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话“神抖抖”说起
用起来,好像既可以褒,也可以贬。
不过,恰如绝大多数老上海话,总是贬多于褒的,多少都有点嘲讽的意思。
“侬看呀,伊一副样子老‘神抖抖’嗰喏。”
其实,哪怕近年来被莫名其妙捧到天上去的“腔调”和“模子”二词,讲到底,也还是贬多于褒的,多少都有点嘲讽的意思。
上海人天生一百样看不惯,“侬真的就吤好啊”,样样侪要嘲忒两句。
有些评弹老听客,听到后来,不听内容,不听流派,专门在下面捉说书先生的字眼。散场出来,就是谈资。
我现在写文章,也终于领教了。留言诸公中,专业捉字眼的也决非个别。
“神抖抖”这样写法,我也来捉捉字眼。
神,本来是灵光,是高妙,是常人不可及,大家高山仰止。他已经这么神了,为啥还要像小流氓那样抖呢?
莫非“神抖抖”一词,老早是“白相人”想出来并写下来的?
一日到夜,弄堂口么隑隑,香烟么呼呼,脚么抖抖。想表示自家狠神气,其实不像神,倒像鬼一样。
所以,我怀疑会不会是“神兜兜”。
“兜兜”啥意思么,绕场一周呀。好像也不对,生而为神,有那么轻骨头么?
这么一讲,就讲到正题上来了。
谁也没见过神,我们人类只是揣摩神的模样,妄下定义。
最早是图腾,后来的神好像都有了人的模样,东方西方,概莫能外。
最近这些年来,神更加接地气了。连我们最普通的打工人身边,也突然多出来狠多男神女神和大神级人物。
弄到末脚煞,小姑娘为了拿车子临时停在人家小区里,开口就喊人家保安一声“男神”。
上公共厕所买张草纸,也喊人家阿姨一声“美女”。
我一直认为,不管男人女人,长相美是极其难得的,十万个也未必挑得出一个。平常人,不通过外力,要长到五官端正已是极难。
啥地方来的那么多男神女神。审美标准一降再降也不可能。
另外,每个行业要做到出类拔萃,也非易事。现在动不动就是“大神”, “领军人物”比比皆是,听上去就像小辰光每个弄堂里都有一个“一只鼎”一样。
这七十年来,各级各种表彰多到无孔不入。大家都拿到过奖状吧。
假使有个小姑娘写一张征婚启事,诚招一名没有任何奖状者为夫,怕是要青灯黄卷,孤老终身了吧。
有道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钞票如此,神亦如此。
一旦媒体爆料,男神女神便一分钟成为渣男、绿茶,阿里爸爸也一夜成为万恶的资本家。
这神来神去,倒也堪称神速。
所以,还是印度谚语讲得好:“除了神没有人能崇拜神。”
有哲人进一步解释道:“人要自己是神,才看得见神。”所以,一般人根本看不见神,所谓“非神不识神”。
却原来,我们见到的神,狠可能根本不是神。
只要我们自己做不到、想不到的,不管这个“我们”多么普通,泯然众人,我们都自信地认为,我们碰到神了。
有人算命看星座看得准,不神么?有人杠开自摸摸得准,也很神啊。更有人托人办事办得成,再多钞票也送得出去,就更神了。
美国的神话学大师坎伯(Campbell)说过一句大胆亵渎的话:“耶和华的问题,乃是忘记了自己是个隐喻,他认为自己是个事实。”
晓得“非神不识神”这个道理,做人就要当心了。
我们常常听到谁谁“演技炸裂”,其实,自己一点演技也无,恐怕也很难识得别人好到炸裂的演技的吧。
所以,我们大多数人恐怕只能看懂“燃”、“炸”、“飒”,以及“blingbling”这些吧。
毕竟我们小辰光在弄堂口看到过“炒米花——响喽”,也放过几只“老太婆撤水”(断了引线的炮仗)的呢。
有人讲,我不知祂知,我不能祂能。我就认为祂是神,有什么不可以呢。
当然可以。不过印度人还讲过另外一句话,叫做“神大神小”。
不要说,如上述这样理解神,已是“神小”。
即便是宗教上的神,只要你觉得,你为善必取悦祂,你为恶则必招怒祂,也还是“神小”。
一位哲人说,“其实《旧约》里的神,有时也帮小坏蛋欺侮老实人。”这叫“天道报应不爽”。另外,你看陶渊明名满天下,但他的五个儿子都“不好纸笔”,这叫“天道渺茫”。
这才是“神大”的地方呢。
《易经》里说,“阴阳不测之谓神” 。
神大神小,正是神的两面。
竭尽溜须拍马之能事的而未见受宠,动足坏脑筋弄虚作假做坑人买卖的而未见发财,终日无所事事守株待兔的而未见中六合彩,天天鲎着背在马路上寻寻觅觅而未拣到皮夹子,固然很容易被理解为是神的安排。
还是神小。
其实,为善一辈子而未得什么明显好报,努力工作经常996的而未有很快的加薪提拔,有貌有才正当年的而未遇什么如意郎君,真心尽孝实心尊老的而未得长辈欢心,谁说就不是神的安排呢?
坏人亦高寿,贪官多在逃,亦是神大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然是神。天地渺茫,父母不仁,阴阳不测,亦是神啊。
知阴阳之不测,人才会真正看见神,并对神明,对天地万物生出心底的敬畏来。
有人会问,既然不测阴阳,人的努力还有何用?
其实,人就是要努力去顺其自然,不作妄想的。而且,不作妄想,顺其自然,反而需要最多的努力才能做到的呢。
结果大可不必去想,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而不想结果也需要最大的努力啊。
上面提到了陶渊明和他的五个儿子。
他自己写的《责子》里就有,全诗如下: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陶渊明想得蛮开的,诗写写,老酒吃吃。他晓得,这天底下,并非只有他们陶家天道渺茫,还有别人家。他还写过: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
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
(最后一句读错,不改了,等着有人来捉字眼。嘻嘻。)
对呀,伯夷叔齐还采薇而食,饿死首阳山呢,是他们德行不够么?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神抖抖”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