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斯的施特劳斯画卷

文 | 高建
一位艺术家的成长历程和我们大多数人都有相似之处,既有“少年得志、一路星光”,也不乏“后发先至、大器晚成”。如果将现年42岁的拉脱维亚指挥家安德烈斯·尼尔森斯划归于大器晚成之列,也许很多朋友不会赞同,毕竟在这个年龄段能身兼波士顿、莱比锡两大一线名团艺术总监,在柏林、维也纳、阿姆斯特丹、拜罗伊特等音乐重镇频繁亮相,何来“晚成”?但如果我们回溯仅仅十年前,刚刚执掌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两个乐季的尼尔森斯无论在国际知名度还是唱片发行量上,都还远远无法和同辈的哈丁、尤洛夫斯基和瓦西里·彼得连科相比。

2010年、2011年和2014年,尼尔森斯与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在Orfeo唱片公司连续发行了三张德国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管弦乐作品集,以音乐会实况录音的方式呈现了作曲家的五部交响诗和两部歌剧选曲。这套以致敬施特劳斯150周年诞辰为契机的录音一经问世便取得了轰动性的成功,包括《留声机》杂志在内的一众欧美权威音乐刊物都评价其为“最醇正的施特劳斯之声”——这样的评价之于一支非德奥管弦乐团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褒奖,令人好奇。

这套录音的第一张唱片主打曲目为《英雄的生涯》,首乐章伊始,“英雄”主题便在浑厚壮硕的低音弦乐和铜管吹奏下扑面而来。尼尔森斯选择了果决而坚定的推进速度,在保证各声部织体繁复交织的清晰细节和悠长的乐句气息前提下,让主题呈示更加起伏跌宕。

而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演绎来自随后的“英雄的敌人”,伯明翰的木管声部演奏家在这里展现了卓越精湛的技巧,被作曲家刻意设定的“叽喳喧闹”节奏更加自由、琐碎、毫无规律,但作为底色存在的宽广弦乐线条则像稳健的脉搏一般引领确立着音乐的框架走向,将音乐的即兴感始终限定在可控范畴之内。

末乐章“英雄的遁世”融入了理查·施特劳斯在艺术歌曲领域经常运用的技法,纤细的小提琴独奏宛如女高音的吟唱,其他各声部皆以稳定的弱奏营造出梦幻轻柔的音响效果,圆号在这里的弱奏尤其出色,为终曲出恢弘澎湃的号角做出了戏剧感极强的铺垫。

同样的特质延续到《阿尔卑斯山交响曲》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无论是前者“登顶”乐段的层层递进、在高音区持续的力量释放,还是后者“日出”乐段定音鼓与管风琴幅度齐整的力度弧线和嘹亮号角,施特劳斯音乐中那种不可一世、气吞山河的外向特质在伯明翰市立管弦乐团音乐家的演绎下无不震撼人心。
但对于笔者而言,施特劳斯最精妙亦最难把握的特质,恰恰是其阴柔、缠绵、甚至是妖冶而极富魅惑性的一面,作为一位成长于俄罗斯、斯拉夫音乐文化体系下的指挥家,尼尔森斯最值得称道之处正体现在对这一维度的从容驾驭上。在《玫瑰骑士》组曲的三重唱乐段,双簧管与长笛的轻盈吹奏、小提琴在高音区的泛音下行、钟琴的曼妙装点,营造出银色梦境的奇妙效果;《蒂尔的恶作剧》中段,弦乐以夸张的揉弦幅度和对圆舞曲节奏的刻意扭曲制造出荒诞的效果,尼尔森斯让乐团肆意释放尖利声响后迅捷敏锐地完成齐整收束,进入全然不同的新境。

《莎乐美》最著名的“七层面纱之物”被诠释得冷峻、凌厉,极具侵略性,无论从乐思阐释还是技巧展现层面,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在这里都达到了最顶级乐团的层级,让人们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西蒙·拉特爵士与之合录马勒交响曲的鼎盛状态。在这三张唱片中,尼尔森斯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训练乐团、锻造音色、致敬传统的非凡能力,随后几年“腾飞”般的事业成就显然是水到渠成了。
