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中国园林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效果,简言之,取自然山水局部景色,人工铺陈模拟。这种人造的“自然”体现在很多中国艺术作品中,如盆景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另外像什么石雕、根雕等等。
“人工中见自然”的艺术追求以人造手段,塑造出宛如大自然鬼斧神工之绝妙的景观。这种思路与之西洋艺术绝然不同,西洋园林多呈几何造型,处处体现人工痕迹,不似中式园林,要把“人作”二字隐去,藏得好,藏得妙方位上品,否则必大煞风景。
日式园林则是另外一种,它将人作之物与石草池木和谐搭配,人工之物更多,淡雅之气更浓,处处体现人在自然之中,即“自然之中见人工”,而不是中式园林将人工痕迹抹去,模拟自然。
但若说完全模拟却又不太对,任何事物若仅在模拟又怎么可能有趣味呢?书法临摹便再是逼真,也不可能成其一家。梅兰芳若没有自己的突破,仅仅是遵守京戏的章法规范,也断成不了大师。园林艺术也是一样,虽说追求“宛自天开”,但仍重在表达局部意境、总览某种风格气势、整体布局需要协调一体,山、石、水、木、草、花细节则重在一丝不苟。所以虽看似自然,实则俱为能工巧匠之心血。
造园首先重在一个构字。
其实但凡创作都离不开这个构字,就是今天的volg、朋友圈的美图,也都首先在文案和构图。视频的拍摄就算再是花心思,若胸无轮廓,全无构思意识,只是兴致所至的片段排列,那看起来就无甚味道。照片图片,若没有总体构思,只是随意将对象框进镜头里,也多半全无美感。为什么名导演的电影作品会放弃千辛万苦拍摄的素材呢?就在于即使素材本身虽好,却未必有利于作品整体的构思。就像文章,若不讲究气势立意,只堆叠词汇,就算辞藻华丽,又能是什么佳作呢?更不要说割裂分散,不成文理,仅仅以一妙词一巧语斗胜的,根本连文章二字都当不得。
造园要因地制宜,周密设计,突出重点。所谓“大胆落墨、小心收拾”,使“宽处可容走马,密处难以藏针”。规律巧用,有法无式,独具一格。
古代园林之美,虽然贵于自然,但都离不开建筑物。古代造园,大都以建筑开路,先造花厅,再布置树石,树石为建筑物之间的连缀。园林建筑起点缀作用,锦上添花,但花不压锦。
园林之美无外然山水之间,水因山曲折,路随地低平。山不在高,贵有层次。水不在深,妙在曲折。中式园林用水,一般以静为主,与岸与堤相辅相成。水面形态构成,皆受岸堤左右,因石而变。池水曲折,意境显柔和,池水方正,则景色平直。水是无形的,皆因水岸、水口、堤坝构造的形态显出性格来。
假山是中式园林里的重头戏,所谓石无定形,山有定法。既是假山,便是模仿山意,山自有其脉络气势,若逆势而立,则山不像山。然而造山之石却各不相同,黄山石古板、太湖石琐碎,便是同种石料,在石形、石质、石纹、石理也皆有不同。所以要浑厚不失空灵,空灵寓以浑厚,便要依据石性,构思排列。例如叠黄山石要多转折,叠太湖石要少做作,如此才能拙而不呆板,巧而不轻浮。
远山无脚,远树无根,远舟无身,这是画理,造园也是一样。造园既是给人看的,也就与书画同理,西洋的透视法,中国画的多点透视,皆在园中。园林的“借景”便是一例,如面山而建的园林,必纳园外山景于园内,通过“借景”使其深远而层次,使园林内每处看来,皆是一副不同的画,近有近瞧,远有远看,动有动赏,静有静观。所谓“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就是这个意思。山景风月客观存在,若能做到融会贯通,任意驱使,便是至高境界。
另有“寻景”,主要见于园林亭台楼阁题词,就像画龙点睛,总结要义一般。看景读辞,辞出景生,所以所谓“寻景”也就是“点景”的作用。“寻景”必是胸有笔墨,心思活跃才行,前者在积累,后者在创意。北岛有一字诗曰“网”,此诗唯有北岛可作,其他人作来就不知所云。有人对纪伯伦评价不高,说他就是个汪国真。究其原因,不过在“言尽”二字。而“点景”却讲究切中精要,意味深长。
园林与书画一样,讲究含蓄,敞、掩、屏、隔、分。既有全形,也妙在局部,精要不过是深远层次。一山一石一水一桥一塔一树一亭一榭,布局得当,自然和谐。园林虽大,却必然以小处着手,不经意处要格外经意,一树一石之差,则全园败景。事实上,万事莫不如此,一国之重在碌碌无名之众生如何,一城之重在背街小巷之形象如何,一家之重在柴米油盐之日常如何,一人之重在郑重庄严之下如何。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指其一抬手一投足,一颦一笑,味道境界立显,不需任何力气,便是大力气。
总之,观天然之山水,参书画之原理,外师自然,内发于心,举一反三,无往不利。所谓万法归宗,万法同源,即理也。所谓悟,便是悟理,一理通则万法明,剩下的就是如何在具体情景下的应用与变化。
园林文化博大精深,难以尽书。
例如中式园林多封闭,以建筑区隔,造博大空间,以有限面积,造无线空间。中式园林是没有大广场一览无余之感觉的,而是曲折、通幽、紧凑,柳暗花明,似永无止境。
再例如园林不适翻新,只适合维护,所谓“苔藓蔽路、丹青斑驳”,反而有苍古之境,胜过藻饰。
再例如园林的漏窗起到“泄景”和“引景”的作用,大园可泄,小园则宜引不宜泄,否则一览无余,少了含蓄。
再如园林的叠山理水,没有定式,江南园林的假山叠石,多有粉白墙面衬托,就像画本,衬的山石紧凑峥嵘,如果没有那墙面,凭空一堆乱石,就大大少了味道。
但有一事至为重要:能品园,才能造园,眼高手才能高。造园名家计成说“三分匠,七分主人”就是这个道理。就像帕乌斯托夫斯基说画家最重要的是眼睛,毕加索说作画最重要是拥有一颗孩童般的心灵,他们可都没有说过技能最重要。
诗情画意、因地制宜、动静观感、对景借景、小中见大,园林,如此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