微的变化,以及变化产生的深层次根源,很多人是有目共睹,思想上也是产生共鸣的吧!
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不会忘记那段历史,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年轻一代也应该听听老人们讲述的往昔,才能珍惜拥有,才能增添奋斗的力量,“不尝黄连苦,那知蜜糖甜?”但愿过去贫困的日子像奔涌不息的江河,一去再不复返;也愿“没东西吃为什么不吃火腿肠”的童话剧不再社会上成为笑谈……

作者简介:
张书成,生于1956年12月,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市诗歌学会会员,丹凤县作协理事。
从上世纪 90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在《金秋》、《先锋》、《共产党人》、《当代陕西》、《教师报》、《陕西教育》、《工商时报》、《农民日报》、《陕西农民报》、《法制周报》、《文艺报》、《商洛日报》、《丹江潮》、《山泉》、《丹水》等发表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数百篇(首),《万湾农家乐》、《旅游遐想》等获丹江旅游征文二等奖。部分散文、诗歌被收入《采芝商山》、《丹风文学》丛书,巳由北京团结出版社结集出版《棣花细语》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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