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寒凝大地》连载丨第三十二回:焦淑玉棒打汉奸腿,韩绍忠刀断鬼子头

第三十二回:焦淑玉棒打汉奸腿,韩绍忠刀断鬼子头
春风吹翻唱飞杨柳细雨歇逍遥舞彩绸
焦淑玉棒打汉奸腿韩绍忠刀断鬼子头
马文通牺牲了,他的左邻右舍、父老乡亲,都来为他送行。民兵们则更是痛哭流涕,向他道别。
民兵大队长马福眼睛哭得桃儿似的,站在马文通遗体前说:“不错,文通是我的侄子,可他更是我的战友。他为了民族的解放,光荣地牺牲了。好了,让死的死去吧,可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跟小鬼子血战到底!”
马文通入殓后,刚要起灵,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抱着一个包裹,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跑到马文通的灵前,“咕咚”跪下。
大家一看,原来是韩家的大姑娘——韩凤芝。
韩凤芝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叨念:“文通,你就是为了从小鬼子手里,抢夺一挺歪把子机枪死的。现在,我把它给你带来了!”她打开包裹,原来都是些被炸碎的机枪零件。
大家一下子都明白了,纷纷说道:“是这样,是这样,要不是为同小鬼子争夺这挺机枪,文通早就用长弦地雷把这个小鬼子,连同机枪一块儿报销了!地雷大王,连这点事儿他不会办,可能吗?”
马福说:“打开棺盖,把韩凤芝带来的碎机枪零件,作为陪葬品。”
民兵们打开棺盖,韩凤芝从包裹里,一件一件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马文通的身侧。
韩凤芝放好后,立在一旁,垂手侍立,低声饮泣。
民兵们重新盖好,抬着灵柩,缓缓向歪坨山南坡走去。
天空中,扬撒的纸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的纸钱,在麦田里追逐,忽快忽慢,走走停停。
墓地选在歪坨山下的土坡上,坟前竖立一块小小石碑,上书:马文通同志之墓。
马福和马文藻从马文通的坟地回来,来到马福家里,在屋子里坐下。
马福说:“文藻,你看,今天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儿怪?”
马文藻说:“什么,我没有听懂,怎么档子事?”
马福说:“今儿一大早,天还黑咕隆咚的,我还没有睡醒,就听见窗户外文通叫我:'叔叔,是我,文通,小鬼子进村了!’我咕噜从炕上爬起来,立即要他快去通知民兵们。果然,小鬼子趁着黎明前的黑暗,从焦庄户村南,悄悄地摸进村里来了。”
马文藻说:“我也认为这事儿出得怪,小鬼子咋这么快,说到就到了,对咱们村发动进攻,怎么连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幸亏马文通的警惕性高,要不,咱们非得叫小鬼子连锅端了不可!”
马福说:“老人古语:没有家贼引不出外鬼来。可谁是咱焦庄户村的家贼呢?”
马文藻说:“以我这笨眼光看,我就认准是马之悦的哥哥马之喜。”
马福说:“怎么见得呢?”
马文藻说:“马之喜打一小就贼骨溜滑,带着他弟弟马之悦,爬瓜偷枣捅马蜂包掏家雀,干过什么好事儿?他家老辈子有德,留下一顷多地,可他呢,年年卖地,钱呢?吃喝嫖赌抽白面扎吗啡了,也没干啥正经事!”
马福笑笑说:“这恐怕不能算作理由!好吧,咱们以后多留神,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古诗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歪坨山下的马文通的小小坟茔,经过一冬天,北风吹,雪花飘,早已光秃秃的了。过了春分,清明节来临了,家家户户的坟茔上大多培上了新土,乡下管这叫添坟。买一些甜饽饽曹氏糕糖豆大酸枣之类,化些纸钱,为的是使远逝的亲人饿不着,有钱花。有的人家,还在坟前栽上一两棵松柏树苗,为的是给逝去的亲人乘凉。
马文通就没那么幸运了,没有一星半点儿新土,见不到纸灰,更没有松柏树苗苗。
也是的,马文通在这个世界上,光棍一根薹。生时,都极少有亲戚跟他走动,何况他已经去了阴间?
冀东这个地方,流传着一句话:“清明添坟,后继有人。”马文通连媳妇都没有娶上,哪里会有后人。没有后人,谁给添坟?
这个世界就是奇妙,大家都以为不会发生的事儿,可这事儿就偏偏发生。
太阳刚刚爬上歪坨山顶,微风习习,稍感嫩寒。
韩凤芝端着麻线箩,里面装着一叠子纸钱,另有一些瓜果点心之类。轻轻袅袅走到马文通的坟前,放下麻线箩,悄悄向四外溜了溜,没有人,这才蹲下来,从麻线箩里取出瓜果点心,在马文通的坟前码成一座小小富士山。又取出一叠纸钱,分作两半儿,一半儿放在坟顶,用瓦片压好,把另一半儿纸钱点着,口中絮絮叨叨地说:“文通,你跟我说过多次,你的梦想,就是从小鬼子手里夺到一挺歪把子机关枪,你为了给焦庄户的民兵抢一挺机关枪,连命都搭进去了!可有谁知道你的心呀?人家还以为你傻,身上带着现成的长弦地雷不用,非要和小鬼子同归于尽!啊,人啊人,谁知道谁都怎么想的呀!文通,幸亏我知道你的心。不过,在人世上,能有一个知己,便足够了。文通,你说对吗?”
韩凤芝一面拨弄纸灰,一面絮叨。突然,一股小风吹来,拨弄起的纸灰,扑进了她的眼睛。她揉了揉,抓起几把松土,撒在坟茔顶上。撒着撒着,停下了。此时,她竟然发现有一株牛犄角花,含苞待放。三月三,苣荬菜钻天。按说,在冀东,苣荬菜是春天里最早萌生的野菜。清明时节,冀东的野地里,再不可能遇上旁的花草。怪就怪在这里,马文通坟茔前的牛犄角花,难道是天女散花时丢落的吗?
天若有情天亦老。啊,明白了,马文通的死,定然是感动了上帝,令天女为他献上一支花,一支他生前最喜欢的花,一支开在早春的花。
韩凤芝把那棵牛犄角花扶正,在它的根基四周,培上几把黄土。刚要站起,竟有几颗泪珠儿,滚出眼窝,洒在牛犄角花的花蕾上。
人死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果真如此,岂止歌之,竟然办起了大喜事!
春光正好,初升的红太阳,洒遍了温暖的阳光,明媚柔和。清晨的小凉风,送来了春姑娘的芬芳,沁人肺腑。
文学家见了,必会大发诗性:“春姑娘从遥远的江南,依依袅袅,蹒蹒珊珊,越过黄河,来到燕山。春水溶溶,柳色如烟。农夫们扛着铧犁下田,播种丰收的梦想与希望的明天。啊,这真是农家乐呵!”
庄稼把式都懂得:豌豆大麦不出九。种豌豆,播大麦,必须在九九到来之前。就是说,这是个春耕大忙的季节。在这个节气里,庄户人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浑身累得散了架,闭上眼睛就睡,睁开眼睛就忙,脚后跟朝前。急急匆匆,忙忙活活,手推肩扛,赶路搭车。
冀东大地,雪化冰消。金鸡河水绿如蓝,燕山柳色浓如烟。一路上尽是看也看不够的好景色,可惜,庄户人没有闲空去欣赏与游玩,更无乡土诗人那般惬意与恬淡!
就是在这样忙忙碌碌的季节里,马之喜张罗着给他的弟弟马之悦娶媳妇。乡里乡亲的,原本不管谁家里有事,总要抽出工夫帮忙的。可是家家都忙,家家都抽不出男爷们。因此,像挑水和泥,垒灶搬坯,劈柴生火,屠鸭宰鸡,那些原本应该由男人干的笨重活儿,也只好以姑娘媳妇来代替了。
像韩凤芝和焦淑玉这样的窈窕淑女来了,也只能干些本应该由男人们干的笨活。
韩凤芝从墙旮旯找来一把大竹扫帚,正要打扫院子。
焦淑玉走过来,朝她挤挤眼儿。那意思很明确:不扫!
韩凤芝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嘴不开口眼睛问:干吗?
焦淑玉用眼睛示意韩凤芝:走。
韩凤芝点点头儿。
焦淑玉前头走。
韩凤芝后面跟。
焦淑玉和韩凤芝来到账桌前,刚要坐下,马之喜嘻嘻哈哈地走到她俩跟前,说:“要说,这里有人了。好吧,就换你们俩,记账!”
焦淑玉伶牙俐齿,得理不让人,说:“这么说,我们俩不该坐在这里,不配干这类破差事?”
马之喜急忙赔笑,说:“啊呀呀,姑娘,哪里话?像你们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请还请不到呢!你们来,肯帮哥哥家这个忙,实在是赏哥哥这张脸呀!”
焦淑玉、韩凤芝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马之喜见来了道喜的来客,赶紧迎了上去。
来者正是龙湾屯的保长张殿忠。
马之喜作揖道:“啊呀呀,张保长,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张殿忠说道:“大喜,大喜!”
马之喜说:“同喜,同喜!”
张殿忠走到焦淑玉、韩凤芝的账桌前,说:“司账小姐,大洋五十。”
韩凤芝接过银元,一一清点过后,示意焦淑玉。
焦淑玉点点头,在“喜单”上落款:张殿忠,礼洋银元五十。然后,焦淑玉又扬起脸看看张殿忠。心里说,这家伙,手里咋会有这么多银元,况且如此出手大方?
张殿忠被马之喜让到了里间客房上座。
马之喜接茬一一迎接前来道喜的亲戚朋友。
马福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马之喜迎了上去。
马福作揖道:“恭贺我的二叔马之悦新婚之喜!”
马之喜哈哈笑道:“别看之悦比你年纪小十多岁,可他的辈分在那儿呢,是不是?你在咱们老马家,是小字辈儿!哈哈……”
马福嘻嘻哈哈地说:“别看白薯小,长在坝儿上了!”
马之喜拍打着马福,笑道:“这你还别生气,是不是?吃块喜糖,抽支喜烟儿!”
焦淑玉要不是亲眼见,他咋也不会相信,作为焦庄户民兵大队长的马福,会对这个破落户地主马之喜这么客气!
此时此刻,韩凤芝只知点好钱,放入果匣,接着再等下一位。心不在焉,脸上毫无表情。
焦淑玉偷眼看看韩凤芝,这鬼道的小丫头,看出了韩凤芝在想心事儿。
本来嘛,平时家里外头的事都多,更何况春耕大忙,哪里有工夫想心事呀?这会儿,只坐等收收前来亲友们贺喜的钱,毛事一桩。韩凤芝想想心事,顺理成章,不以为怪。
确实的,韩凤芝抽空想心事了。本来嘛,她和马文通确定了婚事,况且,两个人也老大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不是马文通牺牲了,说不准也该轮到他们俩的婚事了。
又来了一个交份礼的亲戚,走到账桌前,说:“二位姑娘,谁收钱,王寿昌,五块大洋。”
韩凤芝仿佛没有听见,愣愣的,竟然无动于衷。
焦淑玉看看韩凤芝,叫了她一声:“韩姐,收钱。”
韩凤芝愣怔了一下,搓搓脸,笑笑,说:“您尊姓大名?”
王寿昌稍带不满情绪,不无揶揄地说:“王寿昌,本人是马之悦的大姑父,龙湾屯人氏,礼洋:五块银元!”
焦淑玉在账本上写下:王寿昌,大洋五元。
韩凤芝看看焦淑玉的账册,搭讪着说:“焦子,平时,我还真没注意,原来,你的字写得这么好!就像你一样清秀!我要是老爷们,非娶你不可!”
焦淑玉说:“讨厌,还是我姐姐呢,咋没有一丁点儿姐姐味儿!”
韩凤芝说:“姐姐啥味儿?”
焦淑玉说:“姐姐就是姐姐味儿,总不应该是你身上那股子酸臭味儿吧!”
又进来三五个老娘儿们,韩凤芝一笔一笔都给收好。
焦淑玉也一笔不落,给记清楚。
然后,焦淑玉端着茶盘子,说道:“大家吃瓜子,大家吃花生!”
刚刚进来的几个老娘儿们,每个人抓了几块糖果,掖进兜里,嘻嘻哈哈地说:“瓜子不吃——拿糖!”
正在大家嘻嘻哈哈,叽叽嘎嘎的时候,马之喜家的大门口,突然响起了二踢脚,“当当——”,接着,就是“噼噼啪啪”成串的鞭炮声。空气中,散发着火药味儿。
“来了,花轿来了!”院子里有人高叫。
一群人从院子里涌出,一时间,显得清静了不少。
焦淑玉说:“韩姐,你替我看着点儿账本,我出去看看。”
韩凤芝笑笑说:“小丫头片子,听见打鼓上墙头!”
焦淑玉也不争辩,她心里装着个小秘密,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还不知道这个坏,能不能冒成?
焦淑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量一下,平日里,马之悦家里,肯定有人喜欢绊鸟雀。
绊鸟雀跟拉鸟雀不一样。拉鸟雀,先用一根短棍儿支起竹筛子,下面撒些芘糠一类,短棍上拴一条长绳子,人躲在草棚子里,等鸟雀们来吃秕糠,把绳子一拉,鸟雀们便被扣在竹筛子底下了。
绊麻雀简单,只须在院子中间,楔牢一根木头桩子,贴着木头桩子,松拢一根长棍子,木头的一端拴上一根长绳子。只要有鸟雀落在地上,猛劲儿拉绳子,长棍子贴着地面横扫,鸟雀们来不及起飞,便被扫倒了。
焦淑玉这个孩子,别瞧她年纪轻轻,可心眼儿不小。她知道今儿马之悦家里有事,还知道龙湾屯的保长张殿忠是他家的亲戚,定准赴会。她还知道龙湾屯这个伪保长张殿忠是日本的狗腿子,得找机会收拾他一下子。因此,大清早她和韩凤芝一进马之悦家的门,就注意上了这个扫鸟雀的“武器”,尽管对来来往往的行人,进进出出碍手碍脚,也没叫韩凤芝动手拆掉。
焦淑玉,这个鬼丫头,了得!
焦淑玉巡视过,放心了,又转回来,坐在账桌前,全神贯注地等待机会。等待什么机会呢?天知,地知,另一个呢?就只有她焦淑玉知。任何旁的什么人,也无从可知之也!
一顶花轿停在了马之喜家的门口。
马家的亲戚朋友秃姑瞎姨烂眼子二舅妈当家子叔叔大伯婶子大妈,一起涌上来。大箱子小柜子茶壶茶碗茶盘子被子褥子门帘子,排成了一长串,摩肩接踵,大呼小叫,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马之悦搀扶着新娘子,舒舒缓缓地进了院子。
新娘子头上盖着红色盖头,很显然由于看不清路,走起路来,蹒蹒珊珊。走至扫鸟雀的“武器”跟前,一只脚踢在横放的长棍子上,险些跌倒,幸亏被马之悦搀扶住。
然而,新娘子的这一细枝末节,没有任何人知晓。
只有坐在账桌前的焦淑玉察觉了,她掩住嘴笑,却也不敢笑出声来。
王寿昌总怪罪马之悦家的院子不平,其实是他的一只脚有毛病。这个场面,由这个腿脚有毛病的人前后张罗,也怪难为他了。
上房前脸儿,窗明几净,锃光瓦亮。窗下摆一溜儿大红椅子。亲家父母按序坐定,静静地等待典礼。
马之悦把新娘子的盖头揭去,天仙般的美女亮了相。
刚才还是美女如云,待新娘子除去盖头,一下子全院的大姑娘小媳妇全没了颜色!
王寿昌跛着一条腿,人模狗样地走到窗前,咳了两声,高声叫道:“各位亲朋好友,列席坐定。新郎新娘,到位站好。新婚典礼开始!”
马之喜说:“列位亲戚,婶子大妈,往前站!”
王寿昌嗓门提高三度:“一拜天地——”
马之悦和新娘子跪拜天地。
王寿昌又嗓门提高一半:“再拜高堂——”
马之悦和新娘子跪拜父母。
王寿昌嗓门提高八度:“夫妻对拜——”
马之悦和新娘子各自扭转九十度,相互对拜。
王寿昌拉长声音叫嚷道:“亲戚朋友秃姑瞎姨烂眼子二舅妈当家子叔叔大伯婶子大妈们,往前来,让新娘子给斟一杯喜酒,不会喝酒的,点一支香烟,不会吸烟的,剥一块儿喜糖,不爱吃糖的,磕一粒瓜子……”
大家嘻嘻哈哈、乱七八糟地说:“不会磕瓜子的,靠边儿站!”
王寿昌急忙说:“那也别靠边儿干站着,等着掏钱!掏钱吧老太太,三块两块的,您也不在乎,今儿个就是掏钱的日子,亲戚里道的,谁也别凉锅贴饼子——黏溜儿!”
王寿昌一席话,引逗得大家伙笑得前仰后合,笑歪了嘴儿,笑出了泪儿。
张殿忠大模大样地走到前面,说:“王寿昌,你还没有介绍新娘子家居何处,姓氏名谁?”
王寿昌忙说:“新娘子龙湾屯人氏,尊姓马,大名凤兰。马凤兰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殿忠嘻嘻哈哈地说:“这不结了,要不然的话,花了半天钱,还不知道花在谁身上了呢!这回大家都清楚了吧,马凤兰,马小姐!哈哈——”
大家纷纷附和着说,“是这样,是这样,还是这位先生说得对!”
王寿昌指指张殿忠,大声说:“你们知道这位爷是谁吗?他就是龙湾屯的张殿忠大保长!”
大家一通儿乱嚷嚷:“保长?呵,要不,这么大的派头!”
也有人小声嘀咕:“保长,现如今有几个村的保长,不是日本人的狗腿子呀?”
焦淑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叫张殿忠的伪保长。
张殿忠人高马大,瓜子脸,仁丹胡,浓眉毛,大眼睛,黑礼帽,青裤褂。讲起话来,鼻音重,嗓门宽。是条汉子,可惜成了小日本的狗腿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焦淑玉心里想,就是要千方百计找个机会,让这个日本人的狗腿子吃点儿苦头,出点儿洋相。
结婚典礼完毕,贵宾入席。
王寿昌和马之喜成了大忙人,里里外外地张罗来来往往的亲朋好友,尽可能做得滴水不漏,不能让新亲老戚挑出毛病来。像张殿忠这类有头有脸儿的地头蛇,就更得多加小心,不把这类人头刺伺候好,那不找倒霉嘛!
王寿昌首先把这位大人推为上座,嘻嘻哈哈地说:“殿忠大保长,您不坐上席,谁敢坐呀!上座请,上座请!”
无论亲朋好友,还是新亲老戚,一个个上前亲亲热热恭维,恭恭敬敬谦让,殿忠大保长总不能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吧,结果坐在了首席桌的上座。作陪的也并非都是当家子叔叔大伯,也得是些有头有脸儿的,像马之喜这类角色,虽然在老马家能吆三喝四,可能跟张殿忠坐一桌喝酒,也只配垫个桌子腿儿。
冀东这一带,红白喜事的宴席,阔气的人家,都讲究“三八四海”:八碟、八碗、八大平盘、四大海碗,再就是无鸡不成宴,无酒不成席,就是说,鸡与酒是绝对少不了的。
另有讲究,就是所有饮者,必划拳,吵吵嚷嚷,闹闹哄哄,显得亲热,喜庆,情绪热烈,款待盛情。
大棚里秃姑瞎姨烂眼子二舅妈,人声鼎沸,欢喜若狂。
张殿忠这一桌宾客,人模狗样,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文人墨客,多是吟诗作画,猜灯谜,撰楹联。乡下的粗人多,无论何种聚会,多是猜拳行令。大吼大叫,大吵大闹,人欢马叫十里远。
无论亲朋,还是好友,一一起立举杯,乱哄哄地说:“向张殿忠,张大保长敬酒!”
张殿忠频频点头,说:“诸位,今儿,是马之悦大喜的日子,咱们呢,都不是外人,亲戚里道的,一醉方休。我先干,先干为敬,先干为敬!哈,哈哈——”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好酒量,海量海量。之喜,刚才还在,之喜哪里去了?满上,满上!”
马之喜挤挤搡搡地走过来,说:“张大保长,失敬,失敬!”一面说,一面给张殿忠满满斟上一杯。
张殿忠说:“你小子的酒量不行,这我知道。你把王寿昌叫过来,这老小子还行!”
马之喜高腔大嗓地叫:“姑父,姑父过来!张大保长请您,磨蹭啥哩?快过来!”
王寿昌听张殿忠张大保长赏光,乐得屁颠屁颠儿的,放下杂事,挤了过来。嘻嘻哈哈地说:“张大保长赏光,哪能给脸不张兜,您有啥吩咐?”
张殿忠说:“给王寿昌腾个座位。来,寿昌,坐下坐下,好好跟你喝几杯,一醉方休。谁也别装丫挺的,行不?”
王寿昌说:“张大保长,错!俗话说:喜酒不醉人。今儿是马之悦新婚之喜,您怎么说一醉方休?该罚!”
张殿忠说:“什么时候跟师娘学的,贫嘴淡舌的?”
王寿昌说:“张大保长,您也甭矫情,错了就是错了。该罚,喝!”
张殿忠说:“得得,咱们都是站着撒尿的,不能跟老娘们儿似的,说话算数,喝就喝!”说罢,端起酒杯,一仰脖,“咕咚咕咚”,满满一大杯酒,见了底,“咋样,王寿昌?站着撒尿的,真爷们儿!”
王寿昌笑道:“给张爷满上,给张爷满上!”
马之喜提起酒壶,往张殿忠的酒杯里,又满满斟上一杯。
张殿忠说:“我说寿昌,你小子别净跟我耍嘴皮子!合着净让我喝,打算把我灌倒了,给大家伙取笑。美得你,我这老家雀儿,能让你这小家雀儿给算计咯!”
王寿昌笑道:“张爷,此言差矣!您这老家雀儿,能让我这小家雀儿给算计咯?瞧您说的,我在您张大保长面前,是不是毛嫩了点儿!哈哈——”
张殿忠说:“我说寿昌,你小子别跟我耍滑头,这回呀,听我的,划拳,谁输谁喝,公平合理!”
大家起哄叫嚷道:“张爷说得对,张爷说得对!寿昌,你可得认!”
张殿忠和王寿昌齐声叫道:“哥俩好啊……”
刚刚喊出一句,张殿忠就把手缩了回去说:“寿昌,你小子应该叫我叔叔,好家伙,一上了酒桌,我就矬了一辈儿,成哥俩了?”
王寿昌笑道:“那怎么说,酒桌上不分大小!”
张殿忠说:“行行,回家跟你爸爸你也这么说!好好,重新来。哥俩好呀!”
王寿昌紧跟上来:“哥俩好呀!”
张殿忠和王寿昌齐声叫道:“哥俩好呀,六六顺呀,八匹马呀……”
大家伙不断叫嚷,拍手喝彩,手舞足蹈之,捧腹大笑之,喜洋洋,乐陶陶。
韩凤芝和焦淑玉忙活完了,把账交给马之喜,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看热闹。
焦淑玉心里憋着小九九,可是,总没有机会,心里着急,搓手搓脚。
韩凤芝看看焦淑玉,心里说,这丫头,看着人家吃,忍不住了!
其实,她哪里懂得此刻焦淑玉的心啊!
张殿忠突然说:“寿昌,可别嫌你叔叔没起色,我得上趟茅房!”
王寿昌笑笑说:“瞧您说的,我叔叔像那没起色的人吗!”言罢,朝宾客们吐吐舌头,挤挤眼儿。
焦淑玉的小心窝里,像有个小兔子在跳。心想,机会来了。
张殿忠站起身来,欲离开座位,他向后一退,脚后跟踢到椅子腿儿上,向后一侧歪,险些跌倒,幸亏被王寿昌用胳膊抵住。
王寿昌说:“张爷,我扶您去吧!”
张殿忠原本还逞强,可是,他的两只脚不再听使唤,嘴也不很利索,只得点点头儿。
王寿昌搀扶着张殿忠走出大棚,侧侧歪歪,蹒蹒跚跚。
焦淑玉赶紧绕过去,藏在草屋子里,手拉绳子,随时准备绊倒这个日本人的狗腿子!
无奈,王寿昌搀扶着张殿忠走着走着,竟然站住了。
张殿忠说:“寿昌,咱们爷俩是近人儿,我都不跟他们说,咱们爷俩不错,我才跟你说。而今是个啥形势?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爷们儿是个耙子,娘们儿是个匣子。你老爷们没有能耐到外面去搂,你让家里的老娘们能怎么着?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王寿昌不住地点头,说:“是这么个理儿。”
张殿忠说:“日本人咋啦?日本人杀的就是八路军。八路军到处打日本人,那日本人还不打你。咱们不招惹他,他打你干什么?说我向着日本人。忘说了,吃谁向谁,恨谁偷谁。日本人处处给我好处,八路军给我啥好处了,他们自己还吃不上喝不上呢!能给别人什么好处呢!日本人给我吃,给我喝,钱儿也没有少给我,我干吗不向着日本人!”说到这里,附在王寿昌的耳畔说,“寿昌,我跟你说,日本人许愿了:为大日本皇军提供一条有价值的信息,奖励一百块大洋!”
王寿昌向四外溜了溜,轻声说:“这话您得加小心,墙外有耳,让马福这些个民兵们听见,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殿忠说:“要不,我咋就跟你说呢!”
王寿昌搀扶着张殿忠继续往茅房走。
焦淑玉听了张殿忠的一番话,恨透了这个吃里扒外的日本狗腿子,心想,好好收拾他一顿。刚要铆足劲拉绳子,可是,王寿昌稍稍走在张殿忠的后面。那长棍子肯定先扫到王寿昌,张殿忠这个狗汉奸必将相安无事。焦淑玉只得再等,等他俩从茅房回来再说了。
韩凤芝见焦淑玉出去半天未归,从屋子里出来找她,跑了好几处,也不见她的踪影,只好喊叫:“焦淑玉,焦淑玉!”
焦淑玉听是听到了,可她就是不能回答,她还须耐心地等。
终于,王寿昌扶着张殿忠从茅房里走出,慢慢地走到长棍子的附近,况且,张殿忠的两只脚,不前不后,不远不近,机会难得。
焦淑玉铆足劲儿一扽绳子,那长长的棍子,迅速地运动起来,重重地把张殿忠绊倒,狠狠地摔倒在地。
王寿昌惊叫道:“张爷,怎么,怎么回事?”急忙弯下腰去搀扶,无奈张殿忠身高马大,又兼王寿昌的腿脚不利索,一个人没办法把他扶起来。于是,他着急麻花地铆劲儿喊:“马之喜,之喜,快来人呀!张爷摔了!”
马之喜从屋里一阵旋风似的跑出来,喊道:“咋啦,咋把张爷给摔着了?”
王寿昌辩解道:“咋赖我?都是你家扫鸟雀的棍子,平日里罢了,咋你家有这么大事,也不撤了,碍手绊脚的。瞧瞧,把张爷绊倒了不是,这咋说的呢!”
张殿忠痛得直叫,说:“哪是绊倒的,指不定谁算计我!”
焦淑玉早从草屋子里溜出来,躲到韩凤芝的身后,“咯咯”地笑着说:“这个张殿忠,自己绊倒的。你长眼睛是干吗的?走路不瞧着点儿道,赖人家!”
韩凤芝说:“有权有势的人都这样,自己的错往旁人身上推!”
马之喜连连说:“张爷,怎么样,要不要拉到县城去看看?”
张殿忠说:“拉县城,你当拉省城!喜酒还没喝完呢,干吗,你想让我给你们家省一顿呀,告诉你,墙头上挂门帘——没门儿。接着喝!”
马之喜听了哈哈大笑,说:“张爷,只要您没有摔着,酒不有的是,只要潮白河里的水没有干,咱们马家的酒就有!”
王寿昌笑笑说:“潮白河里的水,还能有干的时候?之喜,你就吹,吹吧!”
于是,马之喜、王寿昌连拉带拽,把张殿忠弄回了酒桌上,继续猜拳行令。赌咒发誓,大呼小叫,污言秽语,油腔滑调。
焦淑玉眼睁睁看见张殿忠又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吆三喝四,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小声嘟囔:“张殿忠,这次是姑奶奶使的劲儿太小了,算你捡了个便宜。狗汉奸,等着瞧!”声音小得像蠓虫的哼唱。
突然,从大棚里传出乱哄哄的大呼小叫:“啊呀呀,喝酒咋不悠着点儿,灌这么多猫尿儿,看看,脑门儿磕破了,牙也磕出血来了!”
“谁呀?谁啊?”
“焦庄户民兵大队长马福!”
“嘿,瞧这起色!”
一会儿的工夫,就见几个小伙子把马福搀扶出来,把他送回家。
当马福坐下来,马文藻说:“马大叔,今儿您干吗喝这么多酒呀?”
马福哈哈大笑:“这叫兵不厌诈!”
马文藻说:“此话怎讲?”
马福说:“今儿,马之悦娶媳妇,我知道他家在龙湾屯有几门子亲戚,其中一个就是龙湾屯村的伪保长张殿忠,这个日本人的狗腿子,见缝儿就下蛆,他借故来到咱们焦庄户,不趁机侦察一下,回去禀告他的主子小日本!”
马文藻说:“那您就别喝那么多酒啦!”
马福“呸”的一下,吐出一个红色棉花团,说:“事先,我把你婶子每年腊月二十九,给蒸出的馒头染红点儿的干棉花球,装在兜里。人不知鬼不觉,往嘴里一塞,红唾沫从嘴里流出来,跟血一模一样。再说,我喝的酒,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凉白开水……”
马文藻说:“马大叔,我们眼看着您每一次斟酒,都是牛栏山白酒呀!”
马福哈哈大笑说:“我早调了包了,真酒,告诉你们吧,在这儿呢!”说着,从裤裆里掏出一瓶牛栏山白酒,“哈,我这老家贼能让小家贼给赚了!”
马文藻说:“马大叔,真有高招儿!高,高,实在是高,要么咋让您当民兵大队长呢!”
马福小声说:“你们回去,马上做好战斗准备!”
马文藻说:“马大叔,您真成了算命先生了,哪里会有那么准?”
马福说:“板儿上钉钉儿,比写的还准呢!千万马虎不得!”
马文藻说:“好吧,我马上派人通知,做好战斗准备!”
张殿忠回到龙湾屯,马不停蹄,立即跑到日军龙湾屯营地,向龟田大佐禀报:“报告龟田大佐:焦庄户马之悦娶媳妇,我借此机会,对焦庄户做了详细侦察,民兵们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民兵大队长马福,更是烂醉如泥。我看,这是大日本皇军进攻焦庄户的好机会!”
龟田说:“是这样的吗?”
张殿忠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说:“错了,死啦死啦的!”
龟田喝道:“军事行动,非同小可,误报军情,要打败仗,要流血,要死人的!”
张殿忠说:“大主意,您自己拿。不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三国里,诸葛亮明明摆的是空城计,司马懿疑神疑鬼,不敢进城,退兵四十里,坐失良机。假如当时听了他儿子的话,冲了进去,诸葛亮肯定被活捉了!当司马懿知道了真相,为时已晚。望大佐以史为鉴,否则,后悔莫及!”
龟田打量张殿忠良久,说:“你的,就到焦庄户串趟亲戚,喝顿喜酒,就能摸到焦庄户民兵的实际情况?”
张殿忠耸耸肩,摊开双手,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这,这让我怎么解释?”
龟田摸摸指挥刀,喝道:“你的,张殿忠的,退下!”
张殿忠看看龟田,心里说,好心当成驴肝肺了。甭问,一百块现大洋奖金算没戏了!然而,他又不敢稍有怠慢,转身走出指挥部。轻轻骂道,小日本,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妈妈的小鬼子!
龟田大声叫道:“小林多喜少佐!”
小林多喜少佐快步上前,答道:“嗨!”
龟田命令:“你的,黄昏五时整,对焦庄户发动进攻,活捉马福、马文藻,消灭焦庄户民兵!”
小林多喜答道:“嗨!”
龟田厉声说:“不许走漏一丝风声!”
小林多喜答道:“嗨!”
龟田叮嘱道:“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
小林多喜答道:“嗨!”
马福赶紧来到梁霞住屋,小声说道:“小梁,你赶紧向冀东独立团发报:独立团,今日下午,龙湾屯日本驻军,有迹象进攻焦庄户,万望派兵支援!”
梁霞按照马福提供的情报,上报冀东独立团。然后说:“大队长,您所上传的情报,不十分确切:敌人进攻的准确时间、人员数目、武器装备,都不准确。实际上,这样发报是不允许的!”
马福说:“我觉着,能做到这样,就很满意了。以往,我们民兵打仗,都是两眼一抹黑,村自为战,人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到哪算哪儿。缺乏指导和相互支援。土枪土炮土地雷,大刀长矛锄镐铁锹一起上!”
梁霞说:“以后的仗,会越打越精,不能光是土枪土炮土地雷,大刀长矛锄镐铁锹,还得用洋枪洋炮装备民兵。”
马福说:“那些个洋枪洋炮,递到我们手里也不会用呀!”
梁霞说:“咱们不可能总是这样,土枪土炮土地雷,大刀长矛锄镐铁锹。我们将来不仅有陆军,还要有空军和海军!”
马福说:“姑娘,看你说的,笔儿描似的。民兵就是民兵,我们使惯了大刀长矛土枪地雷,你给我们飞机大炮坦克车,我们看着也是白瞪眼,一堆废铁,废铁一堆!”
梁霞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说不出这话,都是冀东独立团首长教会我们的。再说,独立团上面还有军分区,军分区上面还有八路军总部。”
马福说:“好吧,真是挨什么人,学什么人。我们民兵,就是没有见过大世面。你这么一说,真给我开了耳朵。好,姑娘,话先搁这儿,我得赶紧找马文藻他们合计合计,今天的仗怎么怎么个打法,兵贵神速,耽搁不得!”
冀东独立团韩团长和胡政委接到了焦庄户马福的电报,立马召集人员,火速派兵支援。当时决定:派贺向荣率领赵家兄弟赵小二、赵小三,穆氏两姐妹穆承英、穆继英和十几个精壮的年轻人,急行军到龙湾屯和焦庄户之间的大路两旁设伏。
刚要发兵,被委派前来做军事教练的望泉寺民兵自卫队的长毛鬼裴树青和秃三愣刘智,他们大声叫道:“我们俩也前去助阵!”
胡政委说:“不妥,你们一定好好休息,过一两天组建流星锤和没羽箭队时,还要你们当教练,那个时候,你们再大显身手,别担心英雄无用武之地。”
长毛鬼裴树青说:“我们既然来了,就得让我们参加战斗,对小鬼子还客气?多杀一个是一个!”
秃三愣刘智说:“对呀,多一个蛤蟆,多四两力呀!”
韩团长走过来说:“好吧,就随贺向荣连长去吧,不过,千万要多加小心。贺向荣,率队出发!”
小林多喜率领一个连,天擦黑时,摸到焦庄户村边的土坎下。
小林多喜一挥手,给了个“卧倒”的手势。
日本鬼子们不管泥呀水呀香呀臭呀,立即原地卧倒。
小林多喜慢慢站起来,透过黑黝黝的光线,细细儿看看村里的情景,使劲儿听听村里的动静,仿佛没有感到异常。于是,他轻轻地下达了“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的作战命令。
马福和马文藻都是土生土长,没有给孔圣人撅过一天屁股,对于《孙子兵法》一类兵书,他们则更是一窍不通。可是,小鬼子的一次次扫荡,给了他们不少教训,就是靠这些教训,却使马福、马文藻这些连土八路都算不上的焦庄户民兵,一个个成长起来。
马福和马文藻商议决定,所有民兵都进入地道,用竹筒子传达命令和各处战况,互相增援,并特别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一律不准开火,尽可能用大刀、长矛、钩镰枪、双节棍冷兵器,杀伤敌人。
马福和马文藻身处街中心大碾盘底下的地道指挥部,通过改造好的四面通孔,可以看到街上人们的各种活动。
外面的天色黑幽幽的,但依然能够看清街面上的动静。
小鬼子出现了,猫着腰,弓着身,伸长脖子,端着枪,一个个偷鸡似的,很好笑。可是,在地道孔观察敌情的民兵们,没有一个发出丁点儿响声。
小鬼子们不断地朝村里摸。
一个小鬼子走到大口井的辘轳前,手扶辘轳往下看,可巧一杆长矛刺入他的眼窝,“噗通”,坠入水中。
又一个小鬼子绕着碾盘转悠,突然,从碾盘底下伸出一杆钩镰枪,连拉带拽,拖进碾盘底下,乱枪扎死。
总之是,哪里都可能扎出一支长矛,伸出一杆钩镰枪,捅出一柄大刀片儿,小鬼子伤的伤,亡的亡,一个个战战兢兢,哆哆嗦嗦,慌里慌张,无处藏身。
另有一个小鬼子,趴在焦庄户村口土坡上的老柳树下,架起了歪把子机枪。
巧极了,这个架设歪把子机枪的小鬼子,可巧被韩绍忠看得真真切切。
韩绍忠心里骂道,小鬼子,活该送我们一挺歪把子机枪,也算给马文通报仇了,妈妈的!
那个土坡上的空心老柳树,有一个地道口就通往老柳树的空心。韩绍忠从那里的地道口爬上老柳树,细细地观察小鬼子的一举一动。像蝮蛇一样,慢慢地往老柳树的枝桠上爬,爬呀爬呀,当他爬到与小鬼子机枪射手垂直位置的时候,不声不响地从腰间抽出短刀,突然,纵身一跃,白发飘飘,长髯倒竖,不偏不倚,正巧砸在小鬼子机枪射手的身上。手里的短刀,猛地刺入小鬼子的后心,窝儿都没动,一刀毙命。
韩绍忠取过小鬼子的机枪,从空心老柳树的地道口,一声不响地退回地道。把机枪架在射击孔上,专等马福发出“开火”的命令。
小林多喜黑灯瞎火的什么目标也找不到,又怕钻进民兵的“口袋”,只好下令撤兵。
当小鬼子撤退到龙湾屯通往焦庄户的道口时,事先埋伏在那里的贺向荣率领的战士们,一个个飞身跃起,大刀砍,长矛扎,飞刀刺。小鬼子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长毛鬼裴树青手使钢珠,像冰雹一样,击中小鬼子的脑袋,脑浆迸裂。
秃三愣刘智的流星锤,像闪电一样,锤无虚掷,小鬼子一个个仰面朝天。
战斗结束时,马文藻说:“焦庄户的这次反扫荡,将被载入史册。为什么呢?就由于它太特殊了。特殊到什么程度呢?特殊到难以想象,整个战斗,敌人一枪没响,民兵也一枪没放。我们没有一个伤亡,小林多喜带领的小鬼子,却伤亡惨重!”

【作者简介】王克臣(男),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希望》主编。自1990年,相继出版小说集《心曲》《生活》、散文集《心灵的春水》《春华秋实》、随笔集《播撒文学的种子》、杂文集《迅风杂文》、报告文学集《潮白河儿女》和长篇小说《风雨故园》《寒凝大地》《朱墨春山》。《心曲》是顺义第一本文学作品集,曾在北京市第三届国际图书博览会及上海书市展出;报告文学《中国好儿女》获北京市“五一工程奖”;《风雨故园》获全国“长篇小说金奖”、北京市“苍生杯”特等奖;《寒凝大地》获首届“浩然文学奖”。2007年,作者荣获首届全国“百姓金口碑”;2008年,授予全国“德艺双馨艺术家”;2016年,获北京市辅导群众创作“终身成就奖”;2018年,获第三届京津冀“文学创作银发达人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