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夜话 | 初涉汉口“江湖” 入口在华景街

本人祖父曾厚诚,原名曾广清,“老通城”的创始人,汉阳永安堡九真山义田湾人。因家贫,为生计1905年来汉口谋生。他的以下经历为家族口传。

1926年《汉口商业一览》茶馆-武汉第一楼-华清街

祖父初涉汉口江湖的入口在华景街,后称华清街,位于江岸区三阳路和公安路之间,实际上,清末道路很乱,德租界与铁路堤之间一片都常被泛指为华景街。

二十世纪初前,祖父初到汉口时,因无“门路”和本钱“拜码头”,他和两位兄长被迫流落街头偷寻“野活”,也在跑马场蹭过活路,后在大智门火车站附近扛“野活”时,有幸被一家蜜饯作坊管家收留打工。

这家“蜜饯作坊”制作京果、麻糖、糖莲子、糖花生和其它蜜饯果脯。祖父他们承担的全是力气活:推磨、劈柴、踩被窝,挑担、拉车……如此种种。但从此他开始在汉口有个饭碗了,总算立住了脚,收留他的这位作坊管家在祖父的回忆中被视作恩人。

那个年头的蜜饯生意特别好做,据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张之洞大人喜吃甜食,于是,各级官员也连忙学着吃,或者装作很喜欢吃。他们彼此走动、登门送见面礼时,几盒甜食是拿得出手又大方的。另一个背后的原因是:沾了鸦片烟火兴旺的光,据说人抽了鸦片后会特别想来点甜食。

大智门火车站

时值京汉铁路已经通车,作坊便懂得了经常利用单帮客进货:将他们从北方采购、被汉口市场视为中高档的蜜饯,像杏脯、蜜枣、蜜桃、山楂糕之类收购来,同样以自己的招牌,加价出售。我爷爷经常被派去拉货。

蜜饯作坊老板算盘很精,除了年节量大,大多数季节都是走另外的、逃掉“关银”税收的路线。况且大多时候采购蜜饯数量虽有限,品种却多,要想最合算,就和客车上的茶房、列车员等“单帮客”打交道,让他们夹带私运。这正是单帮客求之不得的。对蜜饯作坊老说,不仅灵活、适用、可随意选购,还不承担资金投入风险,更逃掉了运费和税收,成本当然低多了。不过,说是量不大,也经常一次就有一两百斤,管家于是常带上祖父去用独轮车拖回。

北方从铁路运来的货、按规矩是在大智门火车站和循礼门(那时还没建车站,只有简易的货站)提货的。不过,与跑单帮的交接地方当然不会堂而皇之在车站了,祖父当年多半是随管家去华景街一个小四合院内拖货,大家都心照不宣。

循礼门火车站

据我二姑对我描述,那家四合院门口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清水茶馆。当年汉口茶馆有“清水”跟“浑水”之分:仅卖茶水的茶馆为“清水”,“浑水”茶馆里可以卖吃食、唱戏、说书、演皮影戏。这家茶馆临街一面无门、无窗亦无墙,活脱一个舞台般大敞大开。最公开的地方最能安全行隐秘之事,既可等候和休息,也可在这里眼观四路讨价还价。有些还没跑出路子的单帮客,也被熟人介绍到这里来,找下家出手。买卖两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便谈好下一笔生意。

开茶馆的这家当然不是简单的人,据说是有名的潘义(潘义为清末之天目山寨寨主,辛亥革命前被杀,由周汉卿继为寨主)大爷的本钱。他是后来的洪帮巨头周汉卿的前辈。不过,在清末,帮会是被禁的,所以潘义身份没公开,但谁都心知肚明他是百姓惹不起、衙门也让几分的黑道头目。

华景街位置在德租界和铁路之间,是黄陂、孝感农民进汉口的必经大路之一,也就成了大量流民们的栖住之地。既有了人,有了劳力和吃饭的嘴,便有商人来此发财。特别是德租界设立十年来,商贩和工匠更是顺黄孝河乘船接踵而来。于是,越靠近德租界边上富人房子越多,越往铁路走则都是布满穷人的窝棚。直到富商陈景堂出钱修了一条街的砖房,才有了条称得上“街”的华景街。

1930年《武汉三镇实测详图》局部

但在市民印象中,华景街当年的概念范围却大得多,将这周围一片的低档的居民区都算进去了,活脱是独立于“夏口居仁、由义、循礼、大智四坊”外的华界飞地。与德租界的分界线叫汉景街,现为中山大道一元路(当时称皓街)至六合路(当时称实街)段。黄孝河位于现黄孝河路。

私下交易的四合院当然不止我爷爷知道的那一个。那些地方也常进行销赃之类的黑市买卖。那年头主要是偷卖盗窃的物品,倒很少听说是为贪污受贿销赃。

清末,华景街一带治安几乎处于三不管状态,流氓成群,偷盗成风。一旦地盘上有什么事非要裁决不可时,没人会去找官府:明的可找陈老板主持公道,暗里靠潘大爷的秘密山堂判定生死输赢。

但如遇与外国流氓(据父辈说“酒鬼、水手……相当多”)发生纠纷,最好离租界远点,否则洋人(甚至有德国洋巡捕)会越界助势,华人就凶多吉少了!

爷爷生来嫉恶如仇,加之又从小练有武功,他来汉口后大小斗殴没少发生过,不过多出于自保、脱身。连我辈都知道他在循礼门有过一次,影响他多年的打抱不平。以后,他倒也是“忍不住”过多次。

姑母、叔叔和表兄及曾延林(豆皮二王)都对我讲过:大约在1906年冬天,爷爷在华景街被迫介入了一场打抱不平的斗殴。

那天从德租界方向怒冲冲来了几个人,发狂地殴打几个在茶馆的街边卖水果和修鞋的小贩,把人打到倒地上抱着头了,还不松手。圈外看热闹的嘀咕了一下,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打!爷爷本想推车离开的,没想他们竟不分青红皂白挥拳向他这个臭苦力打来。这下惹毛他了,爷爷于是出手了,形势顿转,几下就打得那帮人抱头鼠窜。

几个穷朋友感谢他出手相助,算是认识了。二姑母向我暗示,这伙人里头有杨庆山和丁竹卿。我向二姑妈了解这些事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那时我正积极争取入团,为了认清我爷爷剥削阶级的“万恶本质”,我极力要求父辈的每个人都给我讲清他“罪恶的发家史”。二姑母给我讲了这个故事,但我当年不理解的是,姑妈讲到后面的情节时,完全丧失了那个年代她应持有的批判立场,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自豪神情。

一年多后,祖父被他师父介绍到法租界当了茶房,算是结束了苦力。他就业的茶园大约在现在天声街一带,当时被称为“沙坡”。应是法租界的边缘区了。那一大片在汉口城堡之外,当年都被泛称作如寿里。

据记载,1902年,法国人看好正在修建的京汉铁路,以“援例英租界”为由“展界”,强行扩占了300多亩为租界新地盘,如寿里便包括在内。

一天下午,祖父在路上走,竟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喊他“拐子”,一看,原来是华景街的那位臭皮匠杨庆山,当下两个相认了。

杨庆山是黄陂人,在华景街皮匠活做不下去了,幸好现投拜到文大爷(洪帮“栖霞山”的大爷文志广,武汉洪帮早期首领之一)门下,在大智门车站领几个扁担们扛活,算有口稳饭吃了。他说他心里很佩服我爷爷这样的好汉。后来杨庆山还特地将丁竹卿也带到茶园来找过我爷爷,不久,他们结拜为兄弟。

丁竹卿是汉阳人,与爷爷算是老乡,后来与爷爷合办旅馆,比较有名的是“万国旅馆”(后为中山大道“爱国饭店”,已拆)。 他有个侄子便是大名鼎鼎的丁子璜,汉口著名帮会大头目,抗战时失节投日寇。这期间祖父在生死好友杨兴汉的介绍下加入了洪帮。

武汉的洪帮(汉流)一度是下等穷人在江湖的一个依靠。帮会的下级会员(俗称“草鞋”)加入洪门往往各怀各的目的:有的为得到貧、病、死、喪的扶持,有的为求可以避免帮会对自己的盘剥和压制。洪帮原是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秘密结社,在清末,已成为革命党人重要的外围力量。

帮会也分为“清水”和“浑水”。像祖父加入的就属“清水”:讲究江湖道义,不偷不抢,不取不义之财,成员主要是有从富商到做活吃粮的工人、扁担、小贩、手艺人等。而“浑水”则是那些抓拿吃骗、恃强凌弱、胡作非为、以暴力行走江湖的人。

祖父入会时,二十来个新会员一起,在德法租界交界的一所偏僻的三合院内,将客厅充作“哑巴窑子”,宣誓成为了帮会的下级会员(俗称“草鞋”),属“通”字辈。尽管这些人加入洪门各怀各的目的,但此刻已全都歃血宣誓:傾覆满清政府。每人领到了一张称为“腰平”的会員证书,还得到指令,须私下将会规和切口(暗语)背熟。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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